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城是在龍江的南岸,林世賢他們開墾伐木也都在南岸。雖說北岸也是黑河城的地界,但那裏隻有一個簡易渡口,平時也隻有林中的生民會經過渡口來到南岸。
這次北渡龍江燒荒,還是林世賢第一次踏足北岸的土地。放眼望去,相比南邊沿岸有少數耕地和房屋存在,北岸就完全是蠻荒的狀态。茂密的叢林一望無際,組成一片綠色的林海,完全看不到盡頭。很難想象那些林中百姓是怎麽生活在這片林子裏,而且還不迷路的。
在林世賢有限的記憶裏,少數幾個逃往林子的新移民,官差連找都沒找,就直接放棄了。後來還是歸化民在林中打獵,發現了那幾個逃跑的新移民屍骨。
其模樣可謂是凄慘!全身上下都是被野獸啃咬的痕迹,就沒有一塊完整的地方。這也絕了很多百姓想通過逃跑從而返回故地的心思。
當下按照大羽兮的吩咐,整個伐木小隊近三十号人,沿着江面分散開一定的距離。然後便是就近收集一些容易點燃的幹草堆,用火把将其點燃。
林世賢是跟着大羽兮一起的。因會認字,他不用幹伐木的力氣活,隻需要用筆記錄着大家砍了多少顆樹便可。此次放火,也得到了大羽兮的優待,得以跟着對方學學怎麽燒荒。
說起來,這也是一門技術活。
因爲放火的時候,絕不能将自己的退路也給燒了。而且還得看風勢,以免将火勢燒到了江對岸。那樣一來,可就傷着了自己。
隻是林世賢不明白的是,爲什麽官府要跑到江對岸來燒荒。畢竟黑河城周圍的一畝三分地都沒料理幹淨,不至于舍近求遠吧。
更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
此舉還明顯有違天和。
因爲林子中可是藏了不少生民的,雖說對方隻是一蠻夷也,但好歹也是條命。這場大火一旦燒起來,那些林中的生民可就遭殃了。而且冬天已經來了,林中的野獸也會因這場大火而燒得七七八八。那些根本不懂得耕種,以打獵爲食的部落生民,可就得餓死了。
但這些顧慮不是他該考慮的,因而隻聽從大羽兮的吩咐,趕集收集幹柴。由于前些日子還下了一場小雨,靠近河岸的枯草樹枝都濕氣很重。所以他便去了靠邊上的林子裏看看,原本就不明亮的光線也一下子就黯淡了下來。
林世賢擡頭看去,就看到高大的樹冠連綿成片,就像雨傘似的,将天空遮擋得嚴嚴實實。林子裏也充滿了腐爛的氣息,這是枯枝敗草的味道。
一窩獐子忽然從一顆大樹後跳了出來,看到進入林中的生人,竟然也不知道逃跑。
見此,林世賢根本就沒有去抓的欲望。
因爲黑河城這地方,别的不多,就是肉食多。河裏遊的,地裏跑的,還有天上飛的,應有盡有。那些歸化民個個可都是打獵的好手,再加上明國工坊裏做的弓箭、撲獸夾等,一抓一個準。
像這傻傻的獐子,就是最好抓的牲畜了。在黑河的地界,肉食已經成了最普通尋常的食物。反而是麥粉、粟米等,還要貴一些。普通人家,一天吃一頓都要省着吃點兒。并且還要搭上山參和蘑菇來吃。
是的,在林家莊賣得很貴的山參,在黑河這裏并不算多麽貴重的東西。也是很多部落生民來黑河交易的時候,山參就是他們最常拿出手的。
在供過于求的情況下,山參也就被賣成了白菜價。
隻有那種上百年的老參,才可能賣得高一點兒。
看到這其中的價值,林世賢也想着擺脫了新移民的身份後,是不是也弄點買賣來做。像這廉價的山參,運到山東以南的宋國,或許就能賺回一輩子的錢财了。
可惜新移民的身份是有兩年的限制的!在此期間,他是不能離開黑河百裏之地的。若是有特殊情況,也必須得到城主的允許後,才能離開。
此刻他随意收集了一些水分不算那麽重的枯枝樹葉,出了林子後,那隻傻獐子竟然也跟着他出來了。
不算明亮的陽光當即撒下來,林世賢有種從黑夜來到白天的錯覺。
正在林子外等着他的大羽兮已經收到了部分幹柴,他将其堆在一顆大樹下。看到林世賢身後跟着的獐子,當即調笑道:“怎麽,你還準備将這獐子帶回家養着啊?”
“嗨,是這畜生自己跟着的。也不知是不是真傻,不抓它還主動送上門來了。”
說話時,他已經将收集好的枯枝敗葉堆在柴火堆上。大羽兮看着分量夠了,就拿出揣在兜裏的火柴。
這也是工坊的産物,在來到明國之前,他還不知道有這玩意兒。畢竟他們林家莊生火的時候,從來都是用火折子或打火石的。那裏有這麽精巧的玩意兒,隻需要輕輕一劃,就能生出火來。
不過大羽兮并沒有用火柴,而是接着從兜裏掏出了兩塊打火石。
也是黑河城太過偏遠,即便在上京賣得并不算貴的火柴,等運到黑河,就也趕上十斤麥子的錢了。而且火柴棍是有數量的,用一根少一根。平時的時候,大羽兮也就是在重要的場合充充面子,可不敢随意消耗的。
畢竟他們家是罪臣,家産全部沖抵公庫,來到黑河,全是從頭開始的。
咔嚓咔嚓······打火石發出尖銳的碰撞聲。在打了大概有小半會兒後,天上的雲層也更加黯淡了。
這是林世賢發現的又一個明國與衆不同的地方。
這裏的夏天太陽下山得很晚,夜色很短。而到了冬日後,日出又變得很慢,夜色很長,白晝很短。
剛開始他還啧啧稱奇,現在也已經習以爲常了。
終于,在又一次碰撞後,打火石迸發出的火花落到柴火堆裏,沒有很快熄滅。而是慢慢變亮,慢慢變大。等到整個柴火堆都被點燃,大樹的樹身也被燒起來了。
不僅如此,火勢還向着周圍的草地蔓延。那些堆積着厚厚一層枯枝爛葉的大樹底下,在烘幹了水分後,也很快融入爲大火的一部分。
“走吧!”大羽兮感到熱浪有些熏人,便領着林世賢離開。
等到他們回到龍江的南岸時,北岸的龍江沿岸已經形成一堵沖天火牆。完全暗下來的天色也因大火的燃燒,而被照的大亮。結了薄冰的江面被火光映照着,氣溫緩緩升高,冰面融化,升起縷縷白氣。
南岸也因江面映照的光線,而變得明亮不少。大量的灰色餘燼四散飄落,有的被吹到了黑河城。許多人間的屋頂上,開始積起了厚厚一層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