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甯折不彎


第644章 甯折不彎

源奂說的明之又明,高猛一聽就懂。

他沉吟道:“李承志天縱其才,足智多謀,并非那般好騙,是以此計雖好,但需好好謀劃。不然我高氏與西海便是仇上加仇……”

“我與他已然仇深似海,水火不容,便是加上一樁,又能多到哪裏去?”

高肇嗤笑一聲,用手指輕輕點着案幾,“但确實要好好謀劃,至少不能讓李承志猜到是我等暗施詭計,不然就不是他起兵攻伐朝廷,而是領軍來攻打我高氏了……

且李始賢也并非蠢貨,豈能甘心爲我所用,領兵爲我守城?是以此事還需從長計議……”

源奂暗暗腹诽:再有三日,奚康生就要攻城了,還哪來的時間從長計議?

但高肇所言并非沒有道理:便是要嫁禍于人,也要計劃周全,不然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正自沉吟,又聽高肇說道:“朝廷名爲招撫,實爲強令,高某從無可從,附無可附。既已如此,無論元澄所言是實是虛,奚康生三日後攻不攻城,我等還是要緊防死守,嚴加戒備,不得怠慢……”

二人滿面肅然,躬身領命。

高肇又道:“豹兒,前些時日令你備的幹柴、大鍋,備的如何了?”

“已盡皆運至四城之下,便是麗子園(薄骨律以東,與夏州的交界)的邊牆下也運了許多!”

“那就好!”

高肇點着頭,“你稍後去傳令,即日起架鍋燒雪,澆築城牆……也好絕了奚康生強攻的心思……”

架鍋燒雪,澆築城牆?

源奂心中一動,馬屁張口就來:“太尉妙計,實在是高!”

高猛止不住的扯了扯嘴角,又低下頭。

再看高肇,不但臉上殊無喜色,反倒是多了些怒意。

無他,隻因元澄剛剛才奚落過他,罵他拾人牙慧,卻每次都遲了一步,處處都不如李承志。

而燒雪築城本就出自李承志之手,豈不是又多了一樁,更加證實元澄所言非虛。

源奂久居北鎮,自是不知道這段典故,但他向來擅于察言觀色,知道這一下可能拍到馬蹄子上了。

“是下官莽撞了!”

“無妨!”

高肇狀似不在意的擺擺手,“有勞思周,還需幫趁豹兒一二,免的兵将因畏寒而偷奸耍滑……”

“謹遵太尉令!”

源奂領命,又猶豫道,“敢問太尉,方才所議之借刀殺人之計,該如何籌劃?”

他對自己的定位很清晰:甯爲高氏之謀臣,不爲叛軍之大将。

其餘不論,萬一高肇歸附,更或是事敗,謀臣的罪名至少要比領兵大将的輕一些……

高肇不動聲色的搖搖頭:“再議罷!”

一看就知他心中已有計較,但不知何故,卻不想言明,源奂隐隐有些不甘。

但總不能賴着不走,源奂隻能做揖告辭。

待二人走後,高肇沉思許久,才沉聲問道:“李始賢呢?”

“秉太尉,如今正予别院,與清河王對弈?”

“他倒是好雅興?”

高肇冷笑一聲,“如此大張旗鼓來招撫予我,任城王定然已爲得計,是以不出兩日,定會要求與元怿見上一見。到時莫要阻攔,讓他見便是。最好能讓他與李始賢見上一面……盯緊些,待他二人見過後,即刻秉報予我……”

“諾!”

親信恭聲應着,話音剛落,但聽堂外秉道,“太尉,任城王稱要見清河王,不知可否!”

高肇哈哈一笑:“倒是巧了?”

……

李始賢沒那份雅骨,與元怿對奕十盤九輸,自然不會找虐。倒是在象棋上頗有幾分造詣,能與元怿下個棋鼓相當。

但今日卻是連戰連敗,一看就知心思沒在下棋上。反倒是元怿龍精虎猛,意氣風發,越下越是得心應手。

眼看又要被将死,李始賢好不煩燥,伸手在棋盤是一頓胡攪:“不下了!”

元怿也不惱,笑吟吟的收着棋子:“懷德公何故憂慮?”

李始賢眼睛一翻:好個奸賊,這是爺爺哪裏疼,你就往哪裏踢?

朝廷遣元澄爲使,來招撫高氏,早被高肇傳的滿城風雨。話裏話外都透着一個意思:高氏連戰連捷,日益勢大,如今坐擁五州、六鎮,舉大魏國土足逾三成已歸其手。見久攻不下,朝廷隻能懷之以柔,罷兵求和……

是以李始賢與元怿自早間就知道,元澄已然進了統萬城。

所謂此消彼長,高肇若降,朝廷定然重整兵馬,征伐西海,李承志豈不是岌岌可危?

李始賢如何能高興的起來?

而元怿這狗賊心知肚明,卻依舊幸災樂禍,更是往傷口上撒鹽,着實可恨。

元怿正了正神色,溫聲勸道:“以往常聽承志言之:車到山前必有路,再者,朝廷連高肇這等奸賊都能棄瑕撫之,何況承志本就倍受屈辱,不得已爲之,故爾懷德公又何必苦惱?”

意思是晚降,不如早降?

李始賢眉頭一縱,擰成了山字。

若真要降了,那承志這數年來殚盡竭慮、運籌帷幄,并李氏上下披肝瀝膽、含辛茹苦,豈不是盡皆化爲飛灰?

不,豈能如此簡單,應是爲他人做了嫁衣?

莫說那逆子甘不甘心,便是老夫都覺得陣陣肉痛……

正暗中惱怒,聽到堂外一陣響動,李始賢與元怿下意識的轉過頭。

來人年近五旬,兩鬓間已隐見白絲。臉色黑中透紅,但頸中肌膚卻潤如脂玉,一看就知平日定然養尊處優,于近日才舟車勞頓所緻。

再看高冠博帶,冠上三梁,李始賢哪能不知這是元澄?

元怿一動,他自然也不能落後于人,二人齊齊一拜:“見過任城王(族叔)!”

元澄朝着元怿微一點頭,而後鄭重其事的向李始賢做揖:“可是懷德公?”

李始賢雙手一托,連呼不敢,心中五味陳雜,連他自己也不知該是暗喜,還是尴尬。

若是以前遇到這樣的人物,怕是連看自己一眼都欠奉,如今卻是大禮問候?

全托了那逆子的福……

稍一寒喧,三人坐定,元澄又呼喝着高肇的親信要着酒食,說是與李始賢一見如故,不醉不歸。

因爲朝廷招撫高肇的條件過于苛刻,怕其麾下不服,更或是引起兵變,元澄自然不會多嘴。隻略提了句已将聖旨頒予高旨,三兩日便能見分曉。

元怿深知元澄心性,一聽就知可能會有反複,連元澄也并無多少把握,是以也不敢追問。見這二人如此,李始賢心裏急的長毛了一般,卻又無計可施。

高肇到底是降,還是不降?

套話是莫想了,他本想從元澄的語氣、臉色中窺出絲端倪,但元澄宦海沉浮數十載,早已修煉到了泰山崩于眼前還不變色的程度,從前到後都是波瀾不動,喜怒不顯。

反倒是一副不動如山,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模樣将李始賢驚的不輕。

不過李始賢也不是吃素的……

元澄對西海饒有興趣,處處都是旁敲側擊。李始賢隻是裝傻充愣,稱被高肇囚于夏州近一年,一問三不知。

“哦,卻是如此?”

元澄自然知道李始賢說的不是實話,也不在意。又吟吟笑道,“至多三五日,夏州之事就能見分曉,若無意外,孤就會西行千裏,再至西海,到時便可與懷德同行……”

李始賢心裏咯噔一下。

這句話說的如此明白,他焉能聽不出隐意?

至多三五日,等高肇舉軍歸附,元澄就會啓程,往西海勸降李承志?

高肇果真降了?

心中叫苦不已,李始賢卻打了個哈哈:“固所原也!”

伱來我往,各逞心機,如此這般,這頓酒喝的自然是沒滋沒味。

元澄年高,元怿體弱,李始賢是心中有事,是以都隻喝了五六分便罷了宴席。知道這叔侄二人有事要談,李始賢便起身告辭。

搖搖晃晃,裝做一副大醉的模樣被兵卒送(押)回小院,剛要喚過李承宏合計一二,見卧房門口站着幾個甲士,李始賢的瞳孔微微一縮。

高肇果真來了?

見到元澄的那一刹那,他隐約中就有一絲直覺:高肇敢讓自己與元澄照面,必有所圖。

但他沒料到,高肇來的這般急?

禮賢下士,必有求于人,高肇要讓自己幹什麽?

心中猜忖,李始賢推開了門。

高肇坐于案後,正就着燈翻着一本書籍。李始賢稍一凝神,但認出是他平時消遣所用的一本《齊孫子》。

李承宏坐在一側,看李始賢進門,連忙起身相迎,臉上還露着一抹無法抑制的喜色。

莫非是好事?

李始賢不但沒高興,心中反倒警鍾大作。

連李承志都坦言老爾不死是爲賊,若論心機,三個他綁一起也非高肇的對手,何況自小愚鈍,憨厚忠實是長子?

這老賊怕是沒安好心……

他懶洋洋的往案邊一坐,連聲問候也無。

高肇放下兵書,似是頗爲躊躇的歎了一聲:“懷德,可是見過任城王了?”

若非有你授意,老夫莫說見元澄,定然連朝廷招撫、元澄入城的風聲都聽不到一絲,是以何必明知故問?

二人是敵非友,李始賢也懶的與他虛于委蛇,冷冷一哼:“算是遂了太尉所願,敢問太尉此舉用意何在?”

有其子必有其父,倒是挺警覺?

“老夫能有什麽用意?”

高肇幽幽歎道,“隻是素來敬佩懷德睿智,又知元澄必然會予你陳說利害,招撫承志,是以便想問問,朝廷給承志許了多少好處,也好有個比較!”

李始賢心中一沉:這老賊果真已然意動?

不過也是奇了:元澄話裏話外都透着要西行招降承志之意,卻對會許何等好處隻字未提?

心中暗忖,又聽高肇笑道:“事已至此,懷德又何必諱谟如深?也罷,事無不對人言:朝廷賜我爲夏王,封地便爲夏州,其下凡高氏子弟、投附之臣各有封賞,候伯之爵不等,均可世襲罔替。另賜我高氏免死鐵契,非謀逆可免子孫十死……想來予承志賜封,必然不會低于此例……”

李始賢悚然一驚,喝進去的酒盡皆化做了冷汗。

不會低個鳥毛?

這豈不是分疆裂土,國中之國?

舉大魏一朝,也就太武帝之時爲牽制吐谷渾,獨留宕昌梁氏(今甘肅隴南)未伐,賜其爲國中之國,隻此一家,再無此例。

且宕昌于前晉永嘉(公元307年)之初就已建國,那時的拓跋氏還在白山黑水之間茹毛飲血。梁氏之所以歸附,也是見太武帝以雷霆之勢收服河西,再不歸附就有滅國之威,不得已而爲之。

是以即便彰顯千金賣馬骨之意,這個王也封的千值萬值。萬萬不能予此時相提并論。

況且但凡開此先河,豈不是人人都能造反,人人都可封王,這元魏之天下怕是永無安甯之日?

朝廷莫非是失心瘋了?

反過來再看,條件如此豐厚,用李承志的話說:高肇除非是腦子被驢踢了才不會答應。

那李承志呢,若是也封以異姓王,且可擁一州之地、強兵數萬,是不是也會心動?

李始賢便是城府再深,也被驚的愕然失神。高肇見狀暗喜不已,大呼果然。

朝廷對高氏的條件苛之又苛,對李承志的封賞卻使人嫉妒的眼珠子都紅了,但凡走露一絲風聲,高肇麾下十有五六能就地兵變。

故爾高肇早就料定,元澄絕不敢走漏半絲風聲。

但既遇李始賢,元澄定然會禮賢下士,以示親近,更會表露招撫河西之意。

如此以來,就給了高肇可趁之機。

他謂然一歎:“老夫自視甚高,自以爲有大氣運,卻不想承志洪福齊天,有如天助,不知勝老夫多少籌?

朝廷此次招撫,無非便是兩桃三士之計,欲待價而沽。而老夫左右思量,以爲高氏既無竊國之氣運,更無稱皇霸世之能,更怕過猶不及,最後落個身死族滅的下場,是以不如見好就收。

而我若一降,承志必爲衆矢之地,怕是獨木難支,十有八九會如老夫一般,與朝廷罷兵講和……如此一來,我翁婿二人豈不是又要同殿爲臣?

以往種種,皆是局勢所逼、因緣際會,已無須再論對錯。但承志爲我高氏之婿,高李兩家已姻親卻是事實。以是老夫不忍,也不願元澄拿你父子挾迫承志,故而決定:趁罷兵繳械之前,将你父子放歸西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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