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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三章要點碧臉



廷杖要開始了。

大明朝的廷杖,在華夏曆史上已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當然弘治朝時還不是非常流行,可在場的大臣可都對此心有忌憚。

廷杖開始之前,還是有個小的“暖場活動”。

其實就是表明這群犯官的罪行,由蕭敬将昨夜今晨在這些人府上突擊搜查的結果公之于衆,以證明這群人被拿下法辦,以及在朝堂上被廷杖,都不冤枉。

“……此十二名罪臣府中,最多搜到銀錢及有價之物七萬貫之多,少的也有一萬貫有餘,合計三十萬貫左右……”

十二個人才搜出來價值三十萬貫的财物,合一個人連三萬貫都不到,張延齡聽了這數字都有些失望。

蕭敬把數字彙報完整之後,恭敬把統計結果的奏疏呈遞給朱祐樘。

朱祐樘一把抓過來丢在地上。

朱祐樘道:“諸位卿家,你們說說,朕應該如何處置他們?”

在場的文臣雖然大多對貪官污吏深惡痛絕,但問題是他們中也有很多人借朝廷的職權在發私财,當官的要發财并不止是貪污受賄那麽簡單,其中很多門道,若是把在場大臣的家給抄了,怕是抄出來的價值更大。

所以在場文臣都沒有貿然去煽風點火,是爲防止有一天這種事落到自己頭上也有人落井下石。

張延齡走出來道:“陛下,以他們的官職地位,年俸不過一二百兩,卻能撈得如此多的銀錢,不用說就是貪贓枉法所得,應該對他們狠狠治罪以儆效尤!”

他不說話還好。

說了反而引起一些人的敵對情緒。

之前就看張延齡很不順眼的工部尚書劉璋走出來,厲聲道:“建昌伯你這是何意?就算他們年俸一二百兩,可他們還有職田,或還有祖上的産業,光憑從他們府上搜出個萬八千貫有價的東西,就判斷他們有罪,連三司的公堂都不過,是否太過武斷?”

劉璋雖然是氣憤之下說出的這番話,但其實還是能引起在場不少朝臣共鳴的。

沒辦法,能混到參加朝會地步的這些文官,哪個是在家吃土的所謂清流?

就算是滿身清名的馬文升,不也一樣養着個不學無術的二兒子馬玠?馬玠不也一樣有銀子去買地投資?

他們自己不貪,也會有人想着法往他們家裏送錢。

所以在他們看來,隻要沒有實際貪贓枉法的罪證,是不足以定罪的,就算要定罪,那也應該是三司定谳,而不是抄個家在朝堂上問責一番就能定的。

“好,說得真好。”

在場朝臣本以爲張延齡會如何跳腳,未料張延齡居然當着這麽多大臣的面鼓起掌,還出言贊美。

劉璋卻連絲毫受寵若驚之心都欠奉,反而憋紅了臉道:“建昌伯,此乃大明殿堂,非你胡作非爲之地,你連基本朝堂禮數都不懂還敢在這裏造次?”

張延齡笑道:“我誇贊劉尚書說得好,劉尚書怎麽還跟我急眼?劉尚書你也太令人不可捉摸。”

“對了劉尚書,你是這些犯官家裏的帳房?還是說他們曾把家産抵押給你?你居然連他們家裏有多少錢,祖上有多少資産都如此一清二楚。”

劉璋一怔,這是什麽意思?

徐溥馬上聽出不對的苗頭,趕緊道:“建昌伯,你有事說事。”

張延齡回頭打量徐溥道:“徐閣老此話令人費解,我怎麽就不是有事說事?這些犯官連他們自己都不知祖上有多少資産,更無法說明家财萬貫如何得來,哪怕他們說跟我張某人當年少不更事時一樣是從市井搶回來的,也算有個合理解釋。”

“現在倒好,你劉尚書來一句太過武斷就想息事甯人?就算想爲他們開脫,至少也拿本賬出來,讓我們知道他們是怎麽把家産累積起來的。”

“連我這樣一個不懂禮數的外戚都明白的道理,諸位飽學之士難道就揣着明白裝糊塗?”

張延齡的話說完,在場的人面如死灰。

顯然這時代還沒有什麽“巨額财産來源不明罪”,他們隻想着去查犯官貪贓枉法的證據,卻忽略了一個最大的問題,很多以權謀私的罪行是不會留下證據的。

朱祐樘眼看張延齡又讓那麽多博學的儒臣啞口無言,打消他心中最後顧慮。

皇帝也擔心師出無名。

“諸位卿家先不不必争吵,可還有人對此案有意見?”

此時十二名犯官都被按在長凳上,一邊站着兩個魁梧的東廠番子,皇帝的意思是你們沒意見的話就要開打。

在場沒人出來說話。

“動手吧!”

朱祐樘一聲令下,衆東廠番子掄起長棍。

“一。”

“砰!”

“二!”

“砰!”

……

……

打在你身,痛在我心。

這句話用在現場這些文官身上,再合适不過。

現場就沒一個大臣敢确保自己身家跟職位和俸祿能完全匹配,隻是這十二個人先栽了,換了他們任何一個趴在那受刑,都不冤枉。

張延齡看了這行刑過程,難免失望。

不在于别的,在于他所知曉的大明廷杖,刑具至少木包鐵,這樣打起來才夠勁,看上去更血呲呼啦,更具備震懾力。

這棍棍打下去,還不是衣衫除盡,能打死個人嗎?

不過随即他又覺得自己太殘忍:“以打死人爲目的,好像動機不純,還是以殺雞儆猴爲目的,誰讓我這個姐夫太仁慈?”

……

廷杖打的過程中,在場衆大臣大多數都是眉宇有深沉之色。

他們自然知道這是在警示誰。

就算沒表現出深沉臉色的,也都面無表情。

隻有張延齡在那笑。

笑得還很開心。

報數的報到二十,十二根廷杖的棍子近乎是同時揮下去之後,朱祐樘突然伸手。

好像是叫停了。

“陛下?”

蕭敬趕緊做出恭敬領命的姿态,準備聽皇帝下一步的吩咐。

朱祐樘沒理會蕭敬,反而打量張延齡道:“建昌伯,朕在朝堂上用刑,懲戒過錯以儆效尤,感情事情與你無關你居然還笑得出來?”

皇帝不說,在場的大臣都還沒留意,原來旁邊還站着個幸災樂禍的?

張延齡趕緊正色道:“回陛下,臣心中頗有感觸,乃對既往所犯之錯深深自省。”

朱祐樘皺眉道:“你既在自省,爲何笑得出來?”

皇帝居然較真了?

還是跟張延齡較真?

張延齡道:“陛下,臣在自省的同時,也深深感覺到這群人貪贓枉法罪不容赦,深深感覺到陛下之英明神武,陛下能有如此決心改革吏治,臣又感同身受,故而才會有此欣慰笑容。”

等他把拍馬屁的話說完,在場的人心中無不憤恨。

你張延齡幸災樂禍就幸災樂禍,不需要藏着掖着,居然還敢腆着那張碧臉在這裏大放厥詞?

劉璋又走出來道:“建昌伯,以老夫所看,這朝中貪贓枉法之人,以你爲首吧?”

這話算是切中在場之人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真的是……

一言中的。

都說是五十步笑百步,你這個跑了一千步的居然還好意思在這裏笑話跑五十步的?要點碧臉行不?

張延齡驚訝道:“劉尚書,怎麽又是你?我跟你算是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了吧?你怎麽總針對我?就算你真的要加以針對,說話要講證據好不好?”

劉璋早就知道張延齡不會說什麽好話,即便生氣,他也懶得去搭理張延齡。

有關張延齡貪贓枉法的事,留給世人去評說,他隻開個頭……

“就算本人真的有少不更事時,但至少我從未身居高位,既無職權,貪贓枉法從何說起?”張延齡一臉冤枉之色,“若劉尚書說的是近日戶部出借鹽引的事,就更是無稽之談,事出有因,想必諸位比誰都清楚。”

“當時因鹽價飛速上漲,民不聊生,本人也問過諸位有何良策,諸位沒轍才最後出此下策,本人和兄長的身家現在都還抵押在戶部,戶部周尚書可以作證。”

說到這裏,衆人看着周經。

周經在苦笑。

“就算是回頭鹽引價格回落,本人賺了錢,也隻能說是本人眼光卓絕冒了你們沒有冒的風險,到時你們不能給我扣上一頂貪贓枉法的帽子吧?”

“陛下,您可要爲臣做主啊。”

張延齡居然反過頭去找朱祐樘陳述冤情。

朱祐樘皺眉。

你小子戲精上身啊?

朕給你開個頭,你都要跳到奉天殿房梁上撒野?

“建昌伯,你可真是……”朱祐樘本還想批評張延齡兩句,卻發現自己都被小舅子的無恥給打敗。

但不知爲何,皇帝心裏還是很惬意的。

張延齡跟文臣之間的矛盾,正是他想看到的。

“唉!”

朱祐樘又重重歎口氣,看着一旁的蕭敬,“剛才打多少了?”

蕭敬道:“回陛下,剛到二十。”

朱祐樘一臉不耐煩的神色道:“那繼續打吧!”

此話一出,滿場嘩然。

感情剛才停下來問幾句廢話,就是個中場休息,廷杖還要分上下半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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