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殉國


第718章 殉國

北地才剛剛解凍,向陽的山坡下也就剛剛冒出草芽,洛陽卻已是花驕柳綠,春意怏然。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各寺佛塔上的金像散發着令人迷醉的光芒。

一行十數騎直奔永和裏而來,裏正剛要阻攔,爲首的騎士右手輕抛,一根黃澄澄的銅铤就落在了裏正腳下。

“莫要查了!”

“是是……恕小人眼拙……”

裏正忙不疊道歉,但一行早已奔出了百餘步。

方才闖門的是執金吾郭景尚,就住在永和裏。

郭景尚直奔郭府,入正堂去尋郭祚。不多時,堂中就專出一陣摔砸器物,并喝罵的響動。

有仆從本欲看個究竟,但還未進耳門,就被全身披甲的軍将攔了回去……

“逆子,老夫一世清名,皆毀于你手……”

郭景尚直挺挺的跪在地下,幾瓣硯台碎落于膝下,額頭上鮮血淋漓,他卻擦都不擦一下。

“父親隻可惜一世清名?”

他慢慢的擡起頭,又眼亮如燈火,直視郭祚:“若爲清名,太祖(太原郭氏八世祖郭亮,爲東漢雁門太守郭缊之子,曹魏名将郭淮之弟)爲何不爲後漢盡忠,而降了曹魏?

若爲清名,天祖(六世祖)就該與曹魏同休,不該降了司馬氏……若爲清名,曾祖就該爲符氏(前秦符堅)守節,而不是轉投拓跋氏……

孩兒來此,并非要挾父親,隻是一時心慌意亂,難以決斷。既然父親心意已定,兒子也就知道如何做了……”

說罷,他“咚咚咚”的就是三個響頭,鮮血糊了一地。

看郭景尚猝然起身,郭祚悚然一驚:“你欲何爲?”

“自然爲父親盡孝,爲大魏盡忠……”

郭景尚臉上盡是蕭瑟,“兒子這就去大義滅親,将外舅(嶽父崔光)的頭顱斬下,而後送入皇宮,以向清河王殿下、向陛下,乃至向天下人表明我郭氏絕非亂臣賊子……”

“你……你……你……”

郭祚渾身急顫,卻說不出完整的一句話。

“想必父親也能料到,待城破之後,李氏大軍必屠盡我郭氏滿門,雞犬不留,不過無妨,至少成全了父親的一世清名……”

“逆子……逆子……”

郭祚又抄起了筆架,但迎上郭景尚心如死灰一般的眼神,卻怎麽也下不去手。

他陡然一歎,老淚縱橫:“真就到了……如此地步?”

“叛軍都已到了京城五裏之外,隻待一聲令下,那千斤大炮就能推到城下……父親以爲呢?”

“崔光之言……不足信……”

“對,我亦知外舅多少有些危言聳聽。但窺一斑而知全貌,連外舅都能悄無聲息的潛至京城來說服孩兒,遑論他人?餘者皆不論,至少孩兒已知,衛尉少卿皇甫忠達已投了叛軍?”

“崔光說的?”

“不,是我查到的……今日早間,城門方開,有一隊軍卒持衛尉府印令從東郭入城,外舅就藏在其中。而當時的東郭守将,就是皇甫忠達之内侄,裴琰……”

裴琰,豈不就是度支尚書裴植之子?

而皇甫忠達向來與裴植同氣連枝,豈不是說,裴植也反了……

“哈哈……枉裴植自譽清高……”

“裴植本就是降将,反了也不奇怪!”

郭景尚冷聲笑道,“不然好端端的,秀容郡守裴安之怎會說反就反,還替李氏立下了好大的功勞?”

如今,邢巒與元恒兵敗常山,裴安之以萬餘之卒力敵奚康生而不敗的消息,早已傳遍京城,是以聲名大燥。

不過隻是從子,且早已分戶于兩地,所以才沒有牽連到裴植。

但此時想來,怕是叔侄二人早已暗通曲款……

“是降,還是戰,還請父親早下決斷……”

郭祚痛苦的閉上了眼睛:“崔光都能安然無恙的混進城來,如今,還怎麽戰?”

“孩兒知道了……”

郭景尚将一枚巴掌大的銅牌放到了案上,又“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今夜定然兇險無比,還請父親以家族爲重,莫要生輕生之念……”

說罷就起了身,半步不停的出了正堂。

郭祚愕然一陣,才拿起了那塊令牌。

确實如郭景尚所料:郭祚少年時孤苦貧困,若非孝文帝慧眼識珠,焉有今日?是以早就存了以死報國之志。

但經郭景尚一提醒,他才驚覺今夜京中必然大亂,若府中無人坐鎮主持大局,何人能保全郭氏百十口之性命?

逆子……

他暗罵一聲,又咬牙打起了些精神:“郭章,知會阖府上下,婦孺、老弱盡快撤入暗室,凡丁壯皆備刀弓……但聽亂起,就将此令挂在府門外……”

……

皇宮中依舊詳和安谧,卻又透着一絲詭異。

偏殿之中,元怿裹着一件薄襲,半倚半靠的躺在榻上。臉色蒼白如土,不見有多少血色。雙唇幹裂,兩隻眼中也無多少神彩。

自十二月初大病了一場之後,元怿就病到了如今。該請的名醫全請了一遍,湯藥估計喝了十大桶都不止,卻半點都不見好。

徐謇曾私下對元怿說,他這是内火攻心,藥石之效微乎其微。

說白了,就是心病……

硬是等着元怿咬着牙,将一碗黑的發稠的藥湯灌下肚去,元淵才緩緩說道:“二月初三,叛軍就已攻占汲郡,而後隻用七日,荥陽繼而告破,但如今已然十三,戰報才送至京中……”

元怿的眉頭輕輕的皺了一下:“智遠想說什麽?”

“殿下,荥陽距京城不過兩百餘裏,如此軍情,焉能拖延三日之久?而那信使說的分明,都已過了郡界,卻突然冒出一股不明身份的流賊,若非他見機的快,早已死無全屍……故而下官以爲,河南尹,乃至是京中,定有重臣爲叛賊之内應……”

元怿的臉色驟然又暗了幾分,隐隐透着灰氣。默然好久,他才擠了擠嘴角:“不至于……”

“殿下?”

元淵滿臉驚愕,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年節前,隻是幾句風言風語,元怿卻大動幹戈,險些就将他與元順禁在府中。之後更是以訊雷不及掩耳之勢,将高英賜死于金墉城,可謂是雷厲風行。

而如今兵臨城下,更是有種種迹像表明,已有重臣與叛逆勾結,而元怿竟然不信?

難道真等叛軍殺入京中,他才會幡然醒悟?

心中剛冒出這麽一絲念頭,就像打雷了一樣,耳邊突然傳來“砰”的一聲暴響。

春雷?

不……

這皎潔明月,這滿天星宿,何來的“雷”?

倏然間,又如翻了地龍,腳下傳來陣陣顫栗,元淵的臉色陡然一僵,額頭上滲出一層白毛汗。

這是炮……鎮夷炮!

三年前出使西海之時,李承志親自演示過,于此時的情形一般無二……

“殿下……”

他猛的一個激靈,三兩步搶到案前,硬生生的将元怿拉了起來:“殿下……叛軍……是叛軍……定然入城了,不然震感不會如此清晰……這……這如何是好?”

元怿竟然出奇的甯靜,幽幽的看着元淵:“智遠即爲衛尉卿,掌宮禁之責,卻來問孤?”

我不問你問誰……元怿莫非是瘋了不成?

對,他一定是瘋了,不然爲何如此冷靜?

正自狐疑,殿外突然有人大喊:“殿下,宮外突然火起,四方皆有……我等是否出宮救援,還請殿下示下……”

來的是寝直将軍,口中的殿下自然是元淵無疑。

元淵又驚又疑的看着元怿,元怿卻像傻了一樣,同樣直勾勾的看着他。

“元淵,你還在等什麽?”

爺爺除了等你示下,還能等什麽?

元淵猛的一咬牙,霍然起身:“殿下保重……元成,傳令各營,死守宮門,敢退半步殺無赦……”

随着吼聲,元淵已奔出大殿。殿門洞開,猶然可見東城大火漫天,連月光都被遮了下去。

耳中隐隐約約傳來喊殺之聲……

元怿雙手微顫,伸手入懷,摸出了一個信封。

封面染着點點血迹,隐約可見幾個如刀劈斧削一樣的小字:宣仁兄親啓,弟意拜上……

意……意?

意是李承志的字,這信也是李承志親手所書,元怿就是化成灰也不會認錯。

然元淵入殿前的一刻,這封信突然就出現在了他的案頭?

豈不是說,如果李承志願意,随時都能取走他元怿的項上人頭?

信中寫的是什麽,已經無須看了,無非就是勸降之言。再看這宮外透天的火光,尖利的喊殺之聲,元怿隻覺萬念俱灰,心中一陣急縮,哇的一聲,文案上就如落下了血雨……

“呵呵……呵呵呵……皇兄,弟有負重托……罷了……”

他晃晃悠悠的站了起來,舉起案邊的油燈,湊近了紗幔,邊點火邊放聲狂笑:“皇兄,弟有負重托……有付重托……”

“殿下,快看……”

元淵猝然轉身,卻如遭雷擊。

偏殿及式乾殿,及太極宮,已成了火海……

元怿啊元怿,何至如此?

“元淵,你還在等什麽?”

原來這一句,是如此用意?

也罷……

元淵抹了一把眼淚,厲聲嘶吼道:“殺敵報國,就在此時……”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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