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禦駕親征


斷六鎮與河東、并朝廷之間的糧道……難道李承志要北擊六鎮?

六鎮本就荒蕪,隻爲抵禦柔然而立。但這數年柔然屢敗于李承志,早已傷筋動骨,想來再無力南侵。是以對朝廷而言,好似雞肋一般。

再者連最爲富饒的關中都丢了,與之相比,六鎮丢了好像也沒那麽難以接受。

但問題是,如今六鎮還足足有逾四十萬大軍。若被李承志斷了糧草,該是如何光景?

若是敗了,或是潰了、逃了,都還不算是最壞的結果。怕就怕如當初的元鸷、羅鑒一般,十萬大軍,降了西海足有七成以上?

不然李承志何來的十萬大軍?

想到李承志的十萬大軍,元怿陡然一愣,臉上露出狐疑的神色。

對啊,李承志哪來這般多的兵?

其一,敦煌爲河西門戶,南臨吐谷渾,北抵柔然,且與這兩國汗都離的極近,自然要派重兵鎮守。

若是陳平之時,萬餘兵力足矣。但這幾年西海與吐谷渾、柔然聯接數戰,兩方早已是生死仇敵,不死不休。是以李承志用以鎮守敦煌并酒泉郡的守軍,至少也該在兩萬以上。

其二,西海是李氏的老巢,軍械、糧草、車馬皆出于此,肯定要留足兵力。且還要鎮守山丹馬場,以防吐谷渾從鹽湖出兵偷襲張掖、武威兩郡。所以怎麽算,李承志留在西海與山丹的兵力也該在兩萬以上。

其三,秦梁二州并金城等河西諸郡皆是歸附不久,正是人人自危,民心浮動之時,諸州、郡,乃至縣,定然要派軍駐守。就是一郡隻留一千兵,也已上萬了。

其四,高平與薄骨律緊鄰夏州,元遙也罷、邢巒與奚康生也罷,随時都有可能從六鎮出兵,由高平或薄骨律進擊關中,李承志怎會不留重兵防備?

先不論戰力如何,元遙、奚康生擁兵逾四十萬之衆,是以這兩鎮留守的兵力比敦煌或西海隻多不少,就算是一般多,也要兩萬之數。

其四,關中五州已有四州落入李承志之手,且被元欽在敗退之際,一把火燒光了近三州的糧草。是以如今正值烽煙四起,若無大軍鎮壓,必成星火燎原之勢。

便是一州隻留五千兵,這又是兩萬以上。

且還有陳兵新豐與頻陽兩縣,正與羊祉并楊鈞對峙的皇甫讓,再少也該有兩萬兵馬。

所以怎麽算,李承志的十萬大軍遣派贻盡也不夠,還哪來多餘的兵力進犯夏州,奪占逾千裏之長的邊牆?

難道就靠崔延伯大敗之後,俘虜的那十數萬潰兵?

崔延伯足足操訓了近一年,都無一戰之力,不可能一到李承志手中,就成了擅戰之悍卒?

元怿驚疑不定,臉色愈發的難看。低聲問着李崇:“敢問太尉,逆賊何來北犯夏州、扼斷邊牆之兵?”

元诠才能隻算中庸,是以廢了高英之後,便卸去太尉之職,由李崇擔任。

這幾年來,李崇時升時降,最後更是被罷了兵權,回京榮養,算是被傷透了心,是以百般推辭。

直到少帝與元怿數顧李府,大有擡也要把他擡上朝的架勢。李崇被逼無奈,隻得再次出山。

但他也知,這一世将名,怕是要毀在這一任上……

李崇稍一沉吟,幽聲回道:“說難也難,說易也易!”

“何解?”

“隻短短數月,叛逆卻能占定四州,自然是兵強馬壯、火器無敵之故。但也不乏钜平縣候(元欽)火燒三州,逼得百姓不得不反,最後憤而投賊。

然李承志盡克四州,卻不聞郡縣反複,想來已平定民亂,收服流匪。如此一來,便是一州隻征一萬匪壯,也有四萬可戰之兵。且新豐縣子(崔延伯)以身殉國之後,足十數萬丁卒降于西海,故而莫說擴軍十萬,便是二十萬又有何難?”

擴軍二十萬?

元怿心中一動,剛要張嘴,又被李崇輕聲打斷:“我亦知殿下所惑,定是疑慮爲何予崔縣子麾下之時,這十數萬兵卒皆是不堪一擊,爲何到了李承志手中,就能可堪大用?糾其根源,皆在于軍心、士氣,更在于……民心!”

一提民心二字,元怿便無言以對,心中更是生出深深的無力感。

他更知道,李崇所言何意。

想當初,他殚精竭慮,費盡心機,更是力排衆議才使衆王公、重臣、世家同意“獻粟進官”之策。

或是曉以大義,或是許以重利,更或是威逼要脅,總算迫使諸臣、各家獻上大把的錢糧,更召集族衆、部曲投軍。

首當其沖的便是關中士族、世家。獻的粟最多,召集族衆送入軍中的也最多。隻因皆知皇帝與元怿,更甚至是朝廷已到了病急亂投醫的地步。若不附從,定會大禍臨頭。

現在和你好好說,尚還有爵位、食邑可封。雖說暫時還是虛的,但說不定哪日平定了叛逆,就能封爲實缺。

但若是給臉不要臉,當崔延伯陳于關中的數萬大軍是紙糊的不成?

更何況還有執關中世家牛耳數十載的弘家楊氏爲元怿内奸,不但率先響應,更是大力鼓動、威脅關中各門閥。

所以說關中諸家雖獻的糧最多,召的兵也最多,但十家中有九家都是被逼無奈。

試問,這樣的兵卒能有幾分士氣,戰力?

所以說崔延伯兵敗殉國絕非偶然,而是必然。而到頭來,關中諸家也落了個竹籃打水一場空,怨氣更甚。

而好死不死的,元欽潰退之時又一把火将泾、岐、豳三州的夏糧燒了個七七八八。如此更是如火上澆油一般,關中上到門閥,下到百姓已然将朝廷恨到了骨子裏。

說句實話,若是李承志未克關中,岐、泾、豳三州也必反。

而正是所向披靡,勢如破竹之時,李承志爲何突然罷戰,之後又足足休整了一月?

就是爲了讓關中世家、百姓認清朝廷的嘴臉,更是爲了看朝廷的笑話。

至此,朝廷已盡失關中民心。李承志或是懷柔,或是利誘,收複關中自然是事半功倍,輕松至極。

所謂此消彼長,用已然恨極了朝廷的關中丁壯來打朝廷,自然勢氣如虹。

然而這隻是其次。

最關鍵的是,至如今,河西、隴西皆已淪陷,關中五州又失其四,等于大魏之天下已有泰半落入李承志之手。且河東、晉地、六鎮皆危在旦夕,元怿還拿鳥毛兌現承諾?

所以朝廷失的不止是關中的民心,而是所有納粟進官的朝臣、世家、豪強。

不看這滿朝文武,自進殿後十有七八都如老僧入定,眼觀鼻、鼻觀心?

元怿又恨又急,将牙齒咬的咯咯直響。

“殿下?”

元怿看着殿中諸臣,失笑般的搖了搖頭:“毛之不存,皮将焉附?”

李崇聞言一怔,隻是暗暗的歎了一口氣,再無言語。

這天下,終究隻是元氏的天下,而非這滿朝文武,更非天下門閥、士族的天下。

元怿破釜沉舟,背水一戰,不但未能見功,反而将元魏這艘破船往沉淵的方向推了好大的一步。

如今也就隻能盡人事,聽天命,孤注一擲了。

“殿下,親征吧……趁賊将李豐才至雁門之宣武(今河曲),尚未完全封死往北鎮之兵道、糧道,需盡快與元縣男(元遙)、奚都督(奚康生)、邢都督(邢巒)聯絡。令其三人由北向南反攻關中……而後由下官都督華州并河東諸州,召集兵馬,由東向西合擊……”

元怿稍稍振作了一些:“好……孤自然再所不辭……”

“我謂之親征,并非殿下……”

李崇深深一歎,朝坐于大殿之上,正不知所措的少帝拱了拱手,“而是陛下……隻有陛下親征,才能重振士氣,令天下歸心。也唯有如此,才有一線之機……”

皇帝親征?

元怿的臉色猛的一白,目光有如刀鋒,直逼李崇,足足愣了十數息。

“但有萬一……”

“真要有了萬一,那就是敗了,且是一敗塗地。待那時,定然已是乾坤旋轉,改天換日,江山易主……敢問殿下,敗于戰場與敗于這大殿之上,又有何區别?”

“李崇,你焉敢如此?”

元怿怒極,一聲大吼震的殿梁嘩嘩作響,将朝臣吓的一個激靈。

“不如此,又能如何?”

李崇不但半點不懼,反而露出一抹苦笑,“若殿下以爲不妥,那就準下官即刻往華州領兵,無非就是如崔延伯一般以身殉國,以報國恩……”

以身殉國……

連李崇都以爲必敗,這天下還有何人敢言勝之?

這天下,要亡了……

就如五雷轟頂,元怿竟方寸大亂,語無倫次:“太尉公,你莫要逼我……莫要逼我……”

見他如此失态,衆臣又驚又疑。皇帝更是站起身來,臉上盡是惶恐之色:“太……太尉,你莫要逼迫父……嗯……叔父……”

怎會是我逼迫元怿?

而是這元氏江山已然危如累卵,一觸即崩……

李崇幽幽一歎,附在元怿耳邊說道:“也罷……殿下可慢慢思量,也可與陛下相商。然當務之急,是遣一擅戰、敢戰之将速往華州,謹守洛州門戶……”

元欽已被吓破了膽,又如何敵的過虎狼一般的李承志?

“好……”

聽李崇不再堅持讓皇帝親征,元怿當即松了一口氣,低聲回道,“京畿不容有失,還需太尉坐鎮,故而往華州領軍之言還望太尉莫提。但請太尉放心,孤這就與陛下相商,也請太尉參詳一二……”

正說着話,殿中突然聒噪起來。元怿與李崇齊齊一怔。

隻見朝臣或是側着身,或是歪着頭,大都盯着殿外。再往外看,直閣将軍元略(元英四子)已然迎出大殿,正與一個軍将竊竊私語。

離的稍有些遠,李崇看的不是很真切。隻依稀看到來人披着全甲,但并非禁衛之甲胄,反倒像是鎮軍。

元怿瞳孔微微一縮,顫聲道:“是奚都督之從子奚定安,任離石鎮中正參軍(邊鎮武将,從五品)。如今,他該在離石鎮将崔休麾下聽命才對?莫非是……”

“殿下慎言!”

李崇低聲一句,又斷喝道,“成何體統?”

登時間,殿中便鴉雀無聲。

同時,元略也進了殿,快步走到元怿身前,低聲秉道:“殿下,約十日前,賊将李豐率兵進犯離石,清河郡候(崔休,離石鎮将)親冒矢石,率兵守城,苦戰七日。然不防副将薜和臨陣反戈,于夜中率部搶開城門,至離石城破……”

元怿厲聲問道:“昨日奚都督才送來急報,稱賊将李豐輕車簡騎,順邊牆直抵宣武。爲何今日就破了離石?”

“殿下,叛逆占據邊牆,阻絕汾、肆等州諸道,是以軍情已延緩了數日十日都不止。就如昨日接到的急報,已是半月以前。想必那時李豐應是先敗奚公,而後揮師南下,急取離石……而離石在大河以東,邊牆以南,自然能以六百裏加急将急報及時送至京中……”

竟是如此?

元怿竟莫名的感到一陣輕松。

他之前還以爲六鎮的元遙、奚康生、邢巒等全敗了……

剛生出一絲念頭,他又猝然驚覺:方才李崇既言李承志是爲阻絕六鎮之糧道,那爲何李豐又要急攻離石?

難不成是想攻占汾、并、冀等州?

因高肇反叛,盡征北地數州之丁壯,又因僧民作亂,這幾州更是民生凋敝,不複往昔。與河東數州相比,有如天壤之别。

是以李承志爲何放着華州、河東不取,卻舍本逐末?

正狐疑不解,卻聽李崇一聲哀歎:“薜和……可是仇池鎮将薜破湖之子,原禦史中尉、延州刺史薜聰之弟?”

“正是……薜和從子,也就是薜聰之次子如今爲豳州趙興郡守。而薜和本人也予永平三年(510年,元恪駕崩次年)随李承志出征,因軍功轉遷中壘将軍,後遷離石副将……”

剛說到一半,元怿猛的一頓。

他終于知道,爲何李崇那一歎那般凄涼?

李承志根本不是要阻斷六鎮糧道,而是要圖謀河東。更甚至已暗中蠱惑如薜和這般的河東世家。

關中已失,若再丢了河東,等于京畿以北、包括六鎮已盡落李承志之手。待那時,朝廷又能從何處征兵,何處征糧?

元怿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往後倒去。

閉眼之際,腦中就隻有李崇方才說過的那句話:就隻有這一線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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