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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李承志是生是死


第611章 李承志是生是死

夏日炎炎,日頭高懸,高肇坐在院中,靠着躺椅,頭上撐着傘蓋,衣衫半暢,胸肌半露,卻依舊覺得酷熱難當。

看了看手中那已化了近半的冰沙,高肇終是忍住了口腹之欲。

侍禦再三囑咐,他這是怒火攻心,食不得燥熱之物,更食不得極涼之物。

眼不見心不煩,高肇索性拿過盞蓋将冰沙蓋住,隻是捧在懷中降溫。

他熱的滿頭大汗,曬在烈日下的李始賢和元怿卻凍的瑟瑟發抖,上下兩排牙嗑的笃笃做響。

沒有嘗試過的人根本無法想像,被暴曬一日之後,再吊在冰涼的井水中浸泡一夜的那種滋味。

刺的骨頭都疼,比鞭打還要痛苦萬分……

午後最是酷熱時,也就曬了一兩刻,體内的寒意漸去,李始賢顫抖的幅度越來越小,終于能說出一句囫囵話了。

“聽聞太尉貴體欠安,予前日在衙中昏厥,不知可好了一些?”

隻聽話音,李始賢似是在關心高肇。但看臉色,卻盡是幸災樂禍,呲着一口牙,又白又亮。

看了看一側依舊顫抖不止,似是連眼皮都已無力睜開的元怿,高肇怅然一歎:“李始賢,常言道識實務者爲俊傑,你又何必有意激怒予我?倒不如清河王這般,便是不願服軟,至少也不用自讨苦吃……”

哪知他話音未落,元怿便似拆台一般,顫顫巍巍的說道:“非……非是孤……不願笑,而是……冷的……無法張口……”

李始賢先是一愣,而後一仰頭,發出震天般的大笑。

高肇臉一沉,肝火便如長瘋了的藤蔓,眨眼間便塞滿了心間。

心腹一看要遭,急聲厲喝:“押下去!”

“爺爺還未曬夠呢……”

就隻吼了六七個字,又是一塊破布塞到了李始賢口中。元怿看的咯咯直樂……

二人複又被押入水牢之中,高肇依舊怒氣難平,如耕了十數畝田的老牛,口鼻中直冒粗氣。

一衆心腹立在左右,皆是噤若寒蟬,生怕被高肇遷怒。

直到他心情稍緩,才有親信湊到耳邊,低聲勸道:“這二人應是猜到太尉投鼠忌器,是以有恃無恐,更至得寸進尺。但酷刑之下,何求不得?不如交給下官,定讓那二賊俯首帖耳……”

高肇有如看白癡一般的看着親信。

酷刑之下,何求不得,他爲官數十載,難道連這般淺顯的道理也不懂?

若是能用刑,早就用了,何需将李始賢待如座上賓,禮遇數月之久?

隻因高肇終究還是殘存了一絲幻想,欲收其歸心,爲已所用。

便是無法收服,也不至于害其性命。隻因他也罷,李承志也罷,之前雖相互算計,用盡手段坑害對方,但如今已是此一時彼一時。

打個比方,如今三獸對峙:朝廷是一頭病虎,他與李承志則是兩頭孤狼。

不能虎患未除,兩頭狼倒先鬥了起來?

是以于情于理,兩方都該是摒棄前嫌,同仇敵忾才對。

再退一萬步,若真到了與李承志沙場對壘之時,活着的李始賢,絕對比死了的李始賢值錢一萬倍。

留元怿一命,亦是這般道理……

思忖一陣,高肇暗暗一歎:“取筆墨來,我手書一封,稍後并那李承宏、李承學一并送至撫冥,交由子建……”

心腹不解,低聲問道:“敢問太尉,此爲何意?”

“還能爲何?自然是送李承志一份大禮……”

稍一沉吟,心腹便明白了:太尉欲向李承志示之以誠,更或是勸李承志聯合起兵……

頓了頓,他又小心翼翼的問道:“那李始賢又該如何,是否放出地牢?”

放出地牢?

哪會這般便宜?

高肇冷聲回道:“且先關着吧,待他管好那張破嘴再看!”

親信低聲應諾,又扶着高肇進了衙堂。

那日隻是急火攻心,雖非厥症,但高肇年老體衰,哪經過的起這般折騰?

侍禦反複叮囑,稱太尉必須靜心休養,再不敢操勞。

而如今的高肇,又如何能靜的下來?

他連寫兩封密信,交給了心腹:“見了子建,提醒予他:此戰宜早不宜遲,能早一日出兵,便能早一步搶占先機……萬萬不敢怠慢怯戰……”

“再知會予景略(高猛),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令他務必守住呂城……”

而話音未落,便聽一聲鼓響,似如震雷。

高肇連聲暗歎,扶着幾案站起了身:“邢巒又要攻城了?”

看他顫顫巍巍,親信連忙扶了一把:“便由下官先去觀戰,若是戰事不利,再急報于太尉?”

高肇稍一沉吟,揮了揮手:“罷了,扶我上城吧?”

自那日後,邢巒的攻勢一日強過一日,不去看一眼,他如何能放心?

……

邢巒即爲名将,豈會隻爲拖延時日,就能每日派近千兵卒送死?

一爲觀察地利,二則爲試探城内虛實。

幾日試探下來,他發現金明郡中除了火箭之外,其餘皆是中規中距。

城弩雖有幾架,但皆破朽不堪,近一刻才能發動一弩。擂石、滾木倒備了許多,但官兵若不蟻附攻城,這兩物再無用處。

除此外,城内糧草尚算充足,隻因每至飯時,皆有後軍運吃食上城,皆爲粟餅醬菜,且足量供應,并無限制,故而軍心尚穩。

邢巒在考慮,是不是将郡城四面盡皆圍困?

但夏州已舉州附逆,一旦四面圍城,若是久攻不下,官兵就可能腹背受敵。

如今也就隻能期盼奚康生盡快建功,将高猛牽制于呂城(爲夏州與薄骨律邊界,即今銀川)。而後崔延伯将肆、定等州之亂賊牢牢阻予離石鎮之北,不能使其南下金明。

隻有如此,邢巒才敢徹底圍困金明,并有信心于一月内破城。

如今隻是想當然,也不知奚康生與呂城戰事如何,是以隻能且戰且看。

聽到城頭一聲鼓響,邢巒回過了神,往城頭看去。

比起方才,城頭上的軍将多了許多,一杆印有“高”字的長幡緩緩飄動,想來高肇就在城頭觀戰。

憋屈了近月,正好也讓高肇看看我邢某的手段。

邢巒沉聲喝道:“攻城!”

雲樓上角旗一揮,營中一聲鑼響,近萬兵卒齊齊開進。

已近六旬,難免老眼昏花。高肇隻能看到官兵似如麻蟻一般,密密麻麻的往城下壓來,卻看不真切。

但依稀間,他還是能看出與前些時日相比,攻城之卒多了數倍之外,且多了許多重器。

高肇伸手一指,冷聲問道:“敵之前軍所推何物?”

“似是炮車!”

親信眯眼瞅了瞅,“但不知爲何,比常用之石炮要小上許多。還不足一丈高,且隻有兩馬拉動,并七八兵卒随行左右……”

炮車?

高肇心中一跳,急聲喝道:“看那炮車抛杆,尾部是否墜有大石?”

親信看了一眼:“确實如此!”

“可能看清,有多少架?”

親信恭聲回道:“一車十卒,至少也該有五六百架!”

高肇的臉猛然就變了:“快,喝令兵卒盡皆下城,藏于甕城之下!”

一衆心腹都有些懵,心想若是守卒盡皆下城,豈不是任由敵軍施爲?

至不濟,也該立起城弩,将那炮車能轟爛一座是一座。

高肇悲歎一聲:“如何能來得及?若是早知邢戀備有此物,就該掏空城垛,将車弩藏于其中……下令吧!”

去歲予北鎮之時,他就有所耳聞,聽李承志又造出了攻城之利器。不需牛馬助力,隻十數兵卒,就可用石炮将數十斤重的石彈抛出一兩百步。

率軍回京後,他還特意去工部看過,佩服李承志學究天人,巧奪天工。隻是在抛杆之後加了一塊重石,便省卻了牛馬,并數十人之力,且行進、安置更爲便捷。

他當時還曾謀算過,将圖紙送至夏州與朔州,讓高猛與高植也仿制一些,也好以防萬一。

但那時候高猛剛嘗過火箭的甜頭,連采挖火油的丁壯都不夠,哪能再騰出人手來伐木、造炮車?

他收到圖紙後便束之高閣,還提醒高植,真若人手足夠,便送一些到金明,幫他采挖火油才是正經……

高肇倒也不至于後悔,不過未料到邢巒運來的炮車竟這般多,且藏的如此之深,前些時日竟一架都未露過面。

要是早有準備,也不至于眼下如此慌亂……

他心中懊惱,被左右扶到半牆中的暗垛,再一看去,官兵的炮營已在百多步内駐軍,正在架立石炮。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可将石炮砸到城牆之上,或是抛過城頭,卻又讓城上守軍無可奈何。

便是軍中的射聲吏(神射手),抛射最遠也就一百五十步,而普通的弓卒至多也就百步開外。所以既便用火箭,不說能不能傷到人,就算想燒掉炮車也無能爲力。

不過并非沒有辦法。

高肇急中生智:“任他前軍抛投便是,若後軍敢越過炮營,近至百步便令弓卒予暗垛中射以火箭……”

金明郡城牆寬近兩丈,便是邢巒的炮車足有五六百架,也絕非一兩日便能将牆砸塌。是以邢巒若并非試探,而是強攻,定會先令炮營壓制,再令後軍推運樓車、雲梯抵至城牆,蟻附攻城。

不管樓車雲梯,但凡是木頭做的,就沒有不怕火的道理。所以隻要火箭夠,至少可迫使邢巒退兵。

而隻要捱過這兩三日,便是毀房拆梁,也能趕制幾架車弩或是炮車出來。到時但凡邢巒敢派兵來攻,将那見火即燃的油沙抛出,定能使其哭爹喊娘。

心裏盤算着,高肇不由的生出了一絲力不從心的感覺。

若論謀算、謀劃,他自然是不落于人後。但若論及沙場對壘,陣戰殺伐,他卻要差上許多。

這要是換成李承志,絕對早有預料,并有萬全的對策。

……

邢巒立于雲樓之上,足有五丈高,是以看的極爲分明。

見城上守軍如潮水一般退去,他先是不明所以,而後大喜若狂。

叛軍分明就是認出了改良後的石炮,也知其利害。但不知爲何,竟未準備防範的手段?

所謂智者千慮,必有一失。高肇啊高肇,你真就當那火油爲至寶,以爲可無往而不利?

他連聲呼喝:“快,喝令炮營,隻攻一處。今日就是硬砸,也要将城牆砸一個豁口出來……”

一時間,石彈如雨,十五六架石炮都砸到了城牆上。有如翻了地龍,城牆陣陣搖晃……

……

邢巒這數百炮車,皆爲奚康生自洛陽出兵之前趕制。他走的匆忙,是以并未帶半架至關中。

但驚奇的是,呂城之西的邊牆之下,竟也立着不少,足有上百具?

奚康生捏着下巴,好奇的看着李韶:“你倒是未雨綢缪,竟有這樣的好東西?”

“大帥過獎,不過是機緣巧合罷了!”

李韶不卑不亢的應着,“隻是元伯見獵心喜,遷任予靈州(原薄骨律鎮)後,便趕制了一些,未想今日竟能用到!”

“倒是不失爲利器,就是可惜了李承志的一片苦心!”

看着前軍兵卒試炮,十數斤重的石彈竟抛過了上百步,楊舒頗有些兔死狐悲之感,怅然歎道:

“也虧得是他,若換成楊某,被那群酒囊飯袋屢屢迫害,受盡萬般委屈,便是燒給先祖,也絕不讓此物顯露于世,遑論敬獻于朝廷?”

身邊就是監軍元淵,并奚康生的中軍參事、已繼承元英中山王爵位的長子元誘,楊舒此舉豈不是指着和尚罵秃驢?

兩人紅着臉,辯也不是,不辯也不是,隻能眼巴巴的看着奚康生,望他斡旋一二。

奚康生呵呵一笑:“楊延容,欺負兩個後輩,你豈有榮焉?有能耐,待回京之後,尋他二人之父輩計較也不遲!況且,你就這般确定李承志真就被高肇害死了?”

不理楊舒錯愕,奚康生又似笑非笑的看着李韶:“元伯,你給老夫一句準話,李承志是死是生?”

李韶臉都黑了:“奚公,你問了怕有一百遍了?”

“便是問上一千遍,老夫也不嫌多!”

奚康生捏着胡子,“好,既如此,你倒是爲老夫解惑一二:分明高肇遣心腹予元琛傳訊,令他起事。但爲何元琛至死都不知此節,反倒是你李元伯先下手爲強,打的元琛措手不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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