第493章 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西海白騎?
聽到這個名号,楊鈞的神色淡然。當然,也是因爲他知道的太少的緣故。
李承志倒是提過一句,稱這涼州遺部予一年多前叛出高車,遷居西海。夏初他授奚康生之令往河西探路、并其父李始賢往敦煌押送流民之際,都與之有過接觸。
後聽聞數百泾州白騎于河西大破吐谷渾三千精騎、李承志大發神威,陣斬慕容定之後,遺部驚爲天人。自那以後,遺部之兵皆披白麻。又居于西海,被稱爲白騎也不奇怪。
楊鈞好奇的是:涼州遺部威名如此之盛,竟連遠在兩千裏之外的窦領都有耳聞?
他又瞅了瞅李承志的臉色,好似也如他一般好奇,目光盯着窦領,似是在探究。
白騎也好,黑騎也好,隻是一種叫法,誰都能叫。楊鈞不在意,李承志更不在意。
就如後趙的黑槊軍、慕容鮮卑的玄甲連環馬,又如元魏虎紋甲騎,皆是依外觀而名。
更如十數年後,聞名天下的白袍兵。
隻因陳慶之出兵之時恰至正月,士卒若隻披鐵甲跟找死沒什麽區别。因此在甲外裹了一件保暖的白羊皮襖。與李承志連夜急奔沃野,不得不讓虎騎人披皮袍馬裹氈如出一辄。
但令他驚疑的是:李松攻打杜侖部、攻占頭曼城,一直都打的是官兵的旗号,且窦領一直都在關内,今日才得一見,此時竟能一口叫破?
稍一深想,他就猜出問題出在哪裏:炸藥。
對朝廷而言,河西近如雞肋,不然不會放任吐谷渾放牧于武威城下。
與之相比,西海更爲偏遠,自是可有可無。自元宏遷都之後,越境至西海放牧的胡族越來越多,有高車、高昌、突厥等部與西海爲鄰的部族,自然也有柔然。
但西海白騎突然從天而降,打的諸胡部如喪家之犬,千裏方圓罕逢敵手。距西海隻一千餘裏,比到沃野鎮還近的柔然汗庭自然不可能不知道。
“天雷”之名自然威名遠播,且獨一無二。身爲柔然大部之一的首領,窦領聽聞一二也就不稀奇了。由此猜到李松等人的來曆輕而易舉……
李承志暗歎一聲。
他知道所謂的“涼州遺部”、“西海白騎”于他之間的關系遲早都會暴露,但沒想到會這麽快?
天雷啊?
如此神物,幾乎成了他李承志特有的标簽。但爲何遠在千裏之外的西海白騎,于近一年前就用于陣戰、征伐河西諸胡的利器?
傻子都會懷疑到這一點……
李松、李亮、皇甫讓等人無一不是臉色青白,目露殺氣,恨不得沖進去将窦領當場滅口。
但李承志卻神色坦然,無動于衷。
堂内的氣氛有些沉寂,身爲衆人焦點的窦領沒來由的感受到了一陣寒意,刺的他毛骨悚然。
“窦領大人好見識!”
李承志突的開口,又揮了揮手,“李亮,押下去吧,好生伺候……”
李松等人不由自主的暗松一口氣,隻覺渾身一輕。
郎君交待的是李亮,而非其他人,其意不言自喻……
真的是西海白騎,那這六千鎮騎、及陳于三封縣的數千步卒又是怎麽回事?
這兩方遠距千裏之遙,又是如何勾結的?
正欲喝問,嘴剛一張,一塊破布“倏”的塞入了他的口中。随即一條麻袋罩頭而來,将他套于其中。
窦領不停掙紮,但手腳皆縛,眨眼間就被擡了出去。
楊鈞狐疑道:“你就再不問問?”
“手下敗将而已,驗明正身,送予京中即可,有何好問的?”
李承志淡然笑道,“也莫要等元鸷與羅鑒了,左右不過一兩千斬首,可有可無。你今夜就将奏呈寫好,最遲天亮,與窦領一同送往京中……”
對,窦領已擒,還等什麽?
楊鈞頓時興奮了起來,抄起筆管:“我即刻就寫!”
李承志點了點頭,不動聲色的說道:“我到城上看看……”
……
夜色漸濃,天上漸漸的攏起了烏雲,将星空遮的黯淡無光。
原野寂靜無聲,就隻谷口刮着幾絲薄風,将城頭上的号旗吹的“沙沙”作響。
李承志扶着城頭,已經站了近一個時辰。
“郎君!”
身後傳來一聲輕喚,李承志幽聲問道:“窦領如何說的?”
“窦領稱:夏末,蠕汗醜奴集諸部之首于龍城(柔然汗庭,今蒙古前杭愛省),商議征諸部之兵欲伐高車之事。予衆首領與會之際,提及白騎及天雷……
醜奴稱白騎來曆詭異、甲堅兵利,并有妖邪之雷這般利器,若與之交戰,便是勝了也得不償失。且白騎所占之西海、弱水皆爲魏境,故而不需理會。并靳令與西海相鄰諸族,不可與之交惡。
窦領便是那時得知。也定是依據天雷,斷定他杜侖部舉族皆爲白騎所滅!”
果然?
他穿越之前,又有何人敢想像,“雷”這種東西竟能成爲人可以操控的武器?
便至如今,除了他李承志也再無分号,隻此一家……傻子也能聯想到啊?
“除窦領外,杜侖部中還有何人知悉此事?”
“窦領稱,他回頭曼城後,當做奇聞,就隻與可敦、并兩個兄弟提過,除此外再無人知悉……”
還好……亡羊補牢,爲時未晚!
李承志深深的歎了一口氣:“明日天亮,我就會遣元谳八百裏加急,攜窦領并家眷予京中呈報,你提前安排,于途中動手,做幹淨些……”
這是要……全部滅口!
但除此外,還能有何辦法?
隻能能拖一時是一時。
李亮此時才明白,得知六叔連滅杜侖十二部、攻破頭曼城時,郎君爲何沒有驚喜,反倒那般惱怒?
他暗歎一聲,又應道:“仆省得!”
“李松呢?”
“與三郎、皇甫将軍等皆在北門恭候郎君!”
“承學也來了?”
李承志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絲笑容,“近一年未見了,走吧!”
……
有城門,自然就有城樓。占了關城之後,北城門便暫爲西海白騎的帥帳之所。
城下氈帳如雲,燈火如星。城上兵甲林立,寒光閃爍。
李松早就做了交待,故而李承志來的悄無聲息。
堂中就隻三人,兩個跪着,一個站着。
李承學根本不知發生了何事,故而無從可勸。但他至少知道,李松犯了大錯。不然臉色不會灰白如土,冷汗一茬接一茬的往外冒。
看到李承志踏進了門,臉色并不是很難看,還帶着幾絲笑容,李承志心裏稍稍一松:“二兄!”
“哈哈,壯了……竟還蓄了須?”
李承志抱住李承學,用力的在他背上拍了拍。
因他之故,一家人四零五散,勞苦奔波,李承志還是很愧疚的,更何況血濃于水?
便如李豐、又如李松,見李承志露出兜鍪外的幾縷銀絲,李承學忽的一呆。
“如今你我兄弟相聚一次何其難,莫要傷春悲秋……”
李承志笑了笑,又拍了拍李承學的肩膀,“也莫急,容我問幾句話再與你叙舊!”
李承學忐忑的點了點頭,退至一旁。
李承志予案邊坐下,手指磕擊着幾案。聲音很輕,但聽在李松耳中,卻如鐵錘狠狠的敲在心中。
“仆……有罪……”
李松以面貼地,嗓中如同塞了一團破麻,又沙又啞。
“我就是将你斬了有何用?李松啊李松,果真如了你的願:如今,我便是不反都不行了……”
李承志的聲音很輕,近如呓語,“若按之前謀劃,等打完這一仗,平定梁州、隴西、薄骨律等數地之後,便是再差,我也應能予你再輸運數萬民戶。到時你西海便有丁口近十萬。
之後再等世叔(李韶)遷爲涼州刺史,當保你無後顧之憂。有這十萬丁口,你盡可安心在河西蜇伏數年,至少也該在西海屯田萬頃、練兩萬可戰之兵。才算是有了一些逐鹿天下的希望。
之後若有契機,就如元懷、于忠之亂,又如眼下的沃野之亂一般的機會,再揭杆而起也不遲。可你偏偏誤以爲,我對元恪已死心踏地,竟會拿我李氏這點少的可憐的家當,保他元氏的江山?
但你爲何沒想過:我隻是不想我李氏羽翼未豐之前,讓這天下亂的太早?
眼下好了吧:杜侖部再不濟,也是牧戶數萬帳、可召控弦之卒逾四萬的大部。被你說滅就滅,柔然怎可善罷幹休?
若蠕汗醜奴舉百萬之兵來犯六鎮,便是朝廷不會背信棄義,将你舍棄,但也定會以你爲前驅。我且問你,到時你如何應對?”
李承志稍稍一頓,又苦笑道:“這隻是其次,大不了你李松再逃就是了……但雪上加霜的是:兩國交戰,必呈國書,到時全天下的人都能知道:原來西海白騎之所以能以區區六千甲兵連滅杜侖十二部、能攻陷頭曼城,用的竟是李郡公所造之天雷?
更能按迹索蹤,從而猜到:所謂的涼州遺部、西海白騎,皆是我李承志予泾州平定僧亂時,李代桃僵隐于西海的舊部。到那時,我又該如何自處?”
李松早已淚流滿面,泣不成聲。
李承志所說的這些,他沒想過麽?
既能讓他獨擋一面,李松又豈會蠢笨如豬?
每一種可能他都沒有放過,李松甚至想的更爲深遠。但終究皆因李始賢的一句“我李家這反怕是造不起來了”,徹底壓跨了李松。
即無退路,不如放手一搏。但他沒想到,卻将李承志逼到了絕路上……
“仆……無以謝罪……隻求……隻求一死……”
死?
李承志嘴角一勾,露出了一絲久違的冷笑,“豈不是太便宜你了?李松,要真覺得對不住我,更愧對李氏的列祖列宗,就做好準備,用一輩子來賦罪吧……而且還得咬牙活着,等你得償所願之時,再死也不遲……”
得償所願?
意思是……我李氏還有希望?
李松猛的擡起了頭,定定的望着李承志。
李承學、李亮、皇甫讓等也是渾身一震。
李承志重重的吐了一口氣:“大好局面确實被你毀于一旦,但不至于已到山窮水盡、日暮窮途之時……”
剛說至一半,門外一陣響動,又聽李睿輕聲報道:“郎君,元縣男與羅都督大勝,斬敵兩千餘,俘敵近千,并諸多牛羊……大軍正攜勝而歸,元谳男與羅都督先行一步入關,欲向郎君報功……”
還真是來的早,不如來的巧?
看來這舊是叙不成了……
“退兵吧!”
李承志站起身邊往外走邊說道,“連夜退至關外,最遲明日,将高阙、比幹兩關也讓出,我會讓羅鑒接手……”
其餘三人便是心中不解,也不敢置喙。就隻李承學壯着膽子問道:“二兄,會不會太急了些?”
其它的都好辦,那陳于比幹城下的百萬餘牛羊,一時間又該遷往何處?
“隻是讓你讓出關城,又非當死敵應對?隻要不與之交際便可……李亮?”
“仆在!”
“若有人試探予你,你盡管大方承認:就稱西海白騎攻滅杜侖部所用之雷,皆爲我提前運至關外,由你交予遺部……”
“是!”
二人一應一答出了城樓,李承志也未騎馬,就依着城牆,不緊不慢的往東門下的城衙走去。
身側皆是如李亮、李睿、李聰之類的心腹。沒走幾步,李亮暗暗的一擺手,讓李睿等人離遠了些。
“郎君,蠕漢醜奴真會舉兵來攻?”
怎可能?
隻是爲了吓唬李松,讓他意識到事态的嚴重程度。
隻因柔然的日子也不好過:太武帝九伐柔然,柔然連戰連敗,國力早不複百年前興盛。又因數次奪嫡内讧,連年動蕩,緻使時有部族叛逃。
影響最大的便是敕靳副師羅部近十萬帳舉族西遷,于車師所建的高車國。
現任可汗醜奴之父,就是死于征伐高車之戰,從那時,兩國便成了死仇。
秉着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元魏在其中出了不少力。高車有近半的兵器、甲胄,都是元魏偷偷提供的……
醜奴真敢舉國來犯,都不需元魏動手,高車就會教他如何做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