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8章 郎君還是那個郎君
才至立冬,北地已然下起了第三場大雪。
雪花徐徐落下,似蘆絨、如柳絮,更像鵝毛,天地一片銀白,仿佛無窮無盡。
近五丈高的箭樓聳立于雪原之中,再往北兩三裏,便是長城。
這一段由先秦昭襄王時開始修建,經秦、兩漢、曹魏、兩晉等數朝,曆時八百餘年,建起西起酒泉,東至懷荒,長逾萬裏的邊牆。
但因自漢以後,河西逐漸被廢棄,淪爲遊牧部落後花園,邊牆自然也就經久失修,日漸破敗。也就臨近酒泉、張掖、武威等郡城之外還留存有幾段較爲完整。
又因大河以東、薄骨律以南便屬秦地,關中,曆來都是兵家必争之地,故而邊牆時有修繕,依舊雄偉。
便是此故,奚康生即便仗着投石機等利器,費時兩月,依舊未破麗子園,召自關中的數萬大軍被高猛死死的阻在邊牆之南。
一計不成,奚康生又生一計。他令李韶執他儀仗予麗子園外佯攻。自己卻領大半關中兵直抵金明,與邢巒兵合一處。
而後又令于離石鎮的崔延伯不計死傷強攻,終于在入冬之前,與崔延伯兩方夾擊之下攻破了金明郡城。
之所以如此急迫,隻是奚康生不願退兵,便是冬日天寒不得已休戰,也不能讓高肇過的太舒服。
但新的問題也出現了:整個夏州都被包在邊牆之内,在麗子園之時都打的那般艱難,更何況高肇已然拿下六鎮,憑空多了近十萬強兵,并數十萬民戶,更是如虎添翼。
那等開春之際,這仗又該怎麽打?
奚康生一襲大氅,眺目遠望。邢巒與崔延伯一左一右,侍立在側。
另外有細作頭目,正在低聲給奚康生秉報:“予懷朔一戰,終是羅鑒棋差一招,不慎中了長孫道與高植的明修棧道,暗渡陳倉之計,未察高植率輕騎突進狼山,自沃野攻他後翼,羅鑒最後一敗塗地,不知所蹤……
西三鎮步、騎近十五萬,大半潰敗,往西而逃,少部降附,降于高植……至此,六鎮皆落入賊逆之手?”
明修棧道,暗渡陳倉……怎麽這麽熟悉?
不就是他與李韶、邢巒、崔延伯等剛剛才對付過高猛的那一招麽?
奚康生暗中古怪,又歎了一口氣。
高肇以有心算無心,于一年多前就開始布置,在六鎮埋下諸多禍根。再加朝廷突聞噩耗,驚慌失措之下昏招疊出,隻是糧草一道就時續時斷,羅鑒焉有不敗之理?
“而後呢?”
奚康生又悠聲問道,“高植與長孫道就未趁勝追擊?”
“追倒是追了,但剛隻追出高阙塞,便遇上了柔然鐵騎,也不知何故,高植并未與之接戰,就此退回了關内……更古怪是,明知六鎮大亂,胡敵并未趁機進犯,而隻是守着比幹城……”
邢巒與崔延伯聽的心驚肉跳:突然從哪裏冒出來的柔然鐵騎,就跟未蔔先知似的?
但光守着一座比幹城又有何用?
正自驚疑,又聽奚康生問道:“還查到了什麽?”
頭目稍一頓,不确定的說道:“趁羅鑒與長孫道予懷朔對峙之際,下官曾率麾下潛入沃野探聽消息,予那時起,沃野、懷朔、武川三鎮之民便已開始大舉西逃。但詭異的是,鎮軍也罷、各戍、阙也罷,竟皆視若無睹,置若罔聞?
時下官百思不得其解,後趁羅鑒大敗,下官于兵亂之中擄一鎮軍軍主才問出根緣:予決戰之前,好似羅鑒便已暗令,若六鎮之民避禍西遷,各軍一律不得阻攔……但此人隻是軍主,所言也是道聽途說,是以下官也不敢确定真假……”
邢巒駭然不已,驚聲歎道:“羅鑒怎如此昏饋?若是戰未起,民先亂,必緻軍心盡失,他焉有不敗之理?”
崔延伯深以爲然,連連點頭,就隻奚康生黯然道:“并非羅鑒昏昧,怕是六鎮方亂之際,他就料到了必敗之結局,可惜任他費盡心機,卻已回天無力。不得已,才出此下策……”
還有一半他沒有說:羅鑒顯然是抱着“甯予外冠,不予家賊”的念頭,哪怕最終會敗,也不願便宜了高肇,所以才會如此。
他眉頭微微一挑,又問道:“可知西逃之鎮民之數?”
“那軍主也隻知大概,隻說至少該有十萬戶。”
“西逃之潰兵又有幾何?”
“應有五至八萬!”
奚康生猛的倒吸了一口冷氣。
十萬民,八萬兵……李承志,你就不怕被撐死?
邢巒與崔延伯很是不解,定定的看着奚康生。
于四年前,也就是永平元年,朝廷令各州統計,元魏舉國共有民戶約六百萬。
其中關中最多,近兩百二十萬戶,次爲河東與齊魯,約一百七十萬戶,再次兩淮,約百萬戶。然後便是六鎮,有府戶約七十萬。
而此次内亂波及整個六鎮,曆時足半年之久,僅僅逃出了十萬餘戶、八萬餘兵,合計也還不足六鎮軍民之三成,何奇之有?
看奚康生臉色鐵青,崔延伯狐疑道:“敢問安武縣公,可有不妥?”
何止是不妥?
好個小賊,這一招蚌鶴相争,漁翁得利竟用的這般的恰到好處?
高肇予夏州猝然起事之際,号稱兵力也不過才是十萬。直到肆、定等州僧亂四起,相繼陷落于高肇之手之時,可能才将這“十萬大軍”的名号坐實。
而這其間,死于戰亂之中老弱、無辜該有多少,而高肇謀劃了兩年之久,又費了多少心血才得償所願?
可惜這十萬兵中至少有七成爲流民,不知拿了多少年的鋤頭,猝然拿起刀槍,又有幾分戰力?
而反觀六鎮,凡民壯皆爲軍戶,農時屯耕,戰時操練,且一年中至少有三年予軍中值役,與僧逆這幫烏合之衆相比,有如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而最終,卻偏宜了李承志?
也不知高肇知道辛辛苦苦一場,近有一半最終爲他人做了嫁衣,會不會氣的吐血?
奚康生甚至有一絲明悟:羅鑒既能予決戰之前,就暗中授意民戶西逃,難道就不會在料定敗局之前,予麾下秘授機宜:但見風頭不對,就三十六計走爲上?
不然手握十五萬大軍,怎會說敗就敗,且能在高植與長孫道的前後夾擊之下,逃脫五成之多?
逃出去的這八萬,要麽是有馬可騎,要麽有車可趁,再不濟,也是身健體壯之輩。算不得百戰老卒,但至少弓馬娴熟,稍一操練,就能負甲殺敵。……
越想,奚康生臉就越黑,心中更如波浪濤天。
羅鑒此舉,委實太過詭異,難道他不知比起高肇,柔然才是元魏之死敵?
但易地而處,羅鑒若是猜到駐于比幹城并非胡敵,而是李氏部曲呢?
不,羅鑒定然是猜不到的……
想起近似自投羅網一般,被高肇擒至金明,之後又帶至統萬城的元怿,奚康生眼皮狂跳。
元怿啊元怿,你這何嘗不是抱薪救火,飲鸩止渴?
十個高肇都不是一個李承志的對手。你倒好,生怕他不夠強?
奚康生怅然若失,黯然歎道:“奚難!”
“末将在!”
這是奚康生的三子,原爲千牛備身,将達奚遣往西海後,奚康生便将他招至麾下,接任達奚的從事中郎之職。
“八百裏加急,将此訊報予朝廷。另将将士的冬衣、厚帳再催一催,何時能到!”
“遵令!”
奚難領命而去,奚康生又歎道:“雪如此之大,不論晴後化與不化,皆使登城牆難如登天,這半月内攻城隻是陡增死傷。而再有半月,便是小雪,時已天寒地凍,并非強攻之良機。是以不如暫且歇兵,退回金明郡城……二位以爲如何?”
早就該退了!
也不知何故,請求休兵的奏呈都已近月,卻依舊不見朝廷來旨。請奏的冬衣、棉氈更是連影子都不見。
太後與朝中諸公難道以爲這十萬将士皆是銅皮鐵骨不成?
再不退,凍死凍傷上萬都是輕的,迫于形勢,隻能先斬後奏。
二人心中腹诽,齊齊朝着奚康生一抱拳“洪賓(延伯)并無異議,若是朝廷責之,自當與尚書休戚與共!”
奚康生長聲一歎,不置可否的點了點頭。心中則盤算着如何予李承志措詞,才能說動與他?
不多時,數十匹快馬自中帳奔出,往西而去。
……
李承志黑着臉,滿是無奈的看着跪在地上皇甫讓。
他知道自己的假死遠循之計會被人識破,卻沒想這麽快?
先是高肇,以示誠意送來的李承學。而後又是奚康生,爲兩邊下注,不但将張敬之送來,更是搭上了一個達奚。
如今倒好,朝廷竟然也來湊熱鬧,竟讓崔光爲使,魏子建爲副,來西海招撫予他?
早就料到過這一天,所以倒不至于驚慌,更不至于慌亂,李承志就是有些羞惱,更有些尴尬。
原本以爲天衣無縫,更是以此而洋洋自得,卻不知是自欺人,掩耳盜鈴。
這倒也就罷了,大不了就是死不承認,隻要自己不露面,誰敢說李承志還活着?
若是心情好,怎麽來的就怎麽送回去,也莫說西海,保證連張掖都讓崔光進不來。
要是心情不好,索性來個匪兵過境,一骨腦的全搶到西海。
無論是崔光這樣的大儒兼能臣,還是魏子建這個幹吏,哪個不是李承志心心念念,盼的眼睛都藍了的人才?
但誰能想到倒黴的時候來了,喝涼水都塞牙?
好不容易等司州衛搜查的松了些,皇甫讓繼續扮作胡商,護郭玉枝入潼頭,出蕭關,到了河西地界。
隻以爲自此後便是一馬平川,卻偏偏撞到了同樣扮作商隊的崔光與魏子建?
若隻是如此,倒也相安無事。畢竟皇甫讓與郭玉枝也不知其中還有崔光與魏子建,隻需謹慎些,避開就是了。
但好巧不巧的是,爲表誠意,高英一不做二不休,将李承志的七八位姨娘、十多個嫂嫂和弟妹一并送來,生怕一家人不能團聚,嫌李承志過年時太孤單。
更巧的是,恰好就被皇甫讓和郭玉枝給發現了。
這一來,救還是不救?
自然是要救的,但等人馬披甲,弩弓上弦,雙方猝然照面之際,就全傻眼了。
崔光不認得皇甫讓,卻認得英姿飒爽,英名滿洛京的郭玉枝。
更何況還有一個魏子建,兩家還是兒女親家。
已然到了河西地界,突然就碰到了郭玉枝,但凡長些腦子,也能猜出個中原由。
更何況崔光還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
這下倒好,他索性将扮做商隊的百多護衛一并交由皇甫讓,讓其一并統管。自己卻如甩手掌櫃,每日好吃好睡,近似遊山玩水。
這隻是其次。
最令李承志的頭痛的是,可能都用不到半月,郭玉枝已至河西的急報就會呈上高英的案頭。也等于徹底撕掉了李承志的最後一層遮羞布……
特麽的!
李承志暗罵了一聲,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罵的是誰。
而後又一指皇甫讓:“與你有何幹系?好的不學,盡學壞的,給爺爺滾起來!”
李松就站在一側,心知李承志說的就是他,頓時有些悻悻。
皇甫讓如釋重負,連忙站起身,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
李承志看似疾言厲色,但凡是心腹都心知肚明:越是親信,他越是喜怒于色,對外人反倒客客氣氣。
再者這一次不管怎麽論,都怪不到皇甫讓頭上。因爲誰也想不到會這麽巧。
而說直白些,能将郭玉枝救出來,皇甫讓絕對是大功一件。他自己也心知肚明,不過把不準李承志心态,是以索性先認罪。
還好,郎君還是哪個郎君……
看他臉色稍稍緩和了一些,李松獻計道:“既然已是石頭包不住火,不如泰然處之?”
意思是該知道的都已知道了,該暴露的也已暴露了,就無需藏頭露尾,掩人耳目。
李承志擰着眉頭,又錯起了牙花子。
說起來簡單?
他但凡一露面,哪怕是裝模做樣,敷衍塞責,也必須表明态度。
是做反賊,還是元魏之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