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 殺人誅心


第679章 殺人誅心

李承志不答反問:“尚書爲何來此?”

“窮極無聊,便想着尋子建手談幾局。但至别院,扈從卻說他已被你請至府上飲宴。老夫便想,能請得魏子建,爲何就請不得我崔孝伯,是以便尋了過來,不想竟是懷德歸來?如今你阖府團聚心切,老夫就不叨擾了……”

抱了抱拳,崔光轉身就走。但剛一邁腳,卻覺袖子一緊。

回頭一看,卻是李承志拉住了他:“來都來了,如何也該喝杯水酒再走才對?”

“此乃家宴,老夫與你無名無份,如何使得?”

崔光捋着胡須故作沉吟,似是頗爲作難,許久才道:“不如老夫嫁個嫡孫女與伱作妾,如何?”

李承志懵了懵,而後就如被蛇咬了一口,“嗖”的一下就松開了崔光的袖子:“尚書既然不願入府,那晚輩明日再另行宴請……孝先,替我送客……”

“嗨……誰說老夫不願入府了?”

崔光伸手去拽,卻拉了個空。等擡眼時,李承志已跳出了三丈外。

奸詐小賊?

他心中暗罵,又冷笑道:“吓不死你?”

李承志隻是呵呵一聲,再不應話。

這老頭想什麽呢?

聽似崔氏嫡女嫁與李氏做妾,怎麽看都是李承志占了大便宜。但天知道長的是胖是瘦,是高是矮,是美是醜?

更不知芳齡幾何,秉性如何,何況素未蒙面,感情更是無從談起。

且一旦松口,到時絕對是不娶都不行。所以都根本不用考慮什麽政治因素,李承志哪敢接這個茬?

崔光也知此事并非一蹴而就,也不糾結,而是主動岔開了話題:“朝廷此次又是遣何人爲使?”

“主使劉芳,副使元淵與楊舒,除此外,還有兩位當做了添頭……”

李承志呵呵一笑,“便是元澄與高肇?”

“元澄,高肇?”

崔光稍一沉吟,猛的吸了一口涼氣,“這二人與你堪稱血海深仇,竟能當做貢禮一般送來西海,朝廷之用意不言而喻?究竟是何人如此狠絕,間出此毒計?”

“黃蜂尾後針,青蛇口中信,兩者皆不毒,最毒婦人心……除了太後,還有誰能使出如此陰損手段?”

李承志呲着牙,森然笑道,“無非就是想以元澄與高肇做伐,欲坐實我心胸狹窄,睚眦必報,锱铢必究之名……倒是好算計?”

好算計個鳥毛?

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是狗屁!

這句話不是崔光說的,而是李承志。且時間不長,也就是知道朝廷欲遣使求和的消息的那一日。

李始良問道,朝廷素來詭計多端,陰招不斷,此次難保不是緩兵之計。

當時李承志就是這樣回的。

可笑高英坐井觀天,見識淺薄,也就隻會耍弄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心中冷笑不止,崔光又道:“既知朝廷居心不良,等明日見了劉芳後,你又待如何?”

“我所圖甚大,定然是會獅子大開口的。而除過金銮殿上的高英,又有何人敢擅作主張?是以也就隻能給一記下馬威,将使團吓回京去。便是朝廷有意拖延,總不能拖上一年吧?若等開春之時還無音訊,隻是區區一道隴山而已,當我李承志翻不過去麽?”

“你既然早有預料,想來也不會沖冠一怒。但老夫還是要多說一句:元澄與高肇,絕然殺不得的!”

“尚書放心,我還未昏饋到如此地步。但放虎歸山是莫要想了,至不濟,也要将這二人囚于西海,等再次起兵之時,再拿來祭旗也不遲……”

“如此甚好!”

崔光點點頭,“那老夫便告辭了!”

“果真不進來坐坐?”

李承志又往門裏指了指,表情很是真情。

所謂一朝天子一朝臣,崔光說要歸附西海,輔佐李承志,便死心塌地,至死不渝。擔心李承志年輕氣盛,血氣方剛,繼而着了朝廷的道,還特地來勸慰一番。

但崔光嫁女之心也不是假的,隻不過是借着玩笑的口吻,來試探李承志的态度。

“待你何日應了老夫所求,老夫何日再飲這家宴也不遲!”

他雙手一背,苦口婆心的歎道:“并非老夫私念做祟,而是你隻娶一個魏氏女,委實難令河東士族歸心。故而不論姓崔姓盧,姓範姓王,總歸還是要再娶一位的……”

李承志一咧嘴,五官皺成了一團:“這是娶婆娘,要白頭偕老,結百年之好,又非賭運氣?便是牲市買頭驢,也要看看牙口、毛色、腳力吧?尚書倒好,張嘴就要讓我娶,我焉知被你誇上天的崔娘子,其實不過無鹽女?”

說話說的好不磕碜,但崔光一點都不惱,反而滿臉喜色:“你果真是怕老夫诓了你,而并非有其它考量?”

“尚書這話說的好沒道理?”

李承志長歎一聲,又往門裏指了指,“且看我府中三位夫人,哪個不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才修成正果?”

崔光細細一想,還真就如此。

怪不得魏子建稱,此事絕非憑三寸不爛之舌就能勸的動李承志,至少也該将人送來西海,隔三岔五就能與李承志見上一見。

也更怪不得西海有傳聞,任郭夫人威逼利誘,手段用盡,也未得償所願,讓李承志松口娶郭氏女。

轉而再論,若李承志真有政治因素的考量,自高肇起兵後,他就該冷落高文君。而以高肇對李氏的所做所爲,李承志就是将高文君休了,世人也不會說他半個不字。

但恰恰相反,高文君不但寵幸有加,更是誕下李氏嫡長子,李承志更是取名爲“元”……

越想越是輕松,隻覺怅惆盡去。崔光長舒一口氣,朝李承志拱了拱手:“如此甚好,那老夫就恭候佳音!”

說罷轉身就走,說不出的潇然灑脫,幹脆利落。

李承志卻是呲牙咧嘴,苦歎不止。

若自己是見色眼開,更或是薄情寡義之徒,娶個上百位又能如何?

而這一次,怕是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去了。

罷了,既然左右都要娶,無論如何也該挑個合眼的。

心中轉着念頭,他施施然的進了府……

……

晨陽似錦,朝霞燦爛。天空湛藍,亮如明鏡!

離鎮夷越近,劉芳越是心急如火。剛至五更,使團便出了表是城。将近六十裏,還未用到兩個時辰。

将将卯時,太陽堪堪升起,使團就到了鎮夷城外。

李承志一反常态,既未像第一次崔光與魏子建爲使之時躲着不見,也未像第二次李韶爲使之時,早早迎在鎮夷城外。

得知使團已離鎮夷不足十裏之時,他才不緊不慢的起身。等更衣、洗漱一番,使團也已到了城外。

再等他出門,到了關衙,使團剛好也到。劉芳下車之時,恰好就看到李承志騎馬立在門外,隻以爲李承志在此恭候許久,不由的暗舒的一口氣。

若是李承志托大,将他晾上幾日。更或是穩坐殿中,等使團參拜,便表明西海絕無議和之心。

如今看來,尚有轉寰的餘地,便是談不成,至少也能拖些時日……

劉芳心中暗忖,剛要施禮,卻見李承志跳下了馬,搶先向他做着揖:“寺卿,兩年未見,别來無恙乎!”

見他臉色溫和,還帶着吟吟笑意,劉芳心中更是大定:“勞國公挂念,雖老矣,尚能飯也……”

這是借用了他曾抄過的辛棄疾詩中的一句:憑誰問,廉頗老矣,尚能飯否!

既指自己,又暗喻朝廷,可謂一舉兩得。

“哈哈哈……”

李承志不由的笑了起來:這老頭還挺急智?

他也不費話,三言兩語與楊舒、元淵見過,又大袖一揮,往衙中一指:“請!”

隻以爲李承志要開門見山,劉芳又是輕松,又是躊躇。

輕松的是,李承志一不拖延,二不刁難。若無意外,今日就能見個水落石出。

躊躇的是,他如此直接了當,絕對已是早有定計,胸有成竹。但凡朝廷半點不如他的意,就會将自己掃地出門。

就算憑自己這張老臉,并以往與他的情誼能拖些時日,但至朝廷反複,起兵來攻之時,怕就是項上人頭落地,頸中熱血祭旗之時……

暗暗猜疑,劉芳等人便随李承志進了衙院。

然而人還在院中,便聞到醇醇酒香,并肉食的香氣。再探頭往堂中一看,隻見殿中擺着十數張案幾,案上各色菜品琳琅滿目。且還升騰着袅袅熱氣,擺明是掐着時間端上來的。

怪不得要令使團與表是城暫住一夜,竟連洗濑的時間都省了。

進門就要飲宴,李承志這是有多急?

這規格,這待遇,早已出乎了劉芳的預料,李承志的态度好的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期。

但劉芳也罷,元淵與楊舒也罷,總覺得李承志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幾人亦步亦刍,進門之前還交換了個眼色,皆是一臉茫然。

總不會是喂飽了再殺吧?

衆人約定俗成,都不用提醒,就知該坐于左首還是右首,該坐于哪一案後。

三人以劉芳爲首,在左邊坐了一排。方一落座,又聽李承志笑道:“遠來都是客,既然不惜數千裏奔波來我西海,無論如何也該一盡地主之誼。若是寺卿不嫌,何不邀任城王殿下與高太尉一同飲宴?”

元澄也倒罷了,至于高肇,哪還有太尉之說?

所謂仇人見面,分外眼紅。這二人以往所爲,便是李承志将其千刀萬剮也不奇怪,更何況他還是睚眦必報的性子。如此急迫,總不能是召這二人來此叙舊吧?

今日莫不是要血濺殿中?

劉芳心中一淩,更覺酒無好酒,宴無好宴。

見他不應,李承志又疑聲問道:“敢問寺卿,莫非是有何不妥?”

“國公說笑了!”

劉芳頭搖的斬釘截鐵,“授太後與陛下旨意,任城王與平原公本就是來此向國公負荊請罪,是以并無不妥!”

說罷,他又朝元淵使了個眼色。元淵會意,向李承志告了聲罪,離席而去。

不多時,元澄與高肇便随元淵入了殿。

二人也不見禮,更不言語,隻是盯着殿上的李承志,就如雕塑。

便是李承志自認爲心胸開闊,肚子裏能撐船,看到這二人時,依舊生出陣陣快意。

若非是這二人,他何至于屢次命懸一線,險死還生?

若非這二人,李氏上下何至于父離母散,李睿何至于橫死街頭?

他永遠都忘不了,李睿被利槍穿心,口吐鮮血的模樣。

跖狗吠堯,各爲其主,立場不同,自然不用談誰對誰錯。但李承志與這二人已是仇怨難解,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看這二人目露恨意,心如死灰,李承志止不住的嘴角上揚:老天有眼!

明知會被世人非議,更會被罵做小雞肚腸,寸量铢稱之輩,但李承志依舊沒忍住。

他微微一笑:“二位,此時此地,此情此景,不知做何感想?”

二人宦海沉浮,豈能聽不出他話中隐意?

苦心積慮,謀劃一場,終是爲李氏做了嫁衣……

高肇臉色依舊,不動如山。

這一路上他早就料想過,見到李承志會如何如何,甚至早就有了必死的覺悟。

再加他本就是八面使風,七竅玲珑的人物。被人唾面尚能自幹,何況區區言語譏諷?

但元澄卻不同。

他嘔心瀝血,殚精竭慮,最終卻毀于一介婦人之手,心中何其不甘?

元澄恨高英更甚于李承志,便是将其千刀萬剮也難解心頭之恨。

如今被李承志一激,更是如火上澆油。隻是瞬間,元澄雙眼便紅如赤珠。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李承志,你莫要得意太早……”

“得意?”

李承志啞然失笑,“非也,隻是替你不值……”

不值?

元澄的臉色一白,仿佛一把刀刺進了胸口。

原來……李承志說的是這個?

他少年成名,文武全才,英明半生。爲元魏之江山社稷鞠躬盡瘁,費盡了心血。

然元恪多疑,從而猜忌于他,元澄依舊寵辱不驚,置之度外。但有所召之時,卻不計前嫌,仍能殚精皆慮,奮不顧身。

但到頭來,爲何卻落的如此下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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