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爲這是錯覺,可自己眼睛能動的事實讓他下意識覺得,剛剛發生的那一瞬間的戰栗不是假的。
他的靈魂在深呼吸,閉上眼睛後,斯吟仔細感受着身旁那抹無法忽視的呼吸聲。
均勻,溫熱,有力。
屏氣凝神間,他再次清晰的感覺到了自己腿部的輕輕戰栗。
是肌肉在抖動,是他的身體在作出反應。
斯吟再次睜開眼,目光直視着前方牆壁上挂着的那副巨大的壁畫,一時間,他感覺胸腔有一股氣息在慢慢流動,一點點彙聚在脖子某處,那種身體處發生的變化極其微小但卻有極其清晰。
寂靜無聲的環境中,斯吟感覺到了自己的呼吸。
從胸腔一直往上的氣體在緩緩從口腔中蔓延出來,他的瞳孔微縮,被囚禁在身體中的靈魂都在微微顫抖,他緊張的再次回憶呼吸的節奏和感覺。
這種感覺太過陌生,以至于他再次回憶感受起來的時候,就連靈魂深處都在顫抖戰栗,胸腔的氣息越來越明顯清晰,那終年微微抿起的唇在燈光下,像是被一根無形的線扯動了般,慢慢的,輕輕的,以肉眼難見的速度在緩緩張開。
這一刻,剛剛一直萦繞在胸腔的那口氣,在一瞬間吐了出來。
這一刻,斯吟終于确認了,自己在呼吸。
他在呼吸。
他在呼吸!
對于一個生物來說最原始簡單的動作,卻是木偶王子曾經無法奢望的能力。
而現在他重新獲得了呼吸的能力,就在一縷縷清風順着口鼻入體的瞬間,斯吟的眼底迸發處前所未有的光芒來。
這是不是夢?
是不是他在無盡的絕望和痛苦中營造出來的一場美夢?
狂喜和不安在心底攪動着,可腿側那陸續感受到了溫熱呼吸卻在提醒他,這不是夢,他在漸漸複活,從眼睛開始,漸漸的蔓延到手腳,一直到現在,他重獲了人類最基本的呼吸能力。
爲什麽?
到底是什麽東西觸動了他複活的開關?
從狂喜中清醒過來後,斯吟冷靜下來開始思考自己發生轉變的契機到底是什麽。
十年都沒有任何變化的身體爲什麽在此刻發生了轉機?
爲了能繼續這樣的轉變,斯吟明白自己必須搞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細細思索,不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迹。
思來想去,斯吟将目光投向了身旁已經熟睡的女仆。
若說一切變化的發生,都是在這個女仆再次出現之後。
她和其他女仆不同,在所有人都把他當成死人來對待的時候,隻有她是把他當成一個有生命的活人。
除了這些,最近身邊再沒有其他轉變了。
難道真的是因爲她的出現?
斯吟不确定,現在唯一的法子就是繼續等待。
從他能控制眼睛到現在能感受到手腳和呼吸,間隔不過兩三天,隻需要繼續等待身體其他部分的蘇醒,他就能确認到底契機出現在哪裏。
——
丁寶是被一陣窒息的燥熱給憋醒的,睜眼一瞧,面前是一條腿,包裹在黑色的睡袍之下,隐約顯露出現的線條長且筆直,稍稍再一擡眸,那條長腿的腰線就在自己腦袋上面,繼續往上看,便是一截削瘦精緻的下巴。
發現自己幾乎躺在了斯吟腿上,丁寶面色平靜,繼續躺一會稍稍清醒清醒,等腦子完全恢複正常運轉了,丁寶一個翻身下床,動作很快,手忙腳亂。
“我怎麽睡着了......”
她低聲嘀咕着,胡亂抓了抓頭發後又看了看外面的天。
窗外已經是一片白光刺眼,看樣子絕對不止是早晨十點鍾的太陽。
再看床上的斯吟,他仍保持着昨晚的動作,目視前方眼中神色不變,雙手擺在腿上,身上的被子全部堆在一個角落裏,整張大床半邊整潔幹淨半邊淩亂不堪,丁寶轉過身默默深吸一口氣。
失策了。
她已經很久沒有生過病了,完全沒想到自己睡熟後是這幅狗樣子。
問題不大,反正目标達成就行了。
她得抓緊一切機會和斯吟好好接觸接觸,争取少浪費點時間在他身上。
今天不用去廚房幫忙,王後也吩咐了不需要她做任何事情。
她的房間有專門的女仆打掃,而丁寶現在的任務就是在帕琪回來之前,好好照顧斯吟。
高傲的王後并不想讓外人知道二王子斯吟的現狀,對于皇室來說,這樣的怪病可能比死亡還要難處理些。
畢竟是自己親生,王後自然不舍直接放棄斯吟,她能做的就是将斯吟放在宮殿裏藏好,順便給他找個王妃掩人耳目。
丁寶作爲未來的二王妃,跟着斯吟沾光,不需要和其他王妃那樣日日學習宮廷禮儀,也不需要去參加領國的宴會,更不需要和王後一塊出席各國貴族的活動,她要做的就是和王子一樣默默當了透明人,華衣錦食的過完一輩子就好。
沒辦法,誰讓斯吟是個透明人,他的王妃自然更透明。
一整個早上丁寶都在隔壁房間裏看書曬太陽,下午一點還有專人送來的甜點餐車,各色精緻小巧的甜點和茶餅擺放的周到講究,除此之外王後還命人送了整整十多套宮廷禮服過來,不要求丁寶天天穿,就是單純的給她作爲準王妃的福利。
雖然沒有别個王妃的昂貴講究,但就丁寶原先的身份來說,這些衣服也是無比華麗氣派了。
送甜點來的女仆是在廚房工作的安兒,得了丁寶的允許,從以後每天下午的甜點都有安兒來送。
對于其他女仆來說,這當然是個頂好的差事,一送就是一下午不用幹活,安靜美麗的宮殿可比燥熱淩亂的廚房要好太多了。
以前這種活計都是總仆安排的,安兒不一樣,她是丁寶指定吩咐的。
薔薇花架下,丁寶坐在軟椅上悠悠喝着茶,對面就坐着滿臉驚歎好奇的安兒。
她睜着一對漂亮的眼睛四處看着,光光是一個陽台就比她的卧室還要大了,更别說陽台裏面那更是大的沒邊的寝殿。
這裏和廚房簡直是天壤之别,吹在身上的風是涼的,彌漫在鼻尖的味道是香的,就連身下坐着的凳子就是松軟無比,像是置身雲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