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宮裏空蕩蕩的,就隻有幾個人在宮殿裏擺着宴席。
外面天已經黑了,殿内打滿了燭火,也就顯得不怎麽昏暗。
嬴政一個人坐在王位上,身下坐的便是白起。
王龁蒙骜蔡澤三人則是坐在了殿中,旁的也就沒有别人了。
伺候的婢女都遣了出去,整個宮殿都被白起麾下的人物圍了住,給這片陰暗又填了些許陰森。
“朕此次雍城祭祖,鹹陽裏可有事情發生?”嬴政身上天子服飾,冠冕上的十二旒再次給嬴政的臉遮了住。
平淡的聲音在大殿回蕩,顯得空洞與威嚴。
王龁原就是剛回來,現在的心思也都在白起身上,也沒興趣,也不該由他回話,就老實的坐着。
“天子萬年。”蔡澤起身行了一禮,才接着說道,“要讓天子知道,鹹陽并無大事發生,隻是……”
蔡澤說道這,聲音便戛然而止,讓嬴政有些不喜。
“蔡相還有甚麽不能說的不成?吞吞吐吐的,倒是落了下乘。”
嬴政的語氣裏似乎帶了些許不耐煩,讓蔡澤不敢再磨蹭,一并說的出來:“隻是二位太後似乎不大老實,今日華陽太後還在鹹陽宮起了朝會。”
本來這事是不該說的,畢竟華陽太後也沒翻的起什麽浪花,但是不知怎的,蔡澤還是說了出來。
一旁蒙骜都做好請罪的姿勢,随時準備接受嬴政的訓斥。
“朕知道了,可還有旁的事情?”嬴政似乎格外的平靜,并沒有所謂的大怒,“呂不韋的事情可查的妥當?真的自刎而死?朕可是聽聞呂不韋府裏有墨家的人物?”
蔡澤哪裏會想到嬴政竟然又問起了呂不韋的事情,苦笑一聲,看了眼蒙骜,才接着說道:“此事是上将軍把控,臣不知。”
蒙骜自然知道蔡澤看他的意思,順勢就站了起來,行了一禮,道:“回天子話語,此事确實有墨家參與,隻是呂不韋确實是自刎而死。”
“哦?上将軍可能确定?呂不韋可是我大秦相邦,此間要是真的有墨家參與,那朕可就要與他們好生算上一算。”
大殿的空曠再配着嬴政的聲音,回聲瞬間布滿了整個鹹陽宮。
蒙骜瞬間就明了嬴政的意思,看樣子大抵是要對墨家動手了。
不過也不算意外,畢竟蒙阙是跟着過去的,墨家刺殺嬴子楚的事情大抵蒙阙是跟嬴政說了罷。
“臣确定呂不韋是自刎而死,但據呂不韋家中門客交代,看到過一個全身麻褐衣裳的人從後庭出來,之後再進後庭,呂不韋便已經身死。”
蒙骜低頭回話,剛剛不知道嬴政的意思,肯定不會謊報,現在知曉了,自然是要往墨家身上引。
“墨家機關精巧,墨衆更是身懷絕技,臣雖是斷定呂不韋是自刎而死,卻不能斷定是否有人在裏面推動。”
蔡澤的臉色變了變,他剛剛雖然也是聽懂了嬴政的意思,但是也沒想到蒙骜是真的把墨家全部推了進去。
若是蒙骜話語裏的罪名落實,墨家在秦國就别想有立足之處。
刺殺秦國相邦,還是秦國相邦“被自刎”而死,這無異于是一種宣戰行爲。
以嬴政現在的威勢和坐在嬴政下首的白起,若是真的下狠手,恐怕墨家不會有任何活路。
“上将軍的話語朕自然是信得。”嬴政的語氣依舊平靜,“既然确定了此間有墨家的手法,那便派人去查,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敢刺殺我大秦相邦!”
“唯!”
蒙骜知道嬴政這句話出來就是相當于給墨家定了罪,墨家這個學派,怕是要跟之前一樣,狼狽的逃出關外了。
“對了,朕走之前給二位的功法可有成效?”嬴政見蒙骜應了下來,也就不再說這個問題,“還有,那功法也就不用給武安君看了,武安君的話,朕自有安排。”
“天子賜下的無上功法,自然有成效,隻是臣等驽鈍,這幾日也未參透多少,隻覺得身心輕快一些。”
蒙骜低着頭顱,恭恭敬敬的回話,至于爲甚麽不給王龁看,這就不是他能考慮的問題。
正如他口中所說,也不知道是否是他與蔡澤驽鈍,這兩日那功法上的氣感也沒感覺,隻是覺得舒暢了不少,旁的什麽也沒感受到。
“哦?這樣啊。”嬴政似乎是在思考着什麽,看向坐在下首的白起,問道,“先生,不知你怎麽看啊?”
“如此的話,那便一并交給臣便可。”白起笑着說道,“雖然臣的功法不适合所有人,但終究比的過他們自己摸瞎,好上一些。”
“如此便麻煩先生了。”
嬴政見白起答應了下來,也就不再客氣,沖蔡澤吩咐道:“朕記得朕的陪侍還都在吧?若是都在,一并給先生送過去。”
陪侍指的便是蒙家兄弟,自己李信。
“唯。”
蔡澤雖然不知道這位先生是甚麽來頭,但是能讓嬴政這樣客氣的,想必來頭頗大,亦或者是有真能爲。
不管是哪一種,看模樣都不是如同人物,大抵是從天上來的罷。
“先生先别忙拒絕,等明日再說到底收不收。”嬴政見白起似乎是要說話,趕忙穩了一手,“多少是我大秦自家人物,先生還是多擔待一些。”
“天子口谕,臣哪裏敢拒絕?”白起笑了一聲,就這麽應了下來。
“如此朕便介紹一下先生,别讓這群人小看了去。”嬴政笑了一聲,看着底下的人物說道,“這位先生是我大秦先人,封号武安。”
蒙骜蔡澤二人是一時沒反應過來,畢竟秦國擔任武安君封号也是有幾個,誰都沒去往白起身上想,或者說是自動忽略白起。
在白起還在的時候,蒙骜可是被壓的喘不過氣,蔡澤更是與白起帶點私仇。
隻有王龁,隻有王龁一個人如同松了一口氣,“噗通”一聲便跪伏在地上,似乎聲音有些哽咽的:“王龁見過武安君!”
這下,所有人都明白了。
能讓王龁如此失态,除了白起,沒有第二個武安君。
蒙骜也顧不上驚愕,畢竟白起再怎麽說也是秦國軍政界的頂尖人物,縱然晚年被貶爲庶人,更是被賜死,但是依舊是值得尊重的。
更别說現在是複活了,而且再次與秦王混在了一起,這一次,等待武安君白起的不再是自刎,或許是真正的大一統。
“蒙骜見過武安君。”
蔡澤雖是有些尴尬,但依舊跪伏了下來,再怎麽說,當初白起都是這個國度最頂尖椒人物之一,更别提之後功法修行還要全靠他。
“蔡澤見過武安君。”
白起看着跪伏在地上的三人,面龐上的血煞之氣也就散了過去,漏出了那張格外平常的面孔。
白日遮起來也不過是防止引起騷動,雖說認識白起模樣的要麽老朽到王龁蒙骜這個年紀,要麽就是入了土,但說不準呢。
若真是蹦出一個,那嬴政要把白起作爲一個大殺器的想法也就作廢了。
現在的大秦,雖然有力吞八荒的心思,但實力終究還是差了些。
更别提諸國更是起了同盟,雖說是土雞瓦狗,但是對于現在的大秦來說,還是難啃了一些。
“武安君的名号,我已經沒了,現在的武安君是王龁。”白起笑着說道,“若是沒有旁的稱呼,便稱呼我爲先生罷。”
王龁哪裏會受着武安君的封号?當初受着也不過是緬懷白起,現在白起複蘇,哪裏有不還回去的道理。
原先還擔心認錯,現在血煞之氣沒了,看清楚了,王龁更是不可能受着。
“武安君是君上的稱号,臣定然不可能受着。”
王龁也是昏了頭,絲毫不看嬴政的面色,縱然看了也是看不清楚。
“這封号是天帝給了,哪裏有說讓就讓的道理?”白起正了臉色,一身煞氣壓着王龁,讓他不再說出旁的不敬話語,“接着便接着,我哪裏會在意那一個封号?”
“對,先生哪裏會在意一個封号?”嬴政似乎并沒有生氣,語氣格外悠閑,“先生功勞頗大,每個封号也是說不過去的。”
白起恭敬起了身,自打昨日看見河圖洛書之後,他便愈來愈尊重嬴政了。
上古時期的東西,就算他在地下,也沒見過多少。
而這些玩意出現在嬴政手中,裏面代表的意義也就瞬間不同了。
雖說陳軒能左右白起的想法,但是終究是白起靈魂拼湊起來的,多少有對大秦王室的尊重。
再加上陳軒的心理暗示,更是尊重了一些。
“請天子賜封。”
“朕覺得凡塵的封号配不上先生,索性自己就杜撰一個,賜封殺神罷。”嬴政笑着說道,“隻是賜封殺神,以後朕便喚先生爲殺神了!”
“臣如何成神?天子擡舉,臣也不敢接這封号。”白起哪裏聽不懂嬴政的話語,這哪裏是封君,這是封神。
隻是他忘了一點,嬴政可不是秦王,而是天子。
“怎麽受不得?”嬴政诘問了一句,“朕乃天子,大秦日後就是天朝,既然是天朝,朝臣不是神仙,還能是妖魔不成?便這麽定了,賜封白起爲殺神。”
這小小的大殿也有了風兒的眷顧,一旁的燭火被風吹的搖曳了起來。
而此時殿門是關着的,哪裏來的風?!
“可!”
一道不像人能發出的聲音震懾了下來,如同天地偉力,狠狠的砸在了大殿裏的所有人。
白起的模樣似乎變了,原先透白的衣裳平添了幾股血色,腰間也多了一個玄色的腰牌,上面篆刻着“殺神”。
“見過殺神。”
三人自然是識趣的問了一句禮,也知道了嬴政的野心。
是啊,天子朝堂,哪裏會有凡人的半點立足之地?
……
鹹陽宮的喧鬧是傳不到後面的。
華陽太後一個人坐在床上,聲旁服侍的婢女也被打發了出去,現在她要一個人靜一下,去思考一下。
嬴政已經歸來,芈宸自然是入不了宮,華陽太後也沒法知道外面是個甚麽情況。
似乎嬴政來了,整個天都變了。
華陽太後在這一瞬間就失去了所有外界的消息,她甚至不知道嬴政在前面鹹陽開着酒宴。
索性隻是喪失了前面的消息,後宮到底還是由她來管束。
夏太後那邊已經安排妥當了,所有東西都給塞了回去,更是将芈宸之前寫的東西一并塞了進去。
今日送去的晚膳又填了些許助眠的藥物,算算時候,那些東西也就安插了進去。
也是夏太後有些精明,要不然華陽太後何必這樣。
若不是夏太後始終不願意将成蟜給她,甚至還死死的攥在手裏,不讓華陽太後見上一面,她又何必這樣麻煩。
成蟜或許是沒有一丁點錯的畢竟一個二三歲的孩子又能懂多少東西。
就算是王室小孩,也不可能在這個年歲知道這些不該知道,也不該去想的東西。
但是,生在王室就是一切的罪,而且還是嬴政的弟弟,這就更是原罪。
秦昭襄王就是秦武王的弟弟,二者功績是沒辦法相提并論的。
誰也說不準會不會有人用這個借口推成蟜上位。
而呂不韋當初似乎也有這個想法,有借這個說法的想法。
索性他失敗了。
隻要将那些表忠心的東西給嬴政,再将成蟜與夏太後一并交出去,把所有罪證往他們身上一推,華陽太後便有極大的可能逃脫。
更有可能會把自己包裝成一個忍辱負重的模樣,一個爲了嬴政甘心受苦的模樣。
隻要成功了,華陽太後依舊還是以前的那個華陽太後,沒有絲毫改變,也沒有絲毫影響。
至于要消耗甚麽人,亦或者是夏太後與成蟜二人的死活,又與華陽太後有甚麽幹系?
隻要有嬴政就行了,隻要嬴政依舊相信着她,敬重着她,那她華陽太後就不可能出事!
華陽太後盯着眼前的燭火,突然咧嘴笑了起來:“妹妹啊妹妹,到底還是嫩了一些,還是太容易相信人了啊。
這麽多年在王宮的日子,還是沒讓你長記性呢,那姊姊就幫你再長一次罷。”
殿内似乎是有些昏暗了起來,就隻剩下華陽太後一個人的喃喃自語,顯得格外恐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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