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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書讀到了狗肚子裏


第545章 書讀到了狗肚子裏

又近黃昏,晚霞似火。

渭水南岸躺滿了屍體。殘肢、斷臂,以及各種各樣的零碎遍地都是。無數蚊蠅飛來飛去,嗡嗡作響,不勝其煩。

鮮血浸透泥地、彙成小溪,而後積成一汪一汪的血窪。空氣中彌漫着令人作嘔的腥氣,就連自山中吹來的晚風,都帶着血味。

自五更遣李彰與元麗呼應,至刁整攻破陳倉,南軍舉營而降,這一仗整整打了七個時辰。

而雙方參與戰鬥的兵力足逾十萬,卻擠在這方圓不足十裏的狹長地帶,整整對殺了一天?

可見戰況何等慘烈?

李韶等人簇擁着李承志走過浮橋,踏上了南岸。自刁整以下,西營之十數位重将在岸邊站的整整齊齊。

此番大勝,自當慰勉。李承志正準備誇一句,但嘴都還未張開,卻見十數軍将有如山倒堤潰,齊齊的往下一跪:“請大帥恕罪!”

都是舞刀弄槍的燥漢子,就沒一個嗓門小的,李承志的耳朵被震的直發麻,更是一頭霧水。

“諸位何罪之有?”

刁整抱着拳,低頭應道:“臨戰之際,大帥曾言:南梁狼子野心,亡我大魏之心不死,故而不能放虎歸山……但此戰,因屬将疏忽,故未能以盡全功……仍有四萬餘島夷已循入山嶺,追之不及……”

李承志滿臉古怪。

他是說過不能放虎歸山,但說的是昌義之,而非普通士卒。

兔子急了都會咬人,何況是活生生的人?

故而若成死戰,必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所以李承志從來沒要求過要将南軍趕盡殺絕之類的話。

便是多俘虜一些,留在關中幫着種地不好麽?

李承志心念一動,悠聲問道:“此戰殺敵幾何?”

“隻三萬餘,另俘敵近兩萬,餘衆于混戰之中墜入渭水,不知所蹤……”

三萬餘,還是“隻”?

“我軍折損多寡?”

刁整頭垂的更低:“戰死萬餘,傷者五六千,合近兩萬……”

李承志的臉猛的垮了下來。

西營滿共五萬兵,竟折損了四成?

若隻看雙方傷亡,昌義之兵力是刁整的兩倍有餘,如此戰果,實爲大勝。

但莫忘了,南軍已成困獸,士氣皆失。且還有元麗的萬餘步卒内應、伏羅的萬餘甲騎予黎明之際猝然反戈……

所以李承志預料,這一仗該勝的很輕松才對。而西營的五萬兵,能有上萬傷亡就頂天了。

但如今,卻比他預料的整整超出了一倍?

他都不用問,就能猜出問題出在哪裏:定是方一渡河,刁整便先搶占了河灘兩端,而後将南軍圍在了中間。

南有秦嶺,北有渭水,兩頭又被敵軍圍死。而陳倉谷道就那般寬,便是逃,又能逃走多少?

南軍就隻有死戰這一條路……

怪不得隻是落水的敵卒就有數千,更怪不得這一仗,整整打了一天?

自己明明并無趕盡殺絕之意,那句“不能放虎歸山”也是閑談之語,并未在正式場合給刁整下過這樣的軍令,那他是如何會錯的意?

正自猜忖,察覺袖子緊了緊。李承志微一側目,卻是李韶。

“昨夜議罷,調兵遣将之際,刁将軍曾尋我問計:今日之戰,應如何布陣。我便稱:犯我魏境者,當爲賊寇,今日多殺一個,它日就可使我朝子民少受一分禍害……故而若爲韶領軍,就會布“山”字陣:一面攻,兩面圍……”

李韶的聲音雖不大,卻振振有詞,更爲關鍵的是,眼中不但無絲覺得犯了錯的意思,更是精芒閃現,隐隐生寒。

這分明就是在警醒他……

李承志不由自主的就想到了早間予望樓之中,李韶說過的那番話:須知韬光養晦,以免朝廷猜忌……

盡潰近二十萬大敵,連敵之名将昌義之都已授首,若李承志麾下才隻折損了數千,如何讓朝中諸公睡的着覺?

李韶分明就是誘哄刁整,派這五萬兵故意去送死的……

此計又狠又毒,李承志恨的直咬牙,卻怒不起來?

也怪他自己,竟早些未予李韶言明:該睡不着的,早都已經睡不着了……

就如吃了蒼蠅,心中說不出的惡心,但他還不得不硬是擠出一絲笑:“如此大勝,諸位何罪之有?快快請起……”

諸将逐一起身。李承志的目光在衆人臉上一一掃過。本是要好好誇贊一番,但被這番變故攪的他興緻皆無。

“大戰方罷,事務繁多,還需諸位勉勵,故刁都督并郦司馬之下,皆散了吧!”

衆将轟然應諾,便各行其事。就隻左右兩營都督、司馬陪着李承志,往關城行去。

自有李睿率衆親衛開道,一行人浩浩蕩蕩,踏進城門。

應是特地清掃過,雖然到處可見還未幹透的血迹,并大火薰燒的焦牆,但縣衙之中卻極是幹淨。方進衙院,便能聞到一股香燭的味道。

隻此一點,就能看出刁整并一衆屬将對李承志的敬畏之心。

剛要踏進衙堂,李承志忽的一頓:“捷報中稱,昌義之已然伏誅,屍首呢?”

“就在偏房!”

刁整快走兩步在前引路,又急聲辯道:“那傳訊之将也是該死,竟敢添油加醋?請大帥恕罪,昌義之并非戰死,似是急火攻心,驚懼而死……”

吓死的……怎可能?

昌義之舉世之名将,不知經過多少陣戰,怎麽死都有可能,就是不會被吓死。

猜忖間,李承志踏上了台階。

早有刁整之親随推開了大門,乍一眼望去,房中竟黑壓壓的跪着十數個甲士。

衆卒齊聲問候,李承志微一點頭,心想刁整未免有些太過小心,隻是一具死屍而已,竟當成寶貝一般?

而當甲士起身,讓至兩側之時,他才看到:除一具死屍外,竟還有兩個活人?

年長之人已值暮年,另一位也就三十許。二人皆被五花大綁,摁伏于地。

另一邊,則擺着一張矮榻,躺着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

昌義之?

李承志舉步入内,看到屍體的胡子上有斑斑血迹,又有些狐疑:之前以爲是突發腦淤血,但此時看來,倒像是沉疴難起,猝然病發?

自古美人與名将,不許人間見白頭。

昌義之能死在床上,能落個全屍,而非身首異處,也算得上是善終了……

瞅了幾眼,他又将目光落到那兩個活人身上:“此二者何人?”

刁整猛的一頓,郦道元則是滿臉驚疑,二人皆是雙目如炬,一眨不眨的盯着李承志。

何意?

難不成我天生就該認得這兩個才對?

正暗中腹诽,就如劃過了一道光,李承志心中突的一亮:裴邃、成景俊?

若非是這二人,刁整與郦道元怎會露出這般驚疑的表情?

也定不會将這二人與昌義之的屍首關在一起,并塞了滿嘴破布,而且還派重兵看守。

看來生擒之際,刁整等人已從裴邃與成景俊的口中得知,自己是如何駭的昌義之連夜退兵的。所以才這般慎重,生怕犯了自己的忌諱……

他暗暗的歎了一聲:看這二人這般慎謹小心就能知道,等“未蔔先知”的風聲傳回洛陽,怕是駭的睡不着的人又會多上許多……

李承志感慨不已,衆将也不敢驚擾。而裴邃與成景俊的眼睛卻越睜越大,就如見了鬼一般。

其餘人皆不認得,但城破被俘之際,刁整與郦道元卻是見過的,還曾通過名号。

見此二人都對這位年輕将軍恭恭敬敬,焉能猜不出這是何人。

鳳表龍姿,豐神如玉,應是不過雙十年華,卻偏偏華發早生?

裴邃用起渾身的力氣,瘋狂的掙紮着。見無人理他,竟将頭甩的如同鐵錘一般,砸的石地“咚咚”有聲。

隻是三兩下,裴邃便已血流滿面。李承志沉聲道:“取出口中之物,看他意欲何爲!”

“李承志?”

“正是李某!”

便是已有九分把握,但聽到李承志親口承認時,裴邃依然渾身一顫,本就充滿血絲的眼珠更加腥紅,猶如兔眼:“裴某不服!”

哈哈……李承志差點笑出聲。

此時的裴邃,與打群架打輸之後,嚷嚷着要單挑的混混何其相像?

“何需你服?”

李承志輕聲笑着,“兩軍對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故而各憑手段。如今李某隻知我勝、你敗,其餘皆不足論!”

“是啊……勝者昌,敗者亡……勝者昌,敗者亡……”

裴邃反複念叨着這一句,眼中老淚縱橫,和着血水滾滾而落,“如今便是你昌、我亡……而若無裴某與昌縣候,安能使豎子成名,立此不世之功?故而某别無所求……李承志,你若有義,便将縣候厚葬……”

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李承志都有些懵。

他想不明白,裴邃有着怎樣的腦回路,才會講出這麽一番邏輯來?

他剛要斥罵,楊鈞卻不知發什麽瘋,竟頗爲贊許的點着頭:“君子重君子,英雄惜英雄,也算一樁美談……”

“放屁!”

李承志暴吼一聲,指着就罵,“書都讀到了狗肚子裏!”

雖說李承志的風評不佳,但那是相對而言。大都是如元繼、候剛、安定胡氏等已被他得罪到了骨子裏的這些仇人有意造謠,說他狡詐奸滑、反複無常、六親不認等。

而對于親近之流,李承志向來有禮有節,恭敬有加。而如這般指着至交的鼻子大罵,半點臉面都不留,還真就是第一次。

所以楊鈞都愣住了,竟連氣都忘了生。

“裴邃,枉你少年成名,更爲南梁名将,竟是巅倒是非,黑白不分之輩?”

李承志猝然回身,指着衙牆上的斑斑血迹:“若非爾等舉兵來犯,焉能使我關中生靈塗炭,民不聊生?焉能使我數萬兒郎血灑陳倉,長眠于此?

我視爾等如九世之仇,未将昌義之碎屍萬段,已然仁至義盡,你卻與我講‘義’?就如我強入你裴府,殺你父母、淫你妻女,你裴邃難不成還要予我道一聲謝?”

“胡言亂語,強詞奪理!關中本就乃我漢土,我與縣候此行,隻爲複我漢統,解救我漢家子民于水火,何來犯境之說?”

裴邃冷聲斥道,“反而是你李承志身爲漢室子弟卻數典望祖,認賊作父,甘爲胡夷鷹犬,真是不知廉恥,不爲人子……”

我不爲你個大爺?

“你與昌義之,并那南帝蕭衍倒是知道廉恥,但怎就甘與胡賊狼狽爲奸,來禍害我漢家子民?”

李承志冷聲笑道,“一群隻知以下犯上的亂臣賊子也敢狂稱漢家正統,也敢論‘廉恥’爲何物?能笑掉爺爺的大牙……”

前一句也就罷了,但聽到“亂臣賊子”之時,裴邃一張臉漲的通紅,卻不知如何反駁。

隻因這一句,便是他予酒後口無遮攔,痛罵蕭衍之語。

“罷了……與爾等無恥之徒多說一句,都是唇沒爺爺的口牙……刁整!”

“屬将在!”

“選一得力之将,連夜上路,押往京城!”

“諾!”

喝令間,李承志舉步便往外走。裴邃頓時急了眼,厲聲喝道,“李承志,你如何得知我予魏武帝廟罵過皇帝,又如何得知,景俊南附,隻爲報父仇而來?”

原來那般急切,将頭都磕破了,是爲了這個?

要是好言相問,我說不定還能編一句糊弄一下。但你非要玩激将這一套,說我認賊做父,不知廉恥?

老子讓你死都不得瞑目……

李承志牙一呲:“你猜?”

而後哈哈一笑,揚長而去。

裴邃目眦欲裂:“李承志,你不得好死……”

“掌嘴……再敢出口無狀,就将口中之牙盡皆敲碎。要還敢罵,就将舌頭割了……”

就如打鳴的公雞被掐住了脖子,裴邃的罵聲戛然而止。

數将緊随其後,出了偏房。楊鈞滿臉讪讪,看着李承志的背影,低聲問道:“如此大勝,該是心花怒放才對,但他何來這般大的火氣?”

李韶怅然一歎,有意錯後一步:“應是你我誘哄刁整,繼而折損兩萬大軍,使他大爲不滿……”

何止不滿?

李韶分明能感覺到,李承志恨不得提刀殺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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