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圍魏救趙
瞅了一陣,李韶閉上雙眼,将自己想像成昌義之,在腦海中逐步複盤。
“季孫,将自午後到眼下敵營所有之動向再予我複述一遍!”
“諾!”
楊鈞鄭重其事的應着,諸條信報就如印在了腦海裏,也不翻閱,卻對答如流:
“午後,南營突遣約半衛甲騎,直往西而去。看其裝束,南騎就隻一營,胡騎卻有三到四千……”
“我若是昌義之,若知悉承志已破清水、秦安,并截斷西路,必會如臨大敵,十之八九要遣兵阻擊。
但明知承志麾下近有精銳兩萬餘,如今更是召回隴山諸關守軍,兵力近達五萬,若隻遣數千騎,與送死無異。故而此次,必爲試探……”
試探麽?
也說不定是昌義之派去和候剛彙合,令其半路阻擊李承志。
畢竟候剛手中仍有萬餘兵力,合這數千騎若拼死一搏,至少也能将李承志阻上一阻,耽擱一兩日也說不定。
楊鈞心中猜想着,又道:“數刻後,敵營又有數千胡騎出營,但此次并非往西,而是向東南而去,似是直往陳倉……”
“所謂‘未慮勝,先慮敗,故可百戰不殆’,如此方合用兵之道……昌義之此舉便是以保後路無虞,如此方能放開手腳,與我一搏。便因此故,我才疑之昌義之已決定強攻予我……”
正所謂英雄所見略同,楊鈞中肯的點了點頭:“當時你如此斷定,我尚有疑惑,但之後,見南營拆了寨牆,填了壕溝,隻餘車陣。而後步營前突,又有萬餘胡騎陳于左右兩翼之時,我便知,被你料中了……”
這是标準的主攻陣形,到這一步,就連楊鈞都能看出敵軍的意圖,就是不知何時會攻。
李韶睜開雙眼,目中精光蘊動:“若易地而處,換我爲昌義之,自然是越快越快。若不出爲兄所料,最遲明日。必爲敵我決一死戰之時……因此,季孫,退吧!”
這就要退?
這可是逾二十萬兵力的大戰,縱觀史書,自周以降,這等兵力之大戰怕是兩巴掌就能數的過來。昌義之怎會這般草率,才隻入關三日,怕是營寨都未立穩,就敢決一死戰?
至不濟,也該試探一番魏軍之虛實,查看一番地利,才好制定戰術、策略。
而這一探,至少也該耗費三五日。而午前才接到李承志急報,最近兩日,他就會盡數西線大軍回援。
到那時便是各憑手段,莫說隻是一個昌義之,便是将韋睿、馬仙琕等南朝名将盡數召來,鹿死誰手也尚未可知。
但此時若退,數萬大軍就隻能龜縮于汧陰城中。偌大的關中就如敞開了大門的寶庫、剝光了衣物的美婦,隻能任由敵賊予取予求。
便是李承志有諸般神器倚仗,可連戰連捷,最終能将敵軍盡數驅出。但到那時,千裏秦川已千瘡百孔,盡是焦土……
李韶怅然一歎:“季孫,我知你心中所想。即便你不信爲兄所料,但若是承志忠告,你總該信吧?”
楊鈞滿面狐疑:“這與承志何關?午時那份急令我也看過,除說了他至多兩日便能回援我等之外,便隻提到讓我等視實情而定,何時言及讓我等提前退兵了?”
李韶稍一沉吟,揮了揮手,遣退了左右。而後又将一張隻有兩三指寬的紙條遞給了楊鈞。
隻一眼,楊鈞便認出是李承志的親筆手書,又一看,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這句話何其淺顯易懂,以楊鈞對李承志的了解,分明就是在明示李韶:隻要保全兵力不損,便是将關中盡數讓出也無妨……
看來,他早已料到,昌義之必會在他回援之前搶攻李韶。
仿佛受到了侮辱,楊鈞滿臉都是不情願,就像李承志和李韶瞞着他幹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一般。
“何時來的信報,我怎不知?”
“李聰送信之時,單獨呈秉與我的!承志所以如此,隻是不想我之亂了軍心……而我之所以密而不宣,連你都要隐瞞,不過是如你一般,還存了幾分僥幸!但如今,見南軍入夜前這最後一番布置,算是徹底擊潰了爲兄最後一絲幻想……”
李韶伸手往前一指,“且看,午後時分,那汧水都還清澈如鏡,但半個時辰前,水色卻突然一渾,濁如泥漿?此時再看,僅半個時辰,水線突降兩尺有餘,水淺處竟已見河床祼露……至此,季孫難道還看不出昌義之意欲何爲?”
楊鈞悚然一驚:“難道昌義之欲行白起淹郢城、王贲淹大梁、關羽淹樊城之故智,故而于上遊壘堤蓄水?”
他淹個鳥毛,楊季孫這是有多看不起我?
我李韶雖非名将之流,但也領軍數十載,身經百戰。焉能不知依河立寨,須首防水攻的道理?
他忍下一口郁氣,冷聲道:“我軍雖處北岸,但皆是擇地勢高闊之處立營。且岸北地勢平坦,數百裏方圓皆爲曠野,莫說昌義之堵的隻是汧水,便是堵了百裏以南的渭水,想以水淹我大軍,也無異于癡人說夢……”
楊鈞的老臉頓時有些臊熱,連忙道:“若非昌義之堵河蓄水,那爲哪般?”
“還能爲哪般?”
李韶悠悠一歎,“看他拆了寨牆,獨留車陣便知:但等入夜,昌義之就會盡遣民夫填平河谷。待到明日天亮,我軍之南便如一馬平川,再無阻礙,無論步騎,須臾便至……”
楊鈞眼皮猛跳:怪不得李韶如此笃定,認爲明日昌義之必會開戰,原來如此?
自己久不領軍,所經之大戰更是屈指可數,與李韶相比,差的不是一點半點。
再者,連李承志都以錦囊之計私下相授予李韶,可見早已料到此節,哪此時還不退兵,更待何時?
說句心裏話,便是換成蓋有太後高英與幼帝之雙印,強令他退兵暫避鋒芒的聖旨,李韶與楊鈞十之八九都敢抗旨,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的借口給堵回去。
但若換成李承志,他們絕對連半絲懷疑都不敢有。
楊鈞猛加起來一口氣:“那何時退?”
“等入夜吧!”
李韶沉吟道,“若是太早,難保敵軍不會強行渡河,掩後殺來!”
“那我去傳令!”
楊鈞口中應者,轉身就往下走。
“記得予承志秉報!”
“好!”
等這聲“好”字傳入李韶耳中,楊鈞就已下了望樓。
李韶不由的有些訝異:這般急?
方才還不是嫌我判斷有誤,退兵太早,以緻關中陷入敵賊之鐵蹄之下。而眨眼間,卻比我還急?
稍一思索,李韶又啞然一笑。
自己何嘗不是如此?
隻因他也罷,楊鈞也罷,心中已然認定,隻要是李承志預料會發生的事情,那就一定會發生。
就如沃野之亂。
故而那句“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之語,就是李承志已然料定,昌義之絕不會放過眼下之良機,最多明日,必會傾其大軍強攻。
便是無“天授之人、神機妙算”之類,僅憑自洛陽出兵以來,近三月前李承志的諸般做爲,李韶也不敢對李承志的軍令有半絲質疑。
甚至是沃野、高阙、嶺北之數戰皆不論,隻以李承志至岐州大營後的諸般作爲,也讓李韶驚歎不已。
誰敢稱隻以兩萬步騎參半之兵,就能使吐谷渾的三萬精騎一潰如水?
又有誰能在半日内,就攻破有萬餘步卒堅守。且城高牆固的清水縣城?
又有誰敢言,隻是号旗一亮,隻做出一番逼進的姿态,就能使足有兩倍兵力的伏羅與候剛不戰而逃?
隻這十數日來李承志勢如破竹,連戰連捷的行舉,李韶就自愧不如。
看着南岸的敵營,李韶萬分憧憬:如乳虎出谷般的李承志,遇上成名已久的昌義之,會是誰更強一籌?
莫說大勝,隻要能逼得昌義之退兵,李承志之名必将家哈戶曉,舉世皆知。
一想到那晚楊鈞鬼鬼祟祟,如賊一般的那番勸進之語,李韶就止不住的興奮。
便是不同宗同祖,但一筆寫不出兩個“李”字。若助其成事,必保隴西李氏百年富貴……
一想到此節,李韶眼中猛的冒出兩道精光:“來人!”
“都督有何吩咐!”
“掌燈,再取紙筆來,待我予大帥修書一封,爾等連夜送去!”
“諾!”
隻是幾息,親信便掌起了燈,取來了筆墨紙硯,甚至搬來了一張堪堪能置于望樓中的幾案。
李韶席地而坐,一揮而就。
昌義之又如何?
便是世叔殉節于此,也必将助你一戰成名,威震天下……
……
五更時分,新月似一柄彎刀,懸于中天。照映着草葉上的霜露有如銀珠。
月光如水,潑灑于地,更添了幾分清冷。關城内外卻熱火朝天,兩萬餘兵卒造飯的造飯,喂馬的喂馬,套車的套車,起寨的起寨,井然有序。
此處乃渭水之畔的安戎關,已至梁州境内,距汧源、汧陰,乃至陳倉關,均不足兩百裏。
此關原爲東晉所建,以防備胡族南下入蜀。至元魏統一關中,與南朝以秦嶺爲界之後,此關便已廢棄。
關城規格比隴關相比要小許多,且經年失修,烽城磚石早已被就近之民戶偷拆,如今隻餘一圈殘破的夯土城牆。勉強夠李承志的中帳駐紮。
帳中燈火通明,李承志坐在案後,端着一碗羊湯吃的滿頭大汗。
幾案之下,數人圍着一張輿圖,各抒己見。
李松指着被李承志劃了一道紅線的岐州大營:“仆以爲,如今大敵臨城,汧陰告急,姑臧伯兵力不足,獨木難支。故而我等應盡起主力直赴東大營,以解東線燃眉之急……”
李始賢搖了搖頭,似是不敢苟同:“此計不失爲穩妥之道,但你切莫忘了,如今之南帥爲昌義之。此輩聲名遠播,且成名已久,必有其過人之處。
如此尋常之法,定在他所料之中。昌義之隻需遣一偏師,陳兵于我必經汧陰之路,便可阻我東進之勢。便是我軍連戰連捷,勢如破竹,但隻要接戰,雙方便是數萬大軍激戰,再快也需一兩日。若是慢,鏖戰三五日都不止……你也知李韶兵力不足,定非昌之義之敵,試問他便是死戰,能否守得過這三五日?”
有雷器、火箭,何需三五日?
話到了嘴邊,李松突覺不妥,又被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火箭倒是還餘許多,但那雷器,卻不敢随便亂用了。
李承學此行,已将近一年來河西所産之七成運來,而隻是在清水城下,就耗盡了足足兩成。
如今所餘也就比清水一戰時多了一倍而已,若再遇上清水這般的苦戰,至多兩次便消耗殆盡,到時這仗又該麽打?
因此自秦安拔營之時,李承志便有嚴令,若非不得已之時,雷器能省則省,能不用則不用。
沒了這等似天罰一般的手段,震懾力弱了十倍都不止。若昌義之真遣精銳而來,說不定就會如家主所言,便是勝,也要耗時數日。
但李韶哪裏等的住?
李松頓時收起了輕敵之心,虛心讨教道:“那依家主之意,該如何應對?”
李始賢稍一沉吟:“以我之計,該予此處就地分兵,行圍魏救趙之計:
一路以承志與我爲主,盡起虎騎、泾州三營、并西營之精騎,合爲一軍,均備副馬,攜雷器、火箭并火油等物。而後或依渭水兩岸、或依胡商古道(絲綢之路南道),或穿秦嶺連夜急行,若中途無敵之大軍阻道,至多一日便能趕至陳倉,直插昌義之之腹背……到時昌義之焉能不救?
若不然,便向北經隴關直赴汧陰,沿途皆爲我軍所屬,且一路平坦,兩百裏而已,最遲午後也到了,也能解汧陰之急……
而後由刁整并郦道元率所餘步卒,及後續之隴關諸營,便是照常行軍,三日之後也趕至汧陰了。由萬餘精騎并火器助陣,李韶無論如何也能守得過三日……”
李松看着地圖,心中默默盤算:家主圍魏救趙之計,倒是不失爲上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