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東陽開始無心政事。</p>
自己在政壇取得的成就再大，來個斷子絕孫，放誰也受不了，何況還是他這種肯定能給子孫帶來隐蔽之人。</p>
先不說隐形的可以相助後世子孫在科舉上無往不利，就說蔭蔽可得監生、中書舍人等職位，就無人來繼承，會讓李東陽覺得自己的努力沒了意義。</p>
很快，朱佑樘也得知了這件事。</p>
給安排了禦醫前去府上，親自爲李兆先診病，所得的結論沒有江湖郎中那麽悲觀，但看樣子，未來李兆先也非要靜心調養，估計就算不死也隻剩下半條命。</p>
坤甯宮内。</p>
日落時，朱佑樘夫婦用過晚膳，朱厚照陪着妹妹到後面去玩。</p>
張皇後還在提醒着：“别欺負皇妹……”</p>
朱厚照平時太調皮了，在小公主面前一點當哥哥的樣子都沒有，沒事就喜歡欺負妹妹，張皇後還是很擔心兒子欺負女兒。</p>
等隻剩下夫妻二人後，朱佑樘把即将召張延齡回京師，以及李東陽基本要絕後之事說出來。</p>
“有那麽嚴重嗎？”張皇後顯得不可理解。</p>
李東陽也算是一代英才，年輕時那也是風流倜傥的，曾經也誕下不少兒子，怎麽這些兒子一個個都短命呢？</p>
朱佑樘道：“朕也是聽東廠的人調查說，李先生的長子流連于秦樓楚館，因而惹了不少的病。”</p>
張皇後聽到“秦樓楚館”的說法，面色很不正常，還白了自己的丈夫一眼。</p>
大概覺得，男人都好那一口，就連李東陽那個少年英傑般的兒子都不能幸免，這大概也是在用眼神提醒丈夫……都是教訓。</p>
張皇後問道：“陛下談及此事，可是想說，未來李閣老隻剩下一個女兒，更不願意嫁給延齡？陛下沒派太醫去過吧？”</p>
“這……朕還是派了的。”</p>
“陛下還真是好心，他一再推搪婚事，既沒把張氏放在眼裏，又将陛下的好意勸說當耳邊風，就這樣還給他面子作何？”</p>
張皇後心眼還是比較小的，何況文官也的确沒給她和她的家族面子，她更不會待見李東陽。</p>
朱佑樘一時都不知該怎麽跟妻子談下去。</p>
從親疏遠近的角度來說，的确李東陽的家事跟他這個皇帝無關，若是每個大臣家裏死不死兒子，或者是否斷子絕孫，都要皇帝來關心，皇帝怕早就殚精竭慮而亡。</p>
“陛下，您既然那麽關心李閣老孩子的生死，臣妾也不多說，隻是希望陛下還記得延齡如今也沒子嗣……”</p>
張皇後之意，你要關心那是你的事，以後别跟我說了，反正我不想再聽到有關李東陽的家事，而且你還要記得我爲弟弟争取到好的聯姻對象，哪怕不是李東陽這樣的鼎盛家族，也不該是小門小戶。</p>
……</p>
……</p>
張延齡已經在計劃歸途。</p>
來到西北也就一個月時間，就被朱佑樘暗地裏告知，他可以先回宣府，等進一步的指示就可以回京師。</p>
這算是一種“兩步走”。</p>
可能朱佑樘也擔心張延齡離開西北，鞑靼會卷土重來。</p>
本來計劃是讓張延齡負責把西北屯田的秋糧入庫事宜完成之後再走，現在是張延齡和張皇後接連請求皇帝，皇帝才“勉爲其難”，讓張延齡在宣府跟新的宣大總制交接之後，才能離開西北。</p>
但新任的宣大總制到底是誰，都還是個秘密。</p>
張延齡将從偏頭關離開，定下動身的日子，是在八月十三上午。</p>
在動身前夜，張永和京營千戶宋明順一起前來問詢張延齡歸程的細節。</p>
“爵爺，您何不先過太原？可走紫荊關，就算去宣府，也不耽誤幾日……還可跟山西地方的官員将領見上一面……”</p>
宋明順得張延齡相助，取得戰功，雖然正式受賞的公文還沒下來，但估計回去之後至少能官升一級。</p>
最重要是巴結上張延齡這棵大樹。</p>
此時他提醒張延齡去太原，更多是想讓張延齡接納地方官的“孝敬”，在武将看來，有權勢之人不懂得利用手上的資源謀私，自己也有必要提醒一下。</p>
張永笑道：“宋将軍你這是不知爵爺的家底，以爵爺的身家，還用到山西地方上打秋風？”</p>
“是，是，爵爺之前賞賜給下面的，就算是十個山西布政使司，怕也孝敬不上來……”</p>
張延齡下發了一萬引以上的鹽引，市價五萬貫，光是這出手大方的勁，那簡直不是在賞賜功勳，簡直是在散财。</p>
底氣如此豪橫的張延齡，還在意太原府那仨瓜倆棗的？</p>
張延齡道：“本爵也是很貪财好色的，隻是呢，朝中那些文官盯得緊，若是往太原走一趟，名不正就容易被人參劾，爲了幾千幾萬兩銀子，我找那不痛快作何？還是早點回京師過自在日子不是更好？”</p>
“我早回去幾天，就能賺到更多的錢，來年的鹽引也到了快要厘定之時。”</p>
張延齡話很直白，直白到讓張永都覺得很無語的地步。</p>
就算你貪财好色，你也不能這麽說啊，你讓我這個監軍太監很下不來台你清楚否？</p>
當監軍的，要不要把你這番言論上奏陛下呢？</p>
他也就這麽一想，可不會傻到真去說，皇帝對張家兄弟的偏愛程度有多高，他最清楚，何況他名義上還是張皇後的人，張永除非是以後不想在朝中混了，或是想早點入土，否則是絕對不敢說張延齡一句壞話的。</p>
之所以将他安插到張延齡身邊來當監軍，不就是看準了他是張家派系的人？</p>
“爵爺，有件事……咱家想問問您，這新任的……宣大總制，不知是何人？”張永随後問出個西北軍政體系都很關心的問題。</p>
張延齡笑道：“我上哪知道去？”</p>
張永驚訝道：“您馬上要到宣府，跟新的宣大總制對接，您不知是何人？”</p>
張延齡好奇打量着張永道：“張公公，你大概也能收到一點風聲，就是陛下最近一直在朝中，讓文官來推舉新的宣大總制，但以我猜想，陛下想要的，并不是一個能在宣大有所作爲的統帥，而是更希望在三邊有所作爲，你覺得呢？”</p>
“啊？”</p>
張永一怔，在張延齡提醒之下，他感覺到自己的見識也随之“升華”。</p>
一想也是。</p>
這次之所以安排宣大總制，并以宣大總制來統帥九邊，主因是鞑靼從宣大一線殺進來了。</p>
換了平時，以甘肅、甯夏、延綏爲主的三邊意義更大，三邊總制統調西北軍務，才是正途。</p>
“那誰是新的三邊總制？”張永又問出個聽起來傻傻的問題。</p>
張延齡笑道：“還是要問那些文官啊，我怎知道他們推舉了誰？反正我要回去了，就算我不走，他們也不會推薦讓我上，這個新任的三邊總制，一定是他們認爲跟文官走得近，他們能控制得了，而且對西北軍政體系知根知底，旁人想行賄也很難的一個……看似正直、有資曆的老臣……”</p>
說到這裏，張延齡拍拍張永的肩膀，意思是，我言盡于此剩下的你自己慢慢琢磨。</p>
張永比照了一下張延齡所說的“前提條件”，竟然沒有一樣是跟張延齡對得上的。</p>
張永心說：“這位爵爺說話真有意思，你還不如直接說，找了個跟你正好相反的人來？！”</p>
等張延齡打着哈欠進内帳休息時，張永也在琢磨：“建昌伯所說的還真是那麽回事，朝中文臣必然是要推舉這種人的，可問題是……爲啥這位建昌伯沒有文官所中意的任何一條優點，竟能在西北如此遊刃有餘還獲得如此大的軍功？而以往那些人就不行？”</p>
“難道說，那些文官所推舉的，其實是錯的？”</p>
張永作爲朝中的新貴，未來可能會影響大明朝政之人，此時也學會反思，開始去探究文官立場的正義性。</p>
……</p>
……</p>
張延齡帶着京營兩千人馬，以及金琦等人一起回到了宣府。</p>
宣府巡撫劉大夏親自出來迎接。</p>
跟之前一次見面不同，這次張延齡功勳卓着，連劉大夏甚至都很眼氣。</p>
誰讓張延齡毫無資曆，就是舍得散财，就能取得如此大功勞？</p>
劉大夏本身就是被皇帝派來西北籌措軍糧物資，完成地方錢糧奏銷的，他自然不會有張延齡那麽闊氣，他甚至還試探着，想讓張延齡拿出點，比如說把之前朱佑樘交給張延齡的兩萬引鹽引，直接留在西北，作爲填補西北軍饷之用。</p>
“劉中丞，你所說的鹽引，本爵并不知道是怎麽回事，你不妨上奏，請求陛下來調配，比跟我說更好。”</p>
張延齡在宣大巡撫的衙門内，很直接便回絕了劉大夏的請求。</p>
鹽引是朱佑樘給的，但想讓我再吐出來？</p>
門都沒有。</p>
那本來就是我姐夫送給我當軍費的，現在我隻是靠徽商的勢力籌措了小部分的軍費，就把問題給解決，鹽引自然是要被我揣兜裏的，想讓我拿出來非要禦旨不可。</p>
劉大夏顯然也沒辦法。</p>
誰讓自己本身就是下級，跟上級提請，上級沒啐他一臉唾沫就是好的，現在隻是說話難聽了一點，他也有所準備，畢竟朝中人都知道張延齡跟文官之間有嫌隙，而他劉大夏恰恰也是文官體系中的一員。</p>
“劉中丞，你在中原治河數年，對于河工的賬目應該最爲清楚，此番本爵回京師之後，必然還是會重新查河工賬目的。”</p>
“要不趁着我在宣府這幾日，你跟我好好研究一下河工賬目？”</p>
張延齡不但吝啬不想吐血，還想讓劉大夏幫忙。</p>
劉大夏趕緊行禮道：“在下還有要緊的軍務要辦理，涉及萬全都司周邊的土堡修築和加固，不能與建昌伯多行會晤。”</p>
“哦，那太遺憾了，本爵也旅途勞頓，就先回去休息！”</p>
一次高層的會面，便如此不歡而散。</p>
……</p>
……</p>
張延齡回到驿館，見到了一身男裝的徐夫人。</p>
徐夫人是奉命來宣府見他的。</p>
在雁門水一戰結束之後，宣大一線的緊張局勢已大有緩解，百姓也都開始回歸家園，雖然田地被損毀不少，但大部分的農莊并沒有被毀。</p>
或許鞑靼人也知道，留着這些農莊和田地，大明還會在西北繼續布置屯田，以後還有機會來搶。</p>
若是這次搶得太狠，連房子都給燒了，或許大明引以爲戒就把屯田往内遷，百姓也都不願意過來種田，那以後他們搶黃土黃沙？</p>
百姓的認知層面沒到那麽高，他們隻感念于張延齡的恩德，覺得是張延齡帶兵把鞑子給趕走，保住了他們的家園和田地，甚至糧食都還能接着收獲，一點都不耽誤。</p>
心中那股欣然，簡直是發自内心的。</p>
當徐夫人把一路走來所見所聞跟張延齡說了，張延齡隻是笑了笑，也沒太當回事。</p>
“老爺現在于西北已有很高的名望，百姓都以老爺爲大明的功臣，想必以後對老爺的攻讦也會少很多。”徐夫人趁機恭維。</p>
張延齡笑道：“夫人怎麽也開始說這些片湯話？掌握輿論的是普通百姓嗎？我跟掌握輿論的人是死對頭，就算我爲大明殚精竭慮死而後已，怕是也會被人認爲是咎由自取不可救藥，我還是不指望能把自己的名聲給改善過來。”</p>
徐夫人苦笑道：“那豈不是說，老爺無論做什麽，都無法得到承認？”</p>
“那可未必。”</p>
“我要做的，其實不就是讓大明更穩固？隻要陛下知道我是能做事的，其實也就夠了，我有錢有勢有女人，逍遙快活，想幹什麽幹什麽，名聲好壞有那麽重要嗎？”</p>
“對我來說，名聲是個屁，對得起自己就行。”</p>
張延齡一副無所謂的樣子。</p>
身爲大明的外戚，張延齡從最開始就已經有了身份定位。</p>
當文官口中的好人？</p>
那多沒勁？</p>
要當就要當權臣，權臣有一個敢說自己是好人？</p>
不懂得因勢利導，不懂得殺人滅口，不懂得卑鄙無恥成大事的道理，也沒資格當權臣。</p>
“我這次叫夫人來，其實是讓你安排一下西北的商屯，你先一步在西北接管和開墾荒地，等朝廷糧開中的诏書下來，你所得的土地價格，至少能翻個幾倍，這可是一門大生意。”</p>
到此時，徐夫人才終于知道自己被召來西北的目的。</p>
原來是幫張延齡賺錢的。</p>
這是打仗、做官、賺錢……幾不誤。</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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