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很無奈很疲憊的樣子,帶着些憨态和認真,裏面聽不出半點複雜的意味,隻是簡單的一聲短歎。
她爲他保留了最後一點尊嚴。
擦拭的速度比剛剛要快了很多。
短短的二十分鍾,不知道爲什麽,斯吟感覺自己像是一個花瓶,或者是一尊雕塑,而丁寶對待他就像是對待一件上衣或者是一條褲子,就隻是出于自身認真的态度将他渾身上下好好清理了一遍,清潔幹淨後便立馬給他找了件幹淨的睡衣換上。
最後,他被舒舒服服的放在了床上,背靠着柔軟的軟墊,面朝着正對面的桌子,雙手還别拿出來搭在了被子上。
丁寶很細心,考慮到許多細節,把他當成個有生命的活人對待,甚至還在轉身之際給他掖了一下被角。
斯吟終于躺下來,身上被擦拭幹淨後又換上了一件幹淨的衣服,現在舒服的坐在柔軟的大床上,不冷不熱的背靠着軟枕,目光所能直視的位置便是丁寶坐下的地方。
他清楚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瞬間舒坦放松了不少。
原以爲早已經習慣了之前的生活,可突然間被這般溫柔細心的對待後,他終于體會到了難得的輕松和舒暢。
他嗅得到鼻尖有淡淡的花香,是那個小女仆身上的味道。
是薔薇花的味道。
明明他在薔薇花架下呆了整整一天,他沒有注意到半點花香,可現在卻又在那個女仆身上聞到了清幽香甜的味道。
她在幹什麽?
斯吟看到丁寶将自己昨日穿的外套展開鋪在了桌子上,緊跟着又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卷金色的針線。
下一秒,他又看到了丁寶掏出了個小小的東西。
随着她的動作,一抹細閃璀璨的光芒在眼前閃爍着,斯吟看到,她手裏拿着的是一枚淺金色的扣子,扣子上鑲嵌的東西看着很熟悉。
細細看,他終于看出來那是什麽。
是那日她從窗簾上拽下來的鑽石,現在這顆鑽石被鑲嵌在了一枚紐扣上。
而接下來,這枚紐扣就被小女仆靈活熟練的縫在了他的外套上。
黑金色的紐扣和衣服上的其他紐扣一模一樣,幾乎看不出任何區别。
縫好之後,小女仆将衣服鋪展開認認真真的看了看,她似乎很滿意,圓圓的眼睛笑起來變成了一輪彎彎的月牙,粉白的臉頰處出現兩抹淺淺的小梨渦,渾身上下,嬌憨占一半,質樸占一半,看不出半點精明貪婪。
她拿走鑽石并不是爲了占爲己有,而是爲了給他縫扣子?
這突如其來的發現沖擊着王子十年以來建設的心理防線,他早已經對外界的這些人沒有半點期待,久而久之甚至連厭惡和失望都消失了,隻剩下旁觀者的冷靜和淡然。
而丁寶此時的作爲完全背離了斯吟内心的預期,他久久凝視着她,心底隐隐覺得哪裏不對勁。
是她不對勁。
對,是這個女仆有問題。
爲什麽要對一個木偶如此體貼入微?
她這麽做是給誰看的?
就連國王和王後都将他遺忘在了角落裏,爲什麽這個女仆卻對他施以溫柔善意?
她這麽做是爲了什麽?
人的一切做法最起碼都是有所圖的,那她這是在圖什麽?
木偶王子不會給她任何有用的回報,這件事連王宮裏的螞蟻都知道,她怎麽可能會不知道?
問題又回到了最初。
她爲什麽要這麽做?
斯吟被困在這裏十年了,沒有任何消遣和陪伴的時候,他便靠着思維的發散來讓自己保持清醒,不至于陷入無邊的迷茫困惑中直至瘋狂。
一個小小的問題也能讓他思索大半個月,而面前的這個女仆渾身上下都是問題。
斯吟下意識想要思考出答案,可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對方給吸引了去。
縫好衣服,丁寶又捧着昨天那本書做到了王子的床邊,吹滅所有蠟燭後隻留下床頭的一盞。
昏黃的燭光之下,書頁翻動的聲音顯得那麽的清晰悅耳。
斯吟已經下意識的将注意力轉移到了旁邊,這個小女仆的聲音很是悅耳動聽,溫柔卻有力,甜美卻不膩,像是花心中的花蜜,芬香之餘還留有幾分清爽的味道。
丁寶捧着書看了看,面上不變心裏卻暗自嘀咕。
“這書上寫的都什麽玩意。”
再看兩眼别說講故事了,睡眠質量超好的她下一秒就能陷入昏厥狀态。
巴紮黑也看了看。
“你昨天說的故事不是這本書裏的啊。”
“哦,那是我瞎編的。”
“……”
根本聽不出來好麽,字裏行間有邏輯有條理,誰能聽得出她是現編的故事。
不過這也是低語者的能力體現,丁寶既然抽到了這個,她當然不能白白浪費。
“今天看點其他的吧……”
丁寶自顧自嘀咕着,然後直接将手中的書放到一旁,又從房間裏的書架上抽了一本出來。
“很久以前,在一個遙遠而又偏僻的小村莊裏生活着一群靠打魚爲生的漁民……”
接近一個小時的故事時間,丁寶捧着書,垂眸看着書頁上的字,口中說着與書上毫不相關的内容,一字一句,清晰緩慢。
她的模樣認真,額前的碎發很多,略有些雜亂的垂在額前,落下一片淺淺的陰影,昏黃的燭光将她整個人無聲的包裹起來,時間在這一刻被調速。
十年來,斯吟從沒感受過時間竟然能這麽快的度過。
一個小時仿佛也隻有幾分鍾般稍縱即逝。
她的故事簡單易懂甚至聽起來還有些天真幼稚,但卻是斯吟十年來體會過最豐富的消遣了。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愛一個人的表現不是占有,而是放手,讓她自由幸福才是愛她最好的辦法。”
小女仆似乎大爲感動,讀到最後甚至還擡手輕輕擦了擦眼角晶瑩的淚光。
這一舉動讓斯吟感到困惑。
這個故事毫無道理毫無邏輯毫無真實性,有什麽好感動的?
漁民既然愛上了人魚公主,爲什麽還要放她回歸大海?愛她不就得将她完全占爲己有麽?不然這份愛對他來說有什麽意義?
徒增痛苦,毫無意義。
最後斯吟下結論,漁民是個蠢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