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 威嚴漸重


第599章 威嚴漸重

也就片刻,帳中複又歸于平寂,但人影幢幢,忽長忽短,便知帳外都已圍滿甲士。

再一細瞅,分明已是刀出鞘,箭上弦。但有半絲異動,帳中這十數人怕就是被射成篩子、剁成肉泥的下場。

忽又響起一陣甲葉抖動的響聲,帳中進來一位約摸三十歲的軍将,衆官吏并鄉紳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出。

“趙縣丞昨夜就與鮮于縣尉密謀,而後又與今日午前尋尉軍曹、于功曹商議……而來尋縣長之前,又聯絡馮黨長、連家主等……”

李仲和挨個點着各人的行迹,竟一個不差。而後環視一圈,不急不徐的問道:“諸位這般殚精竭慮,應是想逃吧?”

“将軍誤會!”

縣長連忙起身,而後深深一拜,垂下的袖子竟已挨到了鞋面,“皆是趙縣丞擅做主張,我等一概不知,望将軍網開一面!”

“你倒是推的幹淨?”

李仲和微微一歎,“予啓程前一日,軍中司馬、記室便屢次提及:爾等原爲何職,至西海後依舊爲何職。原有良田幾何、宅院幾間,至西海後隻多不少。其餘家财但有遺漏或折損,至西海後皆會雙倍補償……如今看來,爾等皆是當成了耳旁風,竟半個字都未聽進去啊?”

短短的幾句,卻吓的衆人額上直冒冷汗,當即就跪倒了一堆:“将軍息怒,我等隻是授趙縣丞蠱惑,稱尋縣丞有要事相商,實無半分敢逃的心思,求将軍饒過我等這一次……”

“一次好辦,若再有下次呢?”

一聽有戲,衆人大喜,無不是以頭搶地:“若有下次,任憑将軍處置!”

“好!”

李仲和點着頭,肅聲回道,“且記得爾等之言!”

說罷便出了帳,又聽幾聲呼喝,甲葉抖動的聲音漸行漸遠,映在帳布上的那些影子眨眼間就消失的一幹二淨。

“噗通”一聲,縣長癱坐于地,汗如雨出。

“糊塗啊……怎就敢聽趙勝那狗賊之言,行妄送性命之舉?”

十數人如劫後餘生,陣陣後怕,卻又不知如何解釋。

誰能想到,看似散漫的營中竟處處都藏着伏兵,更未料到,凡帳中之人,竟早就被重點監視,一言一行,一舉一動竟都未逃過對方的眼睛。

可笑他們還以爲隻要謀劃得當,定然能逃出生天。

正當無言以對,又聽帳外一陣響動。猛的回頭,竟見趙縣丞跌跌撞撞的進了帳。

身上并無傷痕,手腳也未捆縛,身後也無追兵,竟似是被放回來的?

目光呆滞,臉色蒼白,嘴唇哆哆嗦嗦,好像受了驚吓一般。

縣長悚然一驚:“竟就将你……放了回來?”

趙勝丢了魂似的點着頭,嘴角一咧,本是要擠出一絲笑,哪知卻比哭還要難看。

“兵,到處都是兵,人馬俱甲,光影幢幢……凡一處示警,眨眼可傳十數裏外……”

原來被押出帳後,趙縣丞便由兵卒帶至營外。兵卒隻是輕輕打了個呼哨,營外便亮起了無數燈火。

滿共就一千騎,不可能如趙勝所言,到處都是兵。不過塘騎傳訊迅捷,瞬息間延綿十數裏。四面八方星星點點,故爾才看着極多。

這還怎麽逃?

衆人心中一顫,下意識的倒抽涼氣。

“但凡長眼,就能看出這一營甲騎皆爲虎狼之士,你這狗賊真是死不自知……”

縣長又嘶聲問道,“某以爲你便是不死,也要脫層皮,爲何将你放了回來?”

想起那軍将警告自己的眼神,就如看死人一般,趙勝冷不丁的一個激靈:“那軍将稱,但有下次,定斬不饒……”

……

李仲和回到中帳,李孝嚴正站在帳外,仰首看着中天的那半輪彎月。

“明日午後多半有風,應是不會太大。但以防萬一,五更就要造飯,但等天色将明,便令全營開拔。若走快些,于午時前便能至河西馬場……”

李仲和擡頭望了望天,隻見月色朦胧,仿佛披了一層紗一般,便知他所言不虛。

這一招還是從李承志哪裏學來的,不然他們怎會望月辯風?

李仲和點着頭:“還是走快些的好,也省的趁風大迷眼,有人趁亂逃脫!”

“和叔說的也對!”

李孝嚴随口敷衍着,心中卻有些不以爲然。

河西本就荒涼,西至表是,東抵黃河,足近一千五百裏,卻隻有兩郡八縣,合兩百裏才有一城。

如今更是被搶擄一空,真正的千裏無人煙,便是逃出去,又能挺的過幾日?

有馬還好一些,至不濟途中将馬殺了,尚能苟延殘喘幾日。若是陡步逃出,怕是連三五日都活不過去。

這也并非李孝嚴想當然之言,而是經曆了無數次總結出來的經驗。

李承志于泾州起兵之時,李孝嚴與從父李會、長兄李孝先、并眼前的族叔李仲和皆爲騎兵隊主。

之後随李松循逃河西,李孝嚴在李亮營中任探路先鋒,可謂吃盡了苦頭。

便是一騎三馬,糧草、車駕、營帳齊備,且全程并未遇敵,更未接戰,待到鎮夷之時前營病傷都已近至兩成。

之後,李松又遣他予表是縣西接應張敬之與李始賢。短短十日,便偷運流民一萬五千餘至西海。

依舊是糧草、車駕、營帳齊備,但短短五六百裏,流民折損足達兩千。

這次可不是病和傷,而是亡……

第三次還是他,數月間自秦、梁二州,薄骨律鎮陸續接應俘軍、流民近六萬戶運往西海。

這次準備的更爲齊全,但依舊病死近萬,可見行路之艱難?

若非搶人不易,李承志明知縣中官吏,富戶皆爲最不安分之輩,又何需百般予李孝嚴交待,讓他看好護好,最好一個不少的運到鎮夷?

怕是剛入城之時,就盡數喀嚓了。

李孝嚴也就更不用費盡心機的行欲擒故縱之計,隻需一頓亂鞭趕出去,任其自生自滅……

李仲和自是不知李孝嚴在敷衍予他,隻是狐疑的問道:“郎君爲何對這些官吏百般縱容?”

不隻是官吏,還要加上富戶才對!

李孝嚴暗暗一歎。

不怪凡李氏仆臣皆委以重任,就李仲和還隻是一介騎兵旅帥。

已然予西海三年了,竟連這般淺顯易懂的道理都未看明白?

他稍一沉吟,耐心解釋道:“隻因凡官吏、富戶,必爲識字之人。便是不能署理政務,也能用來教習愚民,故而郎君才百般禮待,視若珍寶!”

是這樣的道理嗎?

李仲和想了想,還是無法理解:“西海與鎮夷兩地,如今士族、郡望子弟也已有許多,且官至縣令以上者也不在少數,爲何并不見郎君交待,特意禮待?”

你怎知郎君未交待過?

不然爲何連你都知道,西海針對的隻是士族與郡望?

李孝嚴話到了嘴邊卻不敢說出來。

大多數的時候,李承志令李松予西海施行何種舉措,必會解釋的詳之又詳,細之又細。但隻此一點,卻諱莫如深,隻是強令李松并舊部執行,卻一個字都不多提。

起先之時,也就是一萬五千餘戶罪民運至西海後,李承志曾明令禁止:凡世族,郡望,勿論嫡系旁支、曾任官之職級大小,皆不可爲軍、政之主官。

不過好在凡李氏家臣大都識字,又起用了些庶族寒民,勉強夠用。

後秦梁二州之民至西海後,民戶陡增五六萬戶,隻憑之前那些,就是累到吐血也管不過來。

還是李始賢與李始良雙方拍闆,又八百裏加急報予李承志,才将這條苛令稍稍松動了一些。

但也隻是稍稍而已:凡門閥子弟若爲主官,爲政不可過黨長,從軍不可過旅帥……

旅帥也就罷了,大小也算是職級。而黨長隻署民一百二十五戶,連官都不是。

李氏本就爲門閥世族,且傳承數百年,李承志如此做爲,豈不是數典忘祖?

不知李承志出于何意,一衆家臣大都暗中揣測過,但絞盡腦汁也猜不出個所以然。

但好在積威已深入人心,便是李始賢也不敢置喙,是以西海上下執行的尚算徹底。

李孝嚴想了想,随意編了個借口:“凡入我河西皆爲流放之罪民,凡士族、郡望,俱是舉族附逆,這等逆賊,安敢重用?”

好似是這般道理?

李仲和反應有些慢,總覺哪裏不對。好一陣才後知後覺的想了起來:西海的那些士族,也不盡是跟着造反的,有許多隻是受了無妄之災。

等他擡頭之際,眼前早已不見李孝嚴的身影。

雖爲族叔,但軍中隻認職級,不論親疏,是以李仲和也不敢問李孝嚴去了何處。

呆立了一陣,他才撓着後腦,老老實實去巡營了。

今晚是他值夜,若出了差錯,即便是族叔,李孝嚴也絕對照罰不誤……

……

一刻之後,李孝嚴與十數親随到了東營。

此爲後營,兵卒就隻兩隊,但随行之車駕卻不少,大都拉着糧草。

除外圍的大陣之外,約七八輛車于中心圍做一圈,獨自擺了一座小陣。陣中數座氈帳,就隻一座中隐隐透着燈光。

“在此守着!”

到陣門之處,李孝嚴下馬,将親随盡數留下,獨自進了車陣。

李孝先在門外輕輕的叩了叩門邊:“郎君,孝嚴來了!”

“進!”

李承志回了一聲,放下的手中的炭筆。

李孝嚴恭恭敬敬的行着禮,又接過李聰搬來的胡騎,坐在李承志的右手,不急不徐的秉報起來。

“于兩刻前,縣丞趙勝蠱惑縣吏七人,富戶六人,齊至縣長杜容帳中,欲謀不軌之時,卻被杜容喝破行計……”

被杜容喝破了行計?

豈不是說,這番和縣長早就有所察覺?

識破就識破吧,也無關緊要。

方才那一幕并非他有意安排。如今西海民戶近十萬,就算沒有亂成一鍋粥,但也沒順到哪裏去。那般多的大事他都管不過來,哪有時間理會這千餘戶中有多少老實人,又有幾個奸滑之輩?

人心經不起試探,予這些官吏、富戶而言,李氏自然是強盜無疑,焉能隻靠三言兩語,就能使其真心歸附?

要換成李承志,也絕對會挖空心思,必逃不可。

不過防備肯定是要嚴加防備的,方才那一幕,也不過是舊例罷了。自兩年前偷運關中流民往西海之時,李松就善用這一招。

雖簡單,但多少有些效果。至少可能在短時間内挑出一些老實堪用之人。就比如今日未受趙勝鼓惑的官吏與富戶,待至鎮夷後,就會相應的委以職務,署理民務。

見李承志不置可否,李孝嚴又秉報起了明日的行程。但剛開了個頭,就被李承志揮手打斷:

“早就予你說過,行軍之務皆由你而定,無須秉報予我……我隻是不願李亮分兵,專程遣軍護送,才與你同行,若無緊要,我一概不予理會……”

稍稍一頓,李承志又挑了挑眉毛,“你不會爲這些小事專程來找我一趟?”

話音未落,見李孝嚴臉上隐露慌張,李承志更是确認了幾分。

他頓時有些無奈:“你我同族,若論親疏我還要喚你一聲兄長,有何事不敢直言,竟需這般拐彎抹角?”

不說還好,一聽這句,李孝嚴竟打了個激靈。

屈指一算,他與李承志已有兩年未見,但不知爲何,甫一相逢,他隻覺李承志威重如山,便是談笑之間都使他倍感壓力。

也不隻是李孝嚴,如李孝先、李彰,甚至是李松等人皆如這般。

究其根緣,李承志居數千裏之外,隻靠書信聯絡,就能從無到有,于兩年時間使西海坐擁民戶近十萬、糧草成山、兵甲無數,任誰也隻能将他當神仙膜拜。

換到現在,莫說是李松,即便是李始賢,你讓他陽奉陰違、抗令不遵一個試試?

怕是前腳下令,後腳就會有人将他捆成粽子,押到李承志面前。

李孝嚴連舒好幾口氣才定下神,小心翼翼的回道:“于午時前後,仆連接兩封急報,皆爲探問郎君行蹤……一爲時叔所遣,二爲四叔(李松)所遣……”

李承志皺了皺眉頭:“李松又掌兵了?”

李孝嚴突的一頓,不知如何做答。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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