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子楚獨自躺在床榻上。
他已經許久沒有下床榻了,總覺得氣力不足,老想在床榻上躺着。
索性外面已經安排妥當,也悄悄的給蒙骜下了令,許他在鹹陽城内大開殺戒。
或許此間會誤傷些許人物,甚至還會讓蒙家做大,但嬴子楚已經想不得這麽多了。
畢竟蒙骜也算是三朝老臣,蒙武還做過秦孝文王的延尉,而現在蒙阙又是他嬴子楚的延尉。
可以這麽說,蒙家大抵是現在鹹陽内對秦王室最忠誠的貴族了。
再加上有蔡澤看護着,大抵是不會偷偷的換了他的遺旨,将成蟜硬生生的推上去。
呂不韋雖然是個能臣,甚至對于他嬴子楚來說,其能力并不下于任何人。
但錯也就錯在他是個能臣,還是個商賈出身的能臣。
當年呂不韋能将他嬴子楚當作貨物,甚至敢喊出“奇貨可居”的口号。
現在也就敢将成蟜當作奇貨與嬴政拼上一拼。
畢竟甘居人下可不是呂不韋的作風。
若不是他嬴子楚得了嬴政的勢頭,獲得了整個秦國的兵權,而華陽太後也因爲嬴政沒出來搗亂,才堪堪把呂不韋的心思給打壓下去。
若是嬴政沒有離鹹陽自然是好說的,但是現在嬴政不在,成蟜堪堪兩歲,且宮中又有趙姬做内應,縱然有華陽太後看護,也指不定會不會出事。
嬴政現在顯現出來的超凡力量确實是把嬴子楚鎮住了,這也是他爲甚麽一定要将王位傳給嬴政的原因之一。
而呂不韋要是真的在嬴政回來之前,政變成功了,那就真的出了事情。
嬴政絕對會把整個鹹陽給砸了。
這是嬴子楚自己的想法,也極有可能成爲現實。
到那個時候,就算嬴政沒這個意思,陳軒也會給整個鹹陽砸了。
整個鹹陽都是陳軒的【域】,在這個地方嬴政就是神祇,既然是神祇,又怎麽會與凡人争鬥。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嬴子楚卻依舊精神,就這麽躺在床榻上,睜着眼睛看着天花闆。
嬴子楚現在也感覺到了些許不對勁。
按照這幾日的慣例,現在他應該已經睡了過去,然後第二日在渾渾噩噩的醒來,也不可能胡思亂想這麽長時間。
嬴子楚想下床,卻又沒了動彈能力,想要呼喚蒙阙,卻又發不出聲來,就隻能老老實實的看着上面。
似乎有一股壓迫感從上面傳了過來,嬴子楚瞬間覺得自己的心髒被抓了住,格外的難受。
一頭龍,一頭黑龍從上面慢慢的顯現了出來,映照在嬴子楚的眼眸之中。
黑龍自然就是陳軒,他現在似乎是顯了形一般,讓嬴子楚看了個通透。
嬴子楚見過龍,就在秦國宗祀之中。
當時他還小,還是秦孝文王親自領他去的。
那條黑龍與眼前的一模一樣,隻是眼前的大了一些,威嚴了一些,而宗祀裏的那個隻敢唯唯諾諾的趴在玄鳥雕塑下面。
“秦王,汝的性命已經到了盡頭。”
陳軒看着一臉驚恐的嬴子楚,緩緩的開口道,
“而吾,就是來接引汝的。”
嬴子楚也在這聲音下平靜了下來,最起碼沒有之前慌張。
“孤何德何能,能讓傳說中的神獸來接引。”
嬴子楚也算是看了清楚,也就知道眼前的陳軒就是宗祀中的那條黑龍,畢竟,縱然長大了些,秦文公留下的箭傷還在。
“奉天子威嚴,吾特來迎秦王登天,全天帝果位。”
陳軒就這麽看着嬴子楚,他現在的身軀已經足夠讓整個鹹陽的人物看清楚。
他從黑龍的身上得到的技能就是顯形。
就它講的故事來看,似乎到了秦文公的時候國運還能被常人看到,而他陳軒似乎是個意外。
索性現在他也學會了這個能力,也就放在這裏用了。
嬴政已經快到鹹陽了,要是在這之前,陳軒或許會讓嬴政看到活的嬴子楚。
但有了這個技能之後,死的嬴子楚或許比活的對嬴政更管用。
嬴子楚聽到陳軒說出了嬴政的名字,心裏不知道怎麽松了一口氣。
嬴子楚就這麽平靜的看着陳軒,然後笑了起來:“孤真的是要去天上當天帝?”
“當然。”陳軒不知道嬴子楚在笑甚麽,但也不妨礙他的裝神弄鬼,将這等動靜鬧到最大。
現在整個鹹陽都能聽到他與嬴子楚的對話,也能看到一個龐大無比的龍軀趴在王宮上。
門外的蒙阙早就被吓愣在原地,再聽陳軒言語,進去不是,不進去又不是,就這麽呆呆的愣在外面,然後“撲通”一下跪伏在地。
“那汝爲何對孤沒有半點尊敬啊?”
嬴子楚就這麽看着陳軒,他知道單憑他是不夠資格去當甚麽所謂的天帝,也不會去相信真的去天上當所謂的共主。
不過無論這個機會是真是假,他隻能順着走下去。
畢竟,這是爲嬴政造勢的好機會,是敲打整個鹹陽城内所有不懷好意的人的一個最有力的機會。
陳軒沒想到嬴子楚竟然會問出這樣的話語,隻是一瞬間就知道他也是想給嬴政造勢。
一個帝王乘龍升天,無論是甚麽時候都是一件振奮國威的事情。
更别提這個帝王極有可能是上天當天帝的。
這一幕要是被諸國看見,恐怕會吓傻一批人物,甚至些許小國會趕緊過來朝貢投誠。
既然嬴子楚的心思與他陳軒不謀而合,那陳軒自然不會拆他嬴子楚的台。
不過,也不可能這麽安穩的低頭,畢竟,嬴子楚隻是個凡人,而他陳軒是神,是一國國運。
“汝在地上依舊隻是秦王,而非天帝,自然不可能讓吾低頭。”陳軒看着嬴子楚,見他面色如常,“秦王,吾再問汝,可否跟吾上天成天帝果位。”
陳軒的話音剛落,嬴子楚便感覺身體輕飄飄的。
也沒等他做出選擇,便已經飄到了陳軒的頭上。
嬴子楚知道,這容不得他答應不答應了,恐怕問上那一句不過也就是個流程。
既然反抗不了,自然是老實的接受。
“這個天帝孤暫且去當上兩天,這大秦孤也就留給天子,留給嬴政了!”
……
呂不韋自己在府中端坐着。
呂不韋微微低了頭,然後拾起眼前的茶盞慢慢的抿了一口,才看着眼前的黑暗說上了一句:“來了?”
“自然是來了。”
似乎隻是一陣風吹了下來,呂不韋面前便多了一個人物,仔細看看,便發覺他是前陣子刺殺嬴子楚的墨者。
“呂不韋,你答應我墨家的東西可還作數?”
那墨者也不客氣,拾起了另一側的茶盞就這麽吃了起來,一點也不懷疑。
“大王可還活着呢!”
呂不韋不去理會,隻是說了句似乎不着邊際的話,可是卻讓墨者的臉黑了一陣子。
“他已經是個死人了,你這麽在意又有甚麽辦法?”
墨者看着呂不韋,雙眸自然的眯了起來。
“你當初給的任務可不是殺了秦王啊。你可要拎清楚,我與你的交易到底是甚麽!”
“吾拎的很清楚。”呂不韋右手又攀上了下巴,摸着早就蓄起來的胡子,“大王薨的那天,就是你我交易兌現的時候。”
“呂不韋,這鹹陽半數的人支持着你,甚至軍中也有人物,就這樣你還不敢動手,你又怎麽讓我相信你?!”
墨者似乎是在嘲諷甚麽,又似乎是這坐墊不太舒服,又是一陣風兒刮了過去,便沒了蹤影。
呂不韋倒是不擔心,當日那墨者來尋他的時候,他就知道這是一場賭博,而他現在做的事情也是一場賭博。
兩者賭輸的概率很大,但賭輸的結果是一樣的。
隻不過一個死罷了。
他呂不韋雖然惜命,但更愛惜權利。這場賭博勝了之後,他得到的可遠比失敗失去的多上不少。
一抹涼意泛上了呂不韋的脖頸,他不需要低頭,就知道這是一把匕首抵了上來,而拿匕首的就是墨者。
“呂不韋,我在與你一個選擇,是兌現,還是永遠不兌現。”
呂不韋雖然看不見墨者的表情,但也知道那一定是冷冰冰的,闆着一張臉的。
“等大王薨了以後,自然會兌現。”
呂不韋沒有絲毫慌張,不緊不慢的将茶盞放了下去,騰出手後就慢騰騰的将匕首扒拉了下去。
墨者也沒有旁的動作,就讓呂不韋很自然的将那匕首撥了下去。
墨者正要再說些甚麽,卻聽到一陣轟鳴,一股威勢陡然而起,硬生生給他壓在了地下。
如同烏雲蓋世,整座鹹陽便的昏暗了起來。
呂不韋發誓,他見到了終生都想不到的東西。
那是一條龍,一條巨龍,而這巨龍就趴在鹹陽宮,趴在嬴子楚的寝宮那裏,問他要不要當“天帝”。
在嬴子楚出現在那龍首的那一刻起,呂不韋就知道他所有的謀劃都沒了異議。
那些謀劃甚至會成爲日後被嬴政清算的借口。
他呂不韋,完了,玩脫了,賭輸了。
……
蒙骜才剛剛睡下,便被蒙武叫了起來。
皺着眉頭正要罵,卻聽到了天地之間的轟鳴。
“秦王,汝的性命已經到了盡頭,而吾就是來接引汝的。”
就這麽這談話了就把蒙骜震醒了。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嬴子楚要薨了的消息,而嬴政還沒歸來,那鹹陽恐怕會大亂。
“蒙武,趕緊去呂不韋府上看着!他隻要有任何不對,直接屠了他滿門!”
蒙骜現在大腦一片空白,他甚至沒有人去想這個聲音是從甚麽地方傳過來的。
“父親,呂不韋已經不重要!外面!外面趴了隻龍!一隻黑龍!”
蒙武見蒙骜有些迷糊,外面聲又大,隻能吼着對蒙骜說着。
“龍?”蒙骜混沌的腦子似乎清醒了一些,他已經許久沒有睡覺了,現在剛眯下就被撈了起來,自然是有些混沌的。
“龍?!”
似乎是龍這個詞刺激到了蒙骜,也似乎是陳軒接下來的話語給他震清醒了,蒙骜終于清醒了過來。
蒙骜也不管蒙武的叫喚,就這麽光着腳下了床,出了房門,擡眼望天,恰巧就看見了陳軒馱着嬴子楚出現的那一幕。
“這個天帝孤暫且去當上兩天,這大秦孤也就留給天子,留給嬴政了!”
蒙骜看着天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嬴子楚,絲毫看不出有任何病态。
他突然就笑了起來,然後就這麽跪伏了下去,口中贊諾:“老臣恭送大王入天,成就天帝果位!”
整座城池,整個鹹陽都在贊諾。
嬴子楚第一次在天上俯瞰了整個鹹陽。
他似乎成了神祇,一眼便望遍了整個鹹陽。
看到了呂不韋癱坐在地,哭笑不得的模樣,也看到了趴在呂不韋身旁的墨者。
看到了跪伏在地的蒙骜蔡澤,也看到了早早的就跪伏在地上的蒙阙。
自然也看到了在後面抱着成蟜的趙姬,與擡眼看着他的華陽太後與夏太後,與華陽太後冷淡的目光不同,夏太後眼眸裏淨是不舍。
嬴子楚看着趙姬,陳軒也看向了趙姬。
縱然知道她不會對嬴政有甚麽影響了,但陳軒依舊不放心将趙姬活着留給嬴政,留給大秦。
“黑龍,孤想将孤的寵妃帶上,可行啊?”
嬴子楚就這麽問着,看着一臉驚喜的趙姬,心中苦笑一聲,卻沒有顯現出來。
趙姬并不知道這個“飛升”大概率是個騙局,她恐怕真的以爲嬴子楚是去天上當天帝的罷。
應該說,整座城池都是這麽以爲的罷。
陳軒雖然沒有回頭,但依舊猜到了嬴子楚的心思。
畢竟,嬴子楚雖然是病卧床榻,但還是知道趙姬的心思有些變了,也覺得這是除掉趙姬的好機會。
“天帝有令,臣不敢不從。”
陳軒順勢就說了出來,給嬴子楚的威望在一瞬間推到了頂峰。
趙姬如同被雲朵托起來一般,緩緩的飛了起來,然後又緩緩的落在了嬴子楚的身旁。
至于成蟜,早就被華陽太後接了過去。
畢竟,嬴子楚說的是寵妃,而不是寵妃加兒子。
“天帝陛下,可還有旁的交代,若沒有,臣便帶陛下歸天。”
嬴子楚雖然疑惑“陛下”這個稱呼,但覺得是天上人物的稱呼,也就不在意。
反正這一切與他這個将死之人沒有半點幹系。
“孤傳下帝谕,秦王之位傳與秦天子公子政,旁人不可奪,亦不可代天子行事。孤,去也!”
伴随着陳軒一聲龍鳴,嬴子楚趙姬二人并上陳軒就逐漸消失在雲層之中,消失在了所有人的面前。
所有看到這一幕的人皆跪伏下來,口中贊諾,隻有嬴政例外。
這或許對其他人是神迹,是顯聖,而對他卻是個悲劇,亦是個喜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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