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退兵


第537章 退兵

“爲奸細竊走之機密共隻三份:其一爲裴兄秘稱,予前年遷往廣陵任太守,路過谯城,與時任谯城太守之裴光同遊魏武帝祠……後裴兄與裴光予祠下立誓:蕭衍以臣弑君而竊國,實爲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其二則爲成将軍之秘辛……成将軍稱:爲殺常邕和以雪殺父之仇,他才迫不得已殺了宿城太守,而後舉城而降……這二年來,他散盡家财蓄養死士、密購刺客,已暗殺常邕和之子侄、親眷一十二口……

其三則爲昌兄之秘辛,爲防被屬下窺探,弟便按下不表……以上皆爲弟與兄、并裴兄、成将軍于漢中秘晤,共約起事之誓狀,若至南帝之手,或傳其耳中,兄與裴兄、成将軍三人危矣……”

昌義之逐字逐句,看的極爲仔細。而裴邃額頭上的冷汗也越滲越快。而後彙成豆大的珠子,順着臉頰滾落而下。

一看他這副表情,昌義之就能斷定個七七八八:“真有此事?”

裴邃咬着牙,猶豫了好一陣,才微不可察的點了點頭。

昌義之猛吸一口涼氣:“我怎不知?”

“莫說你,舉天下就隻我與裴光二人知曉,且立過毒誓,若傳六耳,九世不得好死……”

昌義之眼珠子都瞪了出來:“真起過誓,要誅皇帝?”

“誅個鳥毛……要真有此心,我受族叔裹挾北投元魏之後,就不會再次棄暗投明……”

裴邃何等的氣急敗壞,“本是一句酒醉之戲言,後經裴光之心腹警醒,我才知此番戲言若傳于世間,會引來何等幹系……故爾當即就予祠中與裴光起誓,絕不外傳……”

“那就是裴光那親信傳的?”

裴邃怅然一歎:“出了武帝廟,那親信就被我與裴光捂殺,而後投予河中,報了溺亡……”

昌義之好不驚奇:“那李承志如何知道的?”

“天知道?”

稍稍一頓,裴邃又急聲道,“如此看來,信中言之成景俊之事,怕也非空穴來風,趕快将他也召來……”

“對!”

昌義之重重的點了點頭,朝帳外喝道,“來人,予我傳召成将軍,就稱有故人來訪,請他一晤……”

李承志與成景俊有個鳥毛的故,唯一能扯上關系的,也就是同爲魏人。

外人卻不知此節,隻當即便成景俊未與李承志同殿爲官,同營爲伍,但至少與李承志之父兄應該是熟識的。故而聽昌義之召喚成景俊,根本無人起疑。

下完令後,昌義之瞅了瞅立于案下紋絲不動,隻當自己不存在的李睿,又看了看依舊跪伏于地,駭的汗如雨出的親信。

罷了,待問過成景俊之後再做處置也不遲……

不多時,成景俊便如約而至。

不過是被人擡進來的:臉上塗着膏藥,身上裹着藥布,可能是爲了鎮痛喝了不少酒,似是有些醉态。

成景俊強打着精神予昌義之和裴邃問禮:“見過縣候、縣子!”

昌義之隻是輕輕的“嗯”了一聲,而後雙目如電,緊緊的盯着成景俊。

就隻是這般盯着也不說話,目光威嚴而又冷厲,就如看着仇人一般。

成景俊隻是稍醉,又非醉死,故而隻是幾息,他便察覺有異,疑聲問道:“敢問縣候,可是下官……何處有了差錯?”

“呵呵……”

昌義之突的冷笑一聲,“蓄養死士,密召刺客,暗殺鄱陽縣令常邕和之家小一十二口……景俊啊景俊,你可知謀殺朝廷命官,罪同謀逆?你何來的熊心虎膽,何行此大逆不道之舉?”

就如一道炸雷劈到了頭上,成景俊突的翻起身來,雙目瞪如牛眼,又驚又懼的盯着昌義之。而隻是瞬間,原本黑紅的臉膛便白的就如一張紙。

完了……竟真有此事?

裴邃暗中一聲哀嚎,恨不得以掌擊面。

昌義之卻暗歎一聲,從案上挑出獨有成景俊之辛秘那一張:“你當初殺宿城太守,舉城歸附,竟也是爲雪殺父之仇之故?”

隻當已經事發,朝廷的緝捕公文已傳至昌義之案前,成景俊隻覺萬念俱灰:

“事已至此,下官無可狡辯。而殺父之仇,不共戴天,故而末将問心無愧……就是可憐了京中妻兒,更辜負了陛下與縣候之期許……某别無他求,隻求速死,望縣候成全……”

說着,成景俊便一個頭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裴邃如牙疼一般的咧着嘴。

與之相比,他的罪名有過之而無不及,連成景俊都隻求速死,難道他也跟着抹脖子?

“慌甚?”

斥了一聲,他又問道,“我且問你,此事除你之外,你可曾與他人吐露過?”

“這等秘辛,但有風聲走露便會招來殺身之禍,下官怎會如此不知輕重?家母早故,先于家父。諸子皆幼,少不更事,而拙荊隻一介内宅婦人,說之無益,陡惹猶心……

故而除下官外,此事再無第二人得知……便是那些死士、刺客,也是多番經手,隻知殺人,而不知受何人之遣……”

說到這裏,成景俊猛的擡起頭,驚懼不定的問道:“故而末将鬥膽,敢問縣候:朝廷是如何查知的,事先竟未見半絲端倪,更未知半絲風聲?”

要是朝廷查出來的就好了?

昌義之看似風輕雲淡,波瀾不驚。但裴邃就在他身側,故而看的極爲分明:見成景俊供認不諱,昌義之便放下了那幾頁信紙。但落案之前,那薄薄的幾頁紙卻抖的如同篩糠?

裴邃懷疑,是不是昌義之也藏着天大的秘辛,以爲已被李承志窺知,故而擔心事發之故?

其實他隻猜對了一半。

是人就有秘密,昌義之也不例外。

天監元年,蕭衍稱帝,封賞有功之臣,昌義之爲蕭衍之心腹,自然也在其中。

除賜爵、封官,蕭衍突發奇想,又予昌義之賜婚。而當時的昌義之已然四十有四,一妻兩妾皆在盛年。

但皇帝的從妹,自然不可能爲妾,也更不會與他人共侍一夫。

不過在南北朝時期,此例并不鮮見。莫說皇帝賜婚,若有庶族、寒門子弟一朝顯貴,常會有世家主動與其聯姻。

而其中大都已然娶妻生子,但十之八九都會欣然允諾。之後或是予妻一杯毒酒,或是一丈白绫,更或是沉入湖中溺斃……

但昌義之與妻妾伉俪情深,且諸子皆已成年,怕留下隐患,故而當場便婉言相拒。

本以爲就此做罷,但待他謝過皇帝回到家中,一妻兩妾皆已懸梁自盡。

個中詳情無人得知,但朝野均諱谟如深。兩月後,昌義之迎娶長興公主,予次年誕下一子。

兩年後,皇帝叔父、長興公主之父蕭義之病亡。次月,長興公主思念過甚,不慎落水溺亡。

朝野均傳,是昌義之爲亡妻報仇,故而溺殺了長興公主。蕭氏宗室憤憤不平,皆請求皇帝徹查。

但查無頭緒,就如水中撈月,最後隻能不了了之。

而空穴無風,未必無因。長興公主确實就是被昌義之溺殺的。但并非世人所傳,是昌義之爲屈死之亡妻報仇之故。

常言冤有頭債有主,長興公主隻一介弱女子,行事皆依父兄所命,便是昌義之冤恨,也怪不到她頭上。

他恨的是假傳聖谕,诓騙他妻妾自盡的義安成王蕭義之,也就是長興公主之父。

因昌義之行事不密,予蕭義之下毒之事被長興公主無意中窺知,無奈隻能滅口。

故而若論罪名,裴邃與成景俊加一起,也及不上他十中之一……

昌義之驚疑此密是否也已被李承志所知,就如刀斧加頸,懸而未決之際才是最令人恐懼之時,故而李承志并未寫在信中。

但這隻是其次,畢竟捉奸捉雙,捉賊捉贓,且已過了近六年,哪還有證據可言?

便是傳入皇帝耳國,以蕭衍寬縱心腹、愛惜羽毛的秉性,至多也就是将他逐漸冷落,性命還是無虞的。

昌義之驚懼的是:如此秘辛,李承志是如何知悉的?

一想到元麗、于忠予前日帳中之言,昌義之的心髒便陣陣緊縮。

天授之人……

能掐會算,神機妙算……

更有甚者:李承志如此這般,意欲何爲?

昌義之定了定心神,兩眼微眯,透出兩點寒芒,直刺李睿:“此時看來,并非是親信竊了機密南逃,而是李郡公密遣心腹往建康行反間之計了吧?”

“縣候明鑒!”

李睿恭身回道,“也不隻是郎君之心腹……昨日夜間,因看管不嚴,另有數位貴朝之軍将自我營中潛逃,已然不知所蹤……”

不知所蹤個鳥毛?

怕是已被李承志收買,更或是暗施手段,讓那數位俘将以爲我昌義之、裴邃并成景俊真予李承志暗中媾和,故而連夜南逃,往京中予皇帝告發了。

昌義之呵呵一聲:“昨夜才走,算來啓程也才一日而已,老夫即刻便遣快馬往建康,焉知不能提前一步,将那心腹并軍将截于京城之外?”

李睿像看傻子一樣的看着昌義之:郎君說昨夜才派的人去往建康,你就真信了?

“貴朝之俘将确爲昨夜才走,但郎君又稱:賊子敢孤注一擲偷竊機密,應是早有謀劃,該是先前就已見過縣候并縣子等諸般秘辛……

因此難保行竊之人不會早先一步遣人往建康告發……說不定此時南帝已然盡數知悉,建康也早已風言風語。更說不定,罷解縣候之兵權、押解縣候入京問罪之欽差已然自建康啓程了……故而郎君才遣仆來勸告縣候: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坐以待斃……放手一搏?

“哈哈哈哈……”

昌義之突的狂笑起來,“李承志一乳臭未幹之黃口孺子,也敢予老夫面前班門弄斧?老夫宦海浮沉,征伐半生,不知經過多少大風大浪。

他又可知,老夫與陛下相知與微末之時,相交數十載,我與陛下肝膽相照、情深似海,又豈是他這些微末之伎倆就能離間我君臣?”

“縣候所言甚是……郎君曾言:以縣候與貴國陛下之情誼,自是無法以三言兩語便能挑撥離間……”

李睿也不争辯,細細回憶着來此前李承志予他的諸般交待:“但若是逼的貴朝陛下不得不痛下殺手,以儆效尤呢?”

聽到以儆效尤這一句,昌義之蓦地一頓,裴邃卻是驚的頭發都立了起來。

也怪裴邃口無遮攔,那番“蕭衍乃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之語委實有些犯忌諱,隻要風聲傳到建康,皇帝召過裴光,輕輕一詐便能水落石出。

而扪心自問,他裴邃卻無昌義之與皇帝這般深厚的交情。便是以蕭衍寬宏的性子不會取他性命,但也絕對會殺雞儆猴。

至少他這武職是幹到頭了……

再者聽這李氏仆臣話中之意,好似李承志還留了什麽後手?

昌義之緩緩吐了一口氣:“李氏小兒還有何詭計,都一并道來吧?”

“好!”

李睿朗聲應着,不急不徐的說出了四個字:“王猛,金刀!”

就如晨鍾暮鼓,振耳發聩。昌義之與裴邃齊齊一震,又驚又怒。

二人皆爲飽讀史書之輩,焉能不知史上赫赫有名的金刀計?

五胡争霸中原之時,前燕内讧,吳王慕容垂叛出前燕,投奔前秦符堅。

慕容垂天縱其才,文武雙全,頗有賢名。時桓溫北伐,便是其領軍予枋頭大敗之。符堅得知慕容垂來投,大喜過望,親至郊外相迎。

時前秦丞相王猛勸誡符堅,稱慕容垂絕非寄人籬下之人,早晚必成爲前秦的敵人,于是勸谏天王除掉慕容垂,以絕後患。

但符堅性情寬仁忠厚,王猛雖多次進谏,其均是不應。王猛也不氣餒,心想你不殺慕容垂,我就制造機會讓你殺。

次年,符堅伐燕,拜王猛爲大将軍。符堅又授王猛舉薦,以慕容垂之長子慕容令充爲大軍向導,任爲參軍。

而後,最精彩的一幕來了:出征前夜,王猛以讨教爲由,攜重禮拜訪慕容垂。慕容不疑有它,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并設酒宴款待王猛。

酒過三旬,都已半醉,道别之際,王猛解下随身玉佩贈予慕容垂,以示交好之意。慕容垂受寵若驚,當即解下腰畔金刀做爲回禮。

之後大軍出征,即将抵達前燕帝都洛陽之際,王猛許以高官厚祿,買通慕容垂的親信,授以金刀,令其诓騙慕容令,稱慕容垂已生悔意,欲棄暗投明,歸附慕容氏。

有父親視若珍寶之貼身金刀爲證,又是父親之貼身心腹持刀而來,慕容令不知是計,予陣前反戈。

可惜隻是一介參軍,無将無兵,隻帶數十親兵逃回了前燕。

慕容令受慕容垂之令反叛的消息傳回長安,慕容垂心知中計,更知便是跳進黃河,他也洗不清了,故而連夜叛逃。

後被符堅所派追兵生擒,而即便如此,符堅竟都未殺他。而是溫言勸慰,稱便是父子,也罪不連株。事後還像以前那般待他……

而之後,果真如王猛所言:待王猛死後,再無人勸谏,慕容垂日漸權重,最終乘符堅兵敗淝水之後,率軍反叛,成爲壓死前秦的最後一根稻草。

如果符堅泉下有知,怕是腸子都能悔青吧?

昌義之與裴邃之所以駭然色變,便是深知此計之歹毒,堪稱無解。

李承志于信中所言之秘辛,就如王猛向慕容垂讨要之金刀。而昌義之、裴邃、成景俊等三人予建康的家人,就如慕容垂之子慕容令。

隻要李承志遣派心腹,以三人之秘辛爲證,十之八九能取得三人之家眷信任。

也根本無需如鼓動慕容垂那般,令其家人反叛,隻稱昌義之等人已知有人已将此秘辛密告皇帝,就能使其如驚弓之鳥,連夜密逃。

待其逃出建康,李承志之心腹或散播謠言,或遣人告發,就稱昌義之等人已然投魏。

到時一看連其家人都已潛逃出京,試問便是皇帝再如何信任昌義之,又該如何待之?

況且人言可畏,衆口爍金,而偌大的朝廷,也非全然是皇帝一人說了算的!

這是陽謀,李承志已然算定:便是和盤托出,昌義之也無可奈何……

裴邃又急又恨,恨不得喚人将李睿拉下去千刀萬剮。

他百般思量,以爲便是易地而處,換他是昌義之,爲今也隻有盡快退兵一途,别無他法。

而且是有多快就要退多快,但凡錯過今夜,就絕對能讓他三人悔恨終生。

而如成景俊,直到此時才算是回過了些味。不時偷眼瞅瞅李睿,又瞅瞅昌義之面前的那幾頁信紙。

原來并非是朝廷揖拿他的公文?

他此時已然無瑕顧及魏帥是如何得知,心中就隻一個念頭:如何逃過這一劫?

非苟活,而是仇人未死,大仇未報,他還不能死……

而昌義之卻是又驚又怒。

驚的是這等秘辛,李承志是如何得知的?

果真是天授之人,能掐會算?

怒的則是此計無解,堪稱毒之又毒……

他猛呼幾口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而後緩緩的閉上了眼睛,計算着其中得失。

而思來想去,除了退兵之外,竟再也尋不出哪怕半絲良策?

猶豫良久,昌義之睜開雙眼,陡然一歎:“傳令,即刻退兵!”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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