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目瞪口呆,台下靜如死水。
十六道人影一字排開,身後大旗随風招展。
高台上九座時漏運轉不停,餘下八間廠房大門緊閉,不見半點動靜。
官服男子癡癡坐在銅鑼旁,嘴巴張得老大,仿佛能塞下一隻拳頭。
“大人,雲海書局已印制完畢。”
“這台上的時漏,也該停下了吧。”
少年站在隊伍正中,眸中滿是笑意。
“這……這是自然。”
官服男子晃晃悠悠起身,将眼前銅鑼再度敲響。
“雲海書局率先完成印制,所用一時三刻整。”
台下一片嘩然,隐隐夾雜着幾道叫罵聲。
“足足八卷《上元賦》,怎麽可能這麽快?”
“定是那雲海書局徇私舞弊,不知用了什麽不光彩的手段。”
人群中幾道身影皆面面相觑,臉色鐵青。
其中一人目光深沉,緊緊攥住手中書卷。
“不是已經叫人動了手腳嗎,怎麽還會這樣!”
另一人咬牙切齒:“定是那鄉下小子搞的鬼,我們還是大意了!”
“先别自亂了陣腳,我就不信,這麽短的時間内,他們能印出什麽好東西。”
話音剛落,人群中便有人高聲提出質疑。
“雲海書局樣本的質量定然不過關!”
“沒錯,這種濫竽充數的行爲,就應該取消校驗資格!”
台上官服男子聽着下面叽叽喳喳,争吵不斷,臉上表情愈發沉重。
場中兩隊親兵長槍點地,發出陣陣雄渾喝聲。
台下頓時一片寂靜。
“該怎麽處理,是知州大人和各位前輩商讨決定。”
“聽你們話裏的弦外之音,是在指責知州大人暗中包庇,破壞規矩不成?”
“還是說我等監管不力,以至此番漏洞百出。”
官服男子語氣平和,聲音漸冷。
話已至此,何人還敢再生事端。
一個個眉頭緊鎖,噤若寒蟬。
“多謝大人替雲海書局澄清。”
“身正不怕影子斜,還請在座的諸位擦亮雙眼。”
“大人,雲海書局請求當場校驗,以此正名!”
少年揮了揮手,命身後之人将成品取出。
官服男子轉身看了知州大人一眼,緩緩點頭道:“請這位公子攜成品上台,其餘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少年大步流星走上高台,全然不顧人群中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
“請大人校驗。”
少年将木箱打開,其内成書八卷,尚還散發着絲絲墨香。
官服男子不過随意掃視一眼,頓時神色大變。
“大人您看!”
男子将木箱一把奪過,匆忙送至正座前。
知州大人仔細翻閱着幾卷成書,心中亦驚歎不止。
“字迹清晰,着墨均勻,并無錯誤。”
台上之人聽得一清二楚。
衆人皆曉,知州大人與雲海商會素來不睦,如今能有這般言論,足以證明其印刷質量,确是毫無纰漏。
“請商盟諸位過目吧。”
大人袖袍一甩,起身走下高台。
商盟一衆元老及幾位年輕翹楚紛紛上前,将八卷《上元賦》從頭至尾看了個遍。
“了不得,了不得啊。”
柳司南捋着花白胡須,口中贊歎不已。
其他衆人亦微微點頭,盡管大多數人仍心懷不滿。
“送上查驗台吧。”
官服男子輕歎一聲,兩道侍衛将八卷成書收起,盡數鋪平,放至高台上一個巨大暗箱内。
頓時一道光芒沖天而起,空中浮現出數道巨大的虛影。
“投,投影儀?”
少年身形一顫,險些栽倒在地。
打死他也不會想到,連活字印刷術都尚未誕生的時代,竟能掌握如此高超的技術。
“快看!那便是傳說中的浮影懸空之術!”
“據說這是當年學宮中一位宗師留下的手筆,世間已不多見。”
少年并不知曉,此術雖看上去高超莫測,實則與投影相差甚遠。
當年學宮中那位宗師人物以文證道,閱盡藏書三萬卷,通曉世間古今文。
最終彌留之際,将一身浩然正氣化作三道殘術,其中之一便是這浮影懸空。
然此術僅可用于文字,且運作需消耗大量成本,不到特殊情況絕不會輕易啓用。
空中虛影變幻,一張張文字清晰浮現。
耳聽爲虛,眼見爲實。
此刻鐵證如山,雲海書局将一個奇迹活生生擺在衆人眼前。
一時三刻,成書八卷。
毫無纰漏,質量過關。
除了驚訝,唯有驚訝。
衆人心中清楚,門外的搜查檢驗絕不會偏袒向任何一方。
題目由知州大人現場抽取,就算有萬分之一的幾率洩露,也絕不會落到雲海書局手中。
縱然有再多敵意,縱然有再多不滿。
從知州大人走下高台的那一刹那,
高下已定,勝負已分。
雲海商會區域内響起一陣歡呼。
秦雲長出了一口氣,臉上笑意漸濃。
他果然沒有看錯這個年紀輕輕的少年,
他果然做到了這一切。
其餘八道大門陸續打開。
當一支又一支隊伍得意洋洋,自信滿滿地走出。
高台上那不停滾動的虛影,将衆人紛紛拍進低谷。
八家書局,五家來自商盟,三家皆是翹楚。
參加印制的工匠精挑細選,不乏氣術、體術的修行者,雕刻速度已發揮到極緻。
還是敗了,敗的不明所以,敗的一塌糊塗。
僅從質量看來,雲海書局便已拔得頭籌。
一時三刻,更成爲了一個無懈可擊的數字。
人群中一道纨绔雙拳緊握,滿面怒容。
“雲海書局作弊,他們沒有印刷裝置,怎會做到如此地步!”
台下再次陷入寂靜,全場的目光皆彙集于一處。
“等了你半天,怎麽才送上門來。”
少年嘴角微揚,心中莫名欣喜。
“方才這位公子說我們雲海書局沒有印刷裝置,請問,他又是如何得知?”
衆人齊齊點頭,目光再度轉向那纨绔子弟。
那人自知說錯了話,臉色又青又白,卻依舊巧言辯解。
“我……我是聽其他書局的工匠所言。”
少年點了點頭,臉上笑意更甚。
“方才大人說過,印制場所絕對封閉,不知是哪家的工匠,竟能監察到我雲海書局?”
此言一出,台上官服男子臉色陡變。
“何人在台下胡說八道!”
一幹親兵緩緩走到那纨绔身旁,周身氣息凜然。
“我……我沒有胡說!”
那纨绔被吓得雙腿發軟,卻仍理直氣壯。
“好大的膽子,給我拿下!”
親兵正欲出手拿人,卻聽高台上悠悠傳出一道聲音。
“小孩子不懂禮數,還請大人高擡貴手。”
衆人目光一轉,卻見台上一道身影緩緩起身,赫然正是商盟文工總局外事司主管,邢風。
官服男子冷哼一聲:“邢風主管,如果本官沒有記錯,邢家的恒錦書局也在校驗之列吧。”
“如果本官沒有猜錯,此人便是邢家年輕一代的晚生後輩吧。”
老者面色陰沉,心中暗自喝罵:“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廢物!”
“恒錦書局自願放棄此後有關《大典》印制的一切資格,日後定會嚴加管教後輩。”
“希望邢風主管能謹記今日所言。”
官服男子揮了揮手,幾道身影緩緩退下。
邢家居于商盟衆多商會前列,自然不能太駁了面子。
場中之人皆是商界摸爬滾打多年的老油條,怎會不明白這其中内情。
邢家借用邢風之力,對雲海書局用了不光彩的手段,哪成想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台上響起最後一聲銅鑼。
官服男子負手而立,語氣肅重。
“知州大人身體不适,先行回府。”
“九家書局均已完成印制,且通過文工處與商盟查驗。”
“其中印制最爲出色的有兩家,天下行書局與雲海書局。”
“但雲海書局所用一時三刻,節省了近一半時間,且通篇未出現一字之差。”
“故此今日校驗最終勝出的是——”
“雲海書局。”
台下爆出一小陣歡呼。
一家歡喜幾家憂。
結果已定,衆多書局紛紛向官服男子緻意道别,動身打道回府。
那邢風不待衆人離去,便匆匆走下高台,身影消失在印制廠内。
“雲海書局主管之人留下,稍後交接有關《大典》印制的具體事宜。”
秦雲迫不及待走到少年身旁,二人對拳擊掌,皆放聲大笑。
“江公子,少盟主,今日可是爲雲海書局揚眉吐氣啊。”
柳先生從座中走來,亦是滿心歡喜。
秦雲笑着搖了搖頭:“都是江小哥的功勞。”
少年伸手搭上秦雲肩膀。
“秦公子,可别忘了答應我的事。”
“今晚,不醉不歸。”
“今晚,奉陪到底。”
天色漸暗,印制廠大門緩緩關閉。
最後一隊車馬從其内駛出,高挂着雲海大旗。
街上消息四散傳播,人人皆言那雲海書局有奇人相助,到底是穩坐商盟的頭把交椅。
青州内城,數家商會議事廳裏。
衆人皆對着那八卷《上元賦》的拓本長籲短歎。
這一夜的雲海商會燈火輝煌。
秦商海獨自一人坐在樓上靠窗的位置,
面前八卷印書平整鋪開,油墨飄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