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三郎


第613章 三郎

“不放又能如何?既知其爲斥侯,且足近百騎,便知後部定在左近,且爲數不少。若不将其放回,豈不是捅了馬蜂窩?”

張敬之慢斯條理的回道,“若奚中郎另有高見,也可率這兩百騎追擊,想來那隊斥候并未跑出多遠……”

達奚懵了懵。

我追個鳥毛?

連探路的斥候都近有百餘騎,便知其部定爲北鎮豪強,并是大族。少則千餘帳,多則數千帳,随随便便就能湊到上千乃至數千騎。

就手下這兩百騎,怕是塞牙縫都不夠。

達奚不滿的是,張敬之既然審問消息,爲何不将他也一起叫上?

況且便是要放,也不該盡數放走。不然空口白牙,如何予從父複命?而以從父多疑的性子,定會懷疑張敬之又在欺瞞予他,更會怪自己不堪重用,屢番被張敬之戲弄于鼓掌之中。

再想起啓程之初,從父那番交待,達奚逾發覺得張敬之存了私心,臉上自然而然的露出幾絲不虞之色。

二人同在奚康生帳下數載,張敬之對其秉性知之甚詳。自然也能猜到他心中所想。

他起身往帳外一指:“中郎莫憂,某行事自然是有的放矢,之所以放了那隊主,也不過是留有餘地,結份人情。不看帳外還留了一什?

某本想是借其熟悉地利之便,讓其充爲向導,再往北探上一探。若中郎有意,帶去再問一遍就是……”

達奚往外一瞅,果然見到帳外立着十數個兵卒,外着皮甲,内穿裆衫(馬甲),皆赤着雙臂,盡是北地打扮。

至此,達奚心中才算是好受了一些,朝着張敬之拱了拱手,便當仁不讓的将那十數兵卒帶回了營帳。

這是一絲都不避諱,擺明半點都不敢再信張敬之的模樣。

張敬之哭笑不得,又黯然一歎。

達奚爲奚康生從子,性情敦實,城府不深,且與李承志相交莫逆,而張敬之又爲奚康生臂膀,是以二人尚算親厚。

但自從随李承志征戰岐州,大敗于忠、元麗、昌義之予陳倉,達奚領軍歸來之後,二人便已貌合神離,每況日下。

究其原因,便是那折于陳倉的兩千甲騎。

不知爲何,奚康生言之鑿鑿,稱那兩千騎皆爲百戰精兵,便是陳倉之戰慘絕人寰,空前絕後,也不該死傷殆盡,一個都活不下來。

言下之意,自然暗指李承志做了手腳,将這兩千原屬于他李氏的白甲舊部藏了起來。

證據自然是沒有的,但張敬之卻知,奚康生所言十之八九爲真。

李承志将首尾倒是料理的很幹淨,就連他這個外舅都瞞的滴水不漏,張氏上下更是哭天抹地,悲痛欲絕。

隻因這兩千舊部中,隻張氏子弟便有二十餘。而張氏遷居關中才隻數代,人丁本就不甚興旺。而這二十餘子弟還是族中中堅之輩。爲助張信義領軍,才由他親自調任,充爲旅帥、司馬、幢帥等。

這一死這麽多,豈不是要了朝那張氏的老命?

族人不但埋怨李承志,更連他這個家主也各受垢病,怪他識人不明。

張敬之是有苦說不出,牙被打碎隻能往肚裏吞。

他之所以如此肯定,隻因死了這般多嫡系子弟,父親張炜卻不見半絲悲痛。

八九不離十,定是李承志怕老人悲痛過度,遣人來給他透過口風。

甚至李承志派的是誰,張敬之都能猜到。

不爲張信義,便爲張興義。此二人是京墨之嫡兄,父親之嫡孫,由這二人傳信,老祖宗一個字都不會懷疑。

明知李承志是好意,怕他難做才會如此,但敬之依舊贲贲不平。

老夫竟連李韶都不如了?

暗罵一陣,張敬之又猶豫了起來:要不要趁此機會,至比幹城一探虛實?

便是見不到李承志,也定能見到其親信仆臣。

但如何才能想個辦法,将達奚甩開?

……

比幹城下,李豐光着膀子,打着赤腳,渾身上下隻穿着一件犢鼻裈,斜躺在氈帳之中。

四周的帳壁掀至帳頂,隻立着帳柱,就如一頂大傘蓋。時有涼風吹來,更覺舒爽無比。

面前放着幾案,擺着幾樣點心、肉脯,果幹。

元魏本是沒有點心的,也很少會将面食放入油中烹炸,隻多也就是在面餅摻些葷油再煎一煎。

所以當如雪般的糖霜,及用白糖制成的糖酥、江米條、麻花等甫一面世,便譽滿洛京,李承志更是被世人稱贊。

可惜,如今的京人再無口福,反倒偏宜了西海。

掂了一枚糖酥丢進口中,李豐嚼的噶嘣脆響。再喝一口親信遞來的果酒,他更是舒爽的想哼哼兩聲。

看着極爲奢侈,其實這幾樣在西海而言,隻是普通之物。

糖酥用的并非糖霜,而是饴糖,隻是因李承志改良過,所以成本不高,但甜度卻極濃。且制法也簡單,再用葷油一炸,自然酥脆可口

果酒是配制藥酒時因酒精度數不夠,而廢棄的殘次品勾兌而成。但即便如此,李松主掌河西之時,大部分都要賣給胡商,或是販運到吐谷渾,甚至是南梁,用來換糧。

直到李承志歸來,衆人的日子才算是好過了一些。但也隻限于李豐這樣的高層,每月才有不多的配給。因他出征在外,李承志還特意交待,令他多帶了一些。

不過李豐并不好口腹之欲,且正值酷夏,果灑也罷,酥點也罷,若是存放不當就可能變質。李豐索性趁着議事的機會全拿了出來,用來籠絡人心。

麾下各營軍主、司馬、旅帥坐于帳中,足有四五十位。此時議事已罷,衆人圍座一團,風聲笑語,其樂融融。

倒不是李豐營中軍紀煥散,如今日這般也隻是自出軍以來近兩月的頭一遭。

委實是局勢順風順水,全軍自李豐以下無不大喜過望。

守在比幹城已有月餘,竟還未打過一仗?

至多也就是有北鎮部族予前期不知底理,又不想遷至千裏荒無人煙的漠南,便想着翻過狼山和南床山,到已爲無主之地,但水草頗爲豐美的大碛牧居。

隻以爲六鎮大亂,連沃野要沖高阙關之守軍都已被羅鑒召回鎮城,是以比幹城便是有駐軍,隻多也就數百或是千餘。

哪知方一翻過狼山,就見軍帳如雲,甲騎逾萬?

便是頭再硬,哪一個部族又甘願冒着被滅族的風險爲他人做嫁衣?

自然是李豐遣派的騎隊方一出動,方至山口的部族便作鳥獸散。

而不過幾日,但凡自六鎮逃出的鎮民、部族便皆已得知,比幹城外駐有柔然大軍,足有甲騎上萬,故再無一個敢翻過狼山。

李豐暫時不知是否如郎君所料,待消息傳會六鎮,定會使局勢亂上加亂,但他至少知道,他這一萬大軍簡直閑到發慌。

怪不得郎君會說,給他五千兵馬都嫌多餘?

但李豐向來謹慎,從不會嫌兵多。再者來都來了,還能再撤回去?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他索性又派快馬,回鎮夷向李承志求來了十數萬牛羊,每日派三營牧放于南床山下,也算是替李承志和李松解憂了。

倒是将柔然出兵時的景像扮了個十足十。

又這般逍遙了半月,李豐倒有些過意不去了。今日召衆将齊集于一帳,便是想商議一二:如今已是六月初,合黎山北的春麥将要收割,是否派兩營步卒回城,幫趁一二。

副帥張信義,司馬皇甫忠的建議是先等等,便是等不到六鎮塵埃落定,也要等到羅鑒與長孫道孰強孰弱,分出個高下再做決斷也不遲。

再者如今之西海隻嫌地少,而人又太多,便是将那五營步卒遣回也幫不上大忙。索性安心駐守比幹城,也好以防萬一。

麾下軍将大都以爲如此,李豐便從善如流。

平日各駐各營,便是受召、複命也是各自秉報。好不容易齊聚一堂,李豐才擺出了這般架勢,又令後營宰了上百隻羊分發于各營,就當是勞軍了。

李豐向來謹慎,如今正值戰時,自然不敢讓軍将喝的酩酊大醉,是以吃食雖豐,但案上擺的皆是淡酒,且一人就隻一斤。

有膽子大的嚷嚷着過于寡淡,求李豐,讓他将郎君賜他的烈酒搬出來幾壇,結果惹來李豐一頓笑罵。

那玩意如今價值百金,販到吐谷渾,隻是五斤的一壇,就足能換十匹戰馬。

一馬十金,一壇不就是百金?

但得知吐谷渾買去并非用于飲宴,而是發現這東西竟能治傷,皆藏了起來,李承志就不賣了。

如此一來,自然奇貨可居,價錢翻了十倍都不止……

一幫燥漢,精力多到無處發洩,此時又喝的不上不下,竟擺起了擂台,搏起了角抵。

一時間,營中彩聲如雷,笑聲震天。

看的興緻正濃,又有軍将來報,稱于南床山之北抓到了細作。

元魏與柔然以南床山爲界,既是來自山北,應爲柔然細作無疑。

但郎君不是稱,有他坐鎮後方,絕不會使一騎蠕兵、一個胡民出現在大碛之南麽?

那這些細作又是從何而來?

李豐悚然一驚:“胡族?”

“并非胡騎,而是漢人打扮!”

軍将稍一沉吟,又湊到李豐耳邊,“奇怪的是,那細作首領自稱來自夏州,是受太尉高肇之令,欲往西海求見郎君。并稱本是護恃三郎君而來,但因看顧不周,于半路失散……”

三郎,李承學?

李豐臉色大變,猛然起身:“人呢,還不帶上來?”

……

李承學用力的割着馬肉,切下來後,又分成巴掌大的小塊,而後放于旁邊的一張馬皮上。

馬毛已然被刮盡,隻餘一張皮,上面鋪着厚厚的一層鹽。如此一來,皮不會壞,到時包起來後,其中的馬肉也不會輕易變質。

他要的不多,百斤就行,再多馬就馱不動了。不過也應該足夠他走到西海了。

不遠處的一處紅柳根上還栓着一匹空馬,不知是不是聞到了血氣,不時的刨着蹄,很是不安。

李承學稍一沉吟,提起鹽袋走了過去,往戰馬的口中各喂了一把。

自金明郡啓程,至今已有月餘。這一路行來,他一反常态,不複于金明郡之時的桀骜不訓,軟硬不吃,反而極是乖巧。

看押他的軍将也隻當李承學是知道要往西海,将逃出生天,自然欣喜萬分。

便如這般,這一千餘裏都是相安無事,軍将也漸漸的放下了戒心。再者自撫冥鎮繞過狼山,便已是柔然地界。如今廣袤千裏,無半個人煙,李承學便是想逃也無處可逃,看管更爲松懈。

殊不知李承學早有決斷,無一日不在謀算如何逃脫。

他先是讨好貼身看管他的兵卒,每人送了一顆珠子,使其放松警惕。

之後又裝做少年心性,見什麽都稀奇,但凡駐營之時,就在各處亂竄,最愛去的便是後帳。

這兩包鹽,便是每日偷一點,足足攢了近月,才湊了十多斤。

而後又予風高月黑之夜灌翻了看押他的兵卒,予營中放了一把火,又偷了兩匹馬才跑了出來。

聽似平平無奇,但隻有李承學才知其中的艱難與兇險。

其餘不論,如今一匹馬被他當了口糧,靠這僅剩的一匹馬要走近兩千餘裏,最少也要四五十日。

而且還是絕對不能迷路的前提下。

再者天知道會不會遇到狼群,馬匪?

甚至隻是一部十餘帳的小部落,也能要了他的命。

而他最愁的是天氣。

隻偷了一頂薄帳,最多也就能擋些小風小雨。不說黑風,隻是一場稍大些的雨,就可能讓他病死在半道上……

但事已至此,擔心也沒什麽用。李承學長歎一聲,回過頭繼續切割馬肉。

但也就割了兩刀,他倏然一僵。

耳中似是有轟隆之聲,像是打雷一般。但擡頭再看,分明風和日麗,晴空萬裏?

也就愣了一兩息,李承學猛的俯身,将耳朵貼上草地。

轟隆聲更爲清晰,且連綿不絕。

他臉色一白,飛一般的跳出了山岰。

遠處塵土飛揚,黃煙如龍。數不清的白影向西往東疾馳而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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