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自作自受


第572章 自作自受

“尚書公,是誰請你來勸說我的?”

“不需誰勸,老夫是有感而發,不請自來!”

呵呵呵呵……

李承志一個字都不信。

與元英、元澄、元嘉等人相比,崔光也罷,劉芳與遊肇也罷,就如出淤泥而不染的三株蓮花。

當然,也有可能是形勢所迫:說到骨子裏,如今的漢、胡并未真的成爲一家。官員普遍的潛意識當中,這天下依舊是拓跋鮮卑的天下。

說直白些,就是如崔光這樣的漢臣的主人翁意識不足,自然就顯的超然事外,格格不入。

至少不會如元澄那般以己度人,盡是陰暗心思。也不會像元嘉那種滿腸滿腦的權益,有用之時就親熱如火,無用之時就棄如敝履。

但這三位也不是真的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隻讀聖賢書。而且絕不迂腐頑固,相反政治智慧相當高。

不然元恪臨終之際,爲何獨選這三位做輔臣?

就是看準了他們不會同流合污,但也絕不會置身事外。

當涉及到底限,或真的損害到國家之時,這三位就會當仁不讓的站出來,更至冒天下之大不韪。

就如崔光,眼見李承志将與高肇兵戎相見,進而動搖國本。便不惜得罪元英, 甚至得罪高英, 也要請魏子建往關中給李承志通風報信。

還是崔光,就因此事,早已與元英勢不兩立。但爲顧大局,他随時随地都能抛卻前嫌, 義無反顧的跑來幫元英擦屁股。

李承志覺得, 這樣的人身上,是有光的。

所以, 崔光絕不會眼睜睜的看着他這樣的有爲青年、大好才俊成爲政治鬥争的犧牲品。

更何況, 二人私交還不淺,是以崔光有何理由害他?

所以, 今日這一趟, 絕非崔光本意。

李承志笑而不語,崔光卻是怒氣沖沖。

不過是這怒火足有多半是裝出來的,崔光更多的是無奈。

如李承志這種甯折不彎, 甯願自損一千,也要傷敵八百的秉性,在官場上實是鳳毛麟角,少之又少。

偏偏還滑不溜手,軟硬不吃。

他臉色一緩,又語重心長的說道:“你既然洞如觀火, 了然于胸, 想必也能料到:若高肇得勢,元澄與元嘉也罷, 我等也罷,至多也就是蟄伏一時,而你卻有性命之憂。”

李承志微微一頓:“何以見得?”

“你也算飽讀史書, 自然知道一山不容二虎的道理!”

崔光悠悠一歎,“如我等, 又如元澄、元嘉, 與太後之間總歸是遠了一層。便是攥成一把與高肇争寵, 也定是争不過的。

而你卻不同, 多次救太後性命,護她于危難之際, 救她于水火之中。太後對你之信重與高肇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若非如此,她焉能容你這般放肆?”

李承志抿了抿嘴唇,卻沒說話。

崔光所言, 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不然就他在高英面前數次拂袖而去, 堪稱無禮至極。要是高英不念舊情, 完全可以喝令力士扒了他的褲子,打他一頓闆子……

見李承志似是意有所動, 崔光微微舒展了一下眉頭:“正因如此,高肇心憂搏太後獨寵而不可得, 是必會視你爲眼中釘,肉中刺。便是鑒于此,你也該知患而後勇,勵精圖治, 兢兢業業輔佐于太後與陛下,以免後顧之憂。”

李承志微微一歎。

高肇怕的, 隻是與他争權奪利麽?

怕是已将自己當成他成就大業之路上的絆腳石, 必會除之而後快。

若從這一點出發, 好似就該聽崔光之言, 使出渾身解數、所有本事, 與高肇鬥個高下。

但如此一來,豈不是正中了元英等人的下懷?

再者,他這段時間的委屈豈不是白受了?

與高肇争權也罷,争寵也罷,便是勝了,也就如元恪時的高肇一般,一介權臣罷了。

更說不好就像原本曆史上的高肇,最後落個慘死的下場。

更有甚者,若真如他所料,高肇終是反了,他豈不是又得扮一次赤膽忠肝,碧血丹心的忠臣,扶大廈于将傾,挽狂瀾于即倒?

到那時他要是再反, 就真成了趁虛而入, 趁火打劫欺負孤兒寡母、如王莽謙恭未纂時的逆臣賊子了。

所以,任崔光口燦蓮花,聲淚俱下,也萬萬不能答應。

而眼下最好的辦法,當然是裝糊塗。

李承志笑吟吟的:“尚書公,我不信高司空會害我!”

“你不信個鳥!”

崔光抖着胡子,冷聲笑道:“若他不想害你,爲何會與元英狼狽爲奸,诓哄太後,瞞着你往關中增兵?若他不想害你,爲何暗中做梗,使你有功不賞?

如此不世之功,隻授以一個虛封的國公,簡直滑天下之大稽。而如今你備受太後冷落,也絕與他脫不開關系。但你分明心知肚明,卻裝瘋賣傻?李承志啊李承志,老夫越來越是看不透你……”

“晚輩何德何能,令尚書公如此上心?”

李承志悠悠一歎,“也非我裝瘋賣傻,不過隻是心灰意冷,從而意氣消沉,不願爲官罷了!尚書也莫要再費口舌,不論是誰請你做說客,李某就隻一句,還請你代爲轉告: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水滴穿石,非一夕之功。所謂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是以自作隻能自受……”

意思是誰的屁股誰自己擦,老子沒這愛好。

李承志也更沒有被人扇了耳光,還要腆着臉湊上去,問他手疼不疼,要不要吹一吹的習慣。

崔光抱着最後一絲希望:“真就已然心灰意冷?”

“晚輩不止說了八百遍了吧?”

李承志淡然一笑,指了指躺椅,又指了指漁杆,“這般悠閑的時光,想必尚書公也很羨慕吧。你當也能看的出,晚輩實是悠然自得,甘之若饴。

是以便是高司空心有疑慮,待見過晚輩如此逍遙之後,也定能如釋重負,與晚輩冰釋前嫌。”

意思是高肇不是害怕我與他争權麽,那我不争就是了,豈不是予他沒有了一丁點的威脅,那他還有何理由爲難于我?

至于冰釋前嫌這一句,則是在堵崔光的嘴。

既然于政客而言,沒有絕對的朋友,隻有絕對的利益。那如果沒有了利益沖突,高肇自然不會将自己視做仇人……

崔光恨的直錯牙花子,卻無言反駁。

正如李承志所言,如今之果,皆爲往日之因,不過是元英等人自作自受罷了。

崔光的眼神又黯淡了幾分,一陣默然,才哀聲歎道:“中山王,不行了!”

“哦!”

李承志隻是淡淡的應了一聲,心思卻轉的極快。

看來崔光今日這一遭,就是受元英所托。

公允而論,元英稱得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己,爲元魏的天下耗盡了最後一絲心血。

若他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百般算計李承志,更欲哄他做刀,李承志定會肅聲起敬,贊一聲佩服。

但如今二人已勢如水火,李承志沒有放聲大笑,狂呼一聲“死的好”,就已仁至義盡了。

“若殿下薨天,煩請尚書遣人與我知會一聲。”

崔光的眼睛一亮:“你欲赴王府治喪?”

李承志真要去了中山王府治喪,便等于既往不咎。若更進一步,未嘗不能與元澄、元嘉等人冰釋前嫌。自己再與劉芳、遊肇等人斡旋一二,如今之僵局未必沒有轉機。

“尚書公說笑了,如今晚輩還在丁憂,安能再赴王府治喪?不過是想遣人送一分奠儀(等同于後世的白包),聊表心意罷了……”

“你……”

崔光指着他,手指不住的發顫。但隻冷喝了一聲“你”,卻不知剩下的喝斥之詞如何說的出口。

李承志是何秉性,天下皆知。就連先帝面前都是寸步不讓,氣的元恪大罵逆臣。你還能指望他什麽?

他沒有落井下石,聽到元英的死訊後敲鑼打鼓的大擺宴席就不錯了。

躊躇一陣,崔光又蕭索道:“憑心而論,他也是一心爲公。老夫隻望若有他日,你莫要爲難予他後人!”

元英後人,指的應是中山王世子元熙吧?

也是沒想到,除了元昭,自己身邊竟還藏了這麽大個奸細?

各爲其主,各事其責罷了。報複不至于,至多以後不用,或是不理會就是了。

“我如今都是自身難保,焉有‘他日’之說?”

李承志朗聲笑道,“不過請尚書放心,便是李意心胸不闊,锱铢必究,也不至于睚眦必報。若真有那一日,放他一馬又如何?”

“如此最好,我也算是多少能予他有個交待!”

崔光起身,又朝着李承志鄭重一拜。

他哪裏敢授,剛見崔光拱手,就像是觸了電一般的跳了起來,連忙将崔光托住。

雖說李承志的眼力尚未修煉到家,但至少可以分辯出崔光這一拜是真情,還是假意。

想想前些時日,因給自己通風報信,崔光與元英還勢如仇敵。而至如今,才過了幾日?

而元英一個将死之人,能予崔光多少利益。故而崔光隻是佩服其爲人,感念元英已至油盡燈枯,卻依然孜孜不倦,一心爲國,故而才有今日這一遭,更有眼下這一拜。

這樣的人物,想讓人不佩服都難……

“尚書這又是何苦?罷了……”

李承志怅然一歎,“尚書放心,這天,塌不下來!”

嗯?

就如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之中,突然亮起了一盞明燈。崔光的雙眼登的一亮。

“哈哈……”

李承志幹笑了一聲,“晚輩的意思是,太後正值盛年,如今仰而思之,夜以繼日,必能觸類旁通,一日千裏。是以必不會授宵小蒙蔽,更不會受制于人。既如此,尚書又何必杞人憂天……”

怕的就是這個呀?

太後學的太快了,見識與智慧也是與日俱增。

偏偏元英自知時日無多,行事難免急功近利,之前多有欺瞞太後之舉。

如今高英後知後覺,疑神疑鬼,更是不敢輕信于人。如此這般,待高肇回朝,豈不是更是如魚得水,受寵更盛于先帝之時?

李承志自是心如明鏡,此時之言不過是敷衍之詞。但崔光更清楚,若是這小狐狸不願說,便是将他打死也問不出半絲口風。

但至少說明,李承志并非真的已聽天由命,自甘堕落,應該是留了什麽後手。

“奸賊!”

崔光虛點了他兩下,轉身就走。

李承志緊随其後,将他送出了府宅。

剛出府門,下了台階。原本已歇了好久的鑼鼓又敲了起來。

不但敲,還響了許多。

李承志被擾的好不厭煩,其餘不論,便是連個午覺都睡不好。

“凡得勝歸來,皆是由承明門入京。但爲何此次獨辟蹊徑,卻換到了廣莫門?”

崔光橫了他一眼:“高司空如此請奏,我怎知他是何意?”

說是不知,其實還是猜到了一點的。

十之八九,應是高肇有意如此,意欲予李承志府前耀武揚威。

憑心而言,無論于公于私,崔光都不願李承志這般消沉下去,故而隻作不知,想着讓高肇激一激李承志也是好的。

想在李府門前耀武揚威?

呵呵呵,信不信我挖幾道陷馬坑,摔不死你高肇,也摔折你幾根骨頭?

正想着歪招,突聽崔光一聲沉喝:“不對?”

“哪裏不對?”

“這樂曲不對!”

崔光冷聲譏道,“連禮樂都是一知半解,虧你還敢稱儒家門徒?難道聽不出,此樂非祭祀、大典、閱武、朝拜而不可奏?”

嗯,還真就是?

嘈雜之中,李承志竟聽到了敲擊編鍾的聲音。

高肇,回京了?

他正想問問崔光證實一下,卻見這老倌兒露着一臉的幸災樂禍。

“高司空挾大勝歸朝,必有白虎佐佑,勢氣何等銳利?老夫一把老骨頭,可經不得這等煞氣,還是避一避的好!”

崔光呲牙一笑,手腳麻利了鑽進馬車,哪有半絲老骨頭的模樣。

“快快轉向,往西,進承明門!”

幾聲呼喝,馬車飛快的轉向,等李承志回過神來,早已奔出了十數丈。

這老賊,擺明是要等着看笑話……

李承志轉身上階,高聲冷喝:“李睿,關門。若有人敢予府前十丈馳馬,就給我射?”

“啊,真射?”

“還能有假?”

李承志一巴掌就蓋了上去。

要不是猝不及防,已然來不及,當李承志那句“挖陷馬坑摔死高肇”是玩笑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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