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撤出六鎮
後世有句名言,叫做“屁股決定腦袋”,放在南北朝時期尤爲貼切。
凡讀書人,無論出身門閥、世家、寒門、庶族,無不以光宗耀祖、光大門楣爲畢生之已任。
此乃人之常情,無可厚菲。這跟後世誰都想賺大錢,誰都想過好日子是同樣的道理。
但仗着讀過幾本書,識得幾個字,卻蠱惑勞苦大衆爲踏腳石,成爲纂取利益的犧牲品,這就很過分了。
關鍵是就算成功了,摘取勝利果實的時候,卻跟勞苦大衆沒一丁點的關系。反倒極盡壓榨剝削,像對待畜生一樣,恨不得連骨頭都榨出油來。
都不用舉太多的例子,看看二戰之前的印度就知道了。所以李承志對門閥這種畸形怪胎才發自心底的厭惡,雖然他現階斷也是其中的一員。
但李承志從來都未想過利用門閥達到什麽目的,不然他之前仗着元恪的寵信,早就與關中門閥,山東士族打成一片了。
包括現在同樣有機會:李承志隻需趁着朝廷焦頭爛額,與關中門閥狼狽爲奸,暗中支招,有很大的可能讓關中成爲聽調不聽宣的法外之地。
但之後呢?
以李承志眼睛裏揉不得半粒沙的性情,便是不會像楊二一樣的下場,但也絕對會鬧的一地雞毛。
所以,索性從一開始就割裂的幹幹淨淨。
這也是李承志爲何防備門閥世族如防賊一般……
李承志露出了久違的冷笑:“還是殺的少了!”
李松暗暗心驚,也極爲不解:郎君看似嚴厲,實則溫恭。但爲何獨獨對世族如此苛刻?
就如此時之西海,若非李承志嚴令凡郡望出身不得領軍、不得爲政務主官,便是偶有亂相,也絕不會呈星火燎原之勢。
再者,若沒了讀書人,還如何牧民,如何治理天下?
“并不是就隻有門閥世家才出讀書人,況且我也并非要一棒子全部打死!”
李承志氣定神閑的說道,“隻是想讓世人知道,王候将相,甯有種乎?人也絕無三六九等,若是欺壓太甚,大不了拼了這條命,來個魚死網破……”
李松心裏微跳,總覺得哪裏不對。
若是興風做浪,混水摸錢,這未嘗不是蠱惑人心的好借口。就如秦之陳勝、吳廣,便是憑這一句,敲響了大秦帝國的喪鍾。
但若是奪了天下,郎君還敢如此妄言,怕是再無安甯之日。
“怕什麽?你以爲人人都有造反做皇帝的膽量?凡貧寒庶民,圖的無非隻是食可果腹,衣能蔽體。隻要這天下安定,安居樂業,誰願意提着腦袋造反?”
李承志渾不在意的擺擺手,“放心,亂不起來!”
李松唯唯應諾,但總覺得心裏不踏實。
如今還是門閥稱雄、世家當道年代。不論南北,便是皇族也要依仗士族才能坐穩這天下,郎君非要反其道而行?
餘者皆不論,若是真等群雄逐鹿,圖謀天下那一日,李氏豈不成了舉世之公敵?
便是郎君悲天憫人,不願百姓再受門閥豪強欺壓,也該虛于委蛇,徐徐圖之才對。爲何這般早就要亮明車馬,劃清界限?
猜不出李承志心中所謀,李松也不敢過多置喙。
待李聰送來酒菜,李承志又喚來了李孝先與李孝嚴。而不知不覺之間,李松就喝了個酩酊大醉,更是哭的一踏糊塗,說了一大堆的心裏話。
李承志自然知道他是肺腑之言,更知李松并無二心,雖有過錯,但皆是秉呈初心,全心全意的爲李氏,爲他這個郎君考慮。
不然李松惹來如此滔天大禍,李承志又怎會隻是将他解卸兵權?
但李承志更知道,做爲一個合格的統治者,絕不能隻論親疏,隻看本心。
好心辦壞事的例子,太多太多了。
不然他何至于差一些就被李松害死?
……
雨雖不大,卻足足下了一日一夜,快到第二日正午時分才停。李承志索性讓李孝嚴又休整了半日。
待半夜之時,天才見晴。依舊如昨日一般,後營三更造飯,五更喂馬。天色方亮,便舉軍拔營。
趁這在馬場休整的這一日半,李承志順便讓李孝先與李孝嚴将民戶重新打亂編營。
每十戶爲一隊,派兩名兵卒管理,合十隊爲一營,然後再派一什令兵,共派兵三什。
此舉一來易于看管監押,以防民戶逃脫,二爲方便傳訊聯絡,督促行軍。
畢竟車馬極多,車隊綿延足有十數裏。若逢變故,且隻靠快馬傳訊,來去至少要一個時辰往上。所以用哨令聯絡最爲迅捷。
如此一來,行軍速度又快了許多,至日落西山之際,就已到了近百裏外的張掖郡城。
張掖郡轄三縣,民隻兩千餘戶,已予數日前就押回鎮夷,想必早到了。
如今城中就隻一千駐軍,一爲中轉百姓、糧草,二爲防備吐谷渾或敦煌鎮突襲。
到了城下,看到恭恭敬敬立于城門之外的那兩道身影,李承志悠悠的歎了一口氣。
既然李松能猜到除了他這個郎君,再無人敢扣押探他行蹤的信使,李時自然也能猜到。
李時猜到了,李始良自然也就知道了。
站在門口的便是李時,并李始良的從内侄任光。
李始良是詐死逃循至西海,親眷之中也就夫人與長子李承先知悉詳情,自然不可能帶一個内侄過來。
這任光不過是陰差陽錯,機緣巧合。
任氏自秦漢之時就乃隴西郡望,如今子弟雖多爲郡吏縣佐,已不敢稱門閥世族,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至少也還是豪強之流。
隴西太守崔祖螭起事,任氏舉族附逆,結果便被李承志來了個一鍋端,凡族人、子弟盡皆擄到了河西。
李始良初來乍到,無人可用,隻能任人唯親,任光便是如此。
李承志自然認不得他,但前夜李松特意講過,所以便留了些印像。此時再聽任光自報家門,他稍一思索便對上了号。
“是無晦兄吧,有禮了!”
即爲李始良心腹,任光自然知道李承志爲何人。聽李承志呼他名号,任光受寵若驚,連連做揖。
李承志微一點頭,又将目光挪到李時身上,臉色頓時一沉:“你是沒事做了?”
李時竟一點都不怕,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才紅着眼睛爬了起來:“郎君受苦了!”
一别一年,已是物是人非。與大戰關中時的龍精虎猛,精神抖摟相比,李時蒼桑了許多,仿佛老了好幾歲。
李承志心中感慨,也不願于衆人面前斥責于他,隻是冷哼了一聲,便徑直進了城。
李孝嚴早就派了快馬提前傳訊,是以城中早已準備妥當。不但将郡衙清掃的一塵不染,以供李承志暫住。更是爲上千民戶準備了居所和飯食。
剛一入衙,李承志傳喚來李聰:“速派人予鎮夷并西海傳訊:各部應以軍務、民務爲重,各司其責便是,再勿半路奏迎。”
話音方落,李時便眨巴着眼睛:“以仆猜測,皇甫應是到半路上了,最多子夜就到……”
猜?
你二人同鎮鎮夷關,他爲主,你爲副。若非皇甫應允,你焉敢置軍務不顧,跑來張掖?
這兩個狗賊分明就是商量好的……
李承志暗暗腹诽,又交待李孝嚴:“皇甫到了,即刻讓他來見我!”
前年冬,李松率軍東進,李承志便令皇甫回了河西,坐鎮西海。如今已爲李亮之下軍權最重之将。
除此外,皇甫還負責西海至六鎮、京城兩道的情報并驿站系統。
所以李承志很清楚,皇甫并不似李松與李時一般,隻是專程爲迎接他而來,十之八九是來秉報軍情的。
而且他也确實很想知道,如今的高肇又如何了。
有任光在,他不好對李時表現的太過親近,隻是邀二人予堂中問話。
也未再備晚宴,更是連酒水都無一杯,反倒将李時一頓臭罵。
看到李承志罵的越兇,李時嘴就咧的越大,牙根都呲了出來,任光一頭霧水。
他佐助李始良有近一年,對李氏諸部首領也算了解了一些。知道李時雖爲李承志之親信,但比起李亮,李豐、李睿李聰兄弟等,要差着一些。
況且李時不學無術,不通文墨,才智平平,故而難堪大用。再加多時未見,李承志這般斥責,不應該是惶恐失措,坐卧不安才對麽。
爲何李時越是挨罵,反倒越是高興?
他哪裏能知道,李承志馭下之道迥于常人,越是親信,越是沒什麽好臉色。
不然李松也不會看到李承志和顔悅色,絲毫不問他罪責之時,反倒吓的冷汗直流。
訓了一陣,李承志将李時攆走,又客客氣氣的将任光送出衙堂。
“某與任兄一見如故,本該把酒言歡。但軍務繁忙,就隻能怠慢了。待回到鎮夷,你我再叙舊也不遲……”
任光連稱不敢。
李承志雖客氣,但言行舉止無不透着幾絲疏遠感。直到此時,任光才回過了些味,知道李時爲何那般喜歡被罵了。
他反倒松了一口氣。
常言交淺言深,君子所戒。如果甫一初逢,李承志便對他親熱有加,任光反倒不習慣了……
這二人剛走,皇甫讓就到了。
算算時間,也不算奇怪。
連遠在西海的李始良都已得訊,皇甫鎮守鎮夷,離的更近。
畢竟是外姓,相比李松、李時,皇甫讓要含蓄的多。問好,作揖,一闆一眼,做足了禮數。
李承志有些不耐煩,肅聲問道:“如今的高肇如何了?”
“正予金明以逸待勞,等候朝廷大軍!朝廷則征發大軍十萬,拜奚康生爲帥。但不知爲何,大軍過河(黃河)之後,奚康生便兵分兩路,隻是陣兵于豳州與離石,便再無寸進,已近半月之久……”
還能爲何?
莫看号稱十萬,奚康生手中能有五萬大軍就頂天了。再加高肇有火油爲倚仗,朝廷深知兵力不足,無必勝之把握,還需從關中、河東等州郡召集兵馬,征發糧草,所以暫時隻能按兵不動。
高肇自然也知朝廷此時正值外強中幹之際,就看他有沒有膽量敢先下手爲強。
李承志至少有七成把握敢斷定,隻要高肇敢邁出這一步,就能搶占先機。之後十有七八能壓着朝廷打……
他稍一沉吟,又問道:“肆、恒、定、瀛等州如何?”
“約一月前,定州城被僧賊攻破,定州刺史崔延伯倉惶而逃,後朝廷急令,任其爲副帥,命其輾轉至離石領兵,以助奚康生讨逆……”
哈哈……李承志頓時就樂了。
看吧,就算是舉世名将,若是手中無兵,也是無能爲力。
這更加驗證了李承志之前的猜想:這數州之僧亂,皆爲高肇之手筆。不然爲何早不攻,晚不攻,恰至高氏起兵之時,就攻破了定州城?
如此一來,自薄骨律以東,太行山以北,已盡皆落入高氏之手。
嗯,不對?
夏、朔、恒、燕等州以北便是北鎮,若隻算數量,六鎮近有大魏三成之兵。高肇就不怕元怿與奚康生前後夾擊,将他包了餃子?
他眉頭猛的一皺:“六鎮如何,李豐可有消息傳來?”
皇甫讓想了想:“李豐隻提了一句,就隻八個字:河清海晏,風平浪靜!”
扯淡!
也不看看高肇與柔然對陣之際,元怿将六鎮搜刮到了何等地步?
若非怕六鎮生亂,朝廷怎會拆東牆補西牆,爲救六鎮之急,強行盤剝恒、肆等州?
也就更不可能激起民亂,給高肇以可趁之機,使這幾州如星火燎原,于短短大半年之間,便有數十萬饑民從逆。
如今這幾州皆已被僧逆攻陷,與落入高肇之手并無區别,且糧道已斷,朝廷無法赈濟,怎麽也該輪到六鎮之民做亂才對。
不然高肇何必費盡心機,做這麽大一個局?
之所以還沒亂,要麽是高肇一心求戰,想與奚康生先見個高低,怕分散精力,更怕擾亂後方,所以緩了一緩。
要麽就是他憋着大招,準備給朝廷緻命一擊。
試想,正值奚康生與高肇鏖戰之際,再突聞北鎮大亂,太後并一衆朝廷會是如何反應?
怕是用“天塌下來”都不足以形容。
但不論哪一種原因,估計都要快了。
李承志眉頭一皺:“速速知會李豐,盡快撤出六鎮,有多快撤多快,不然就來不及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