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雄得到吉平城下的兵馬潰敗之時,太陽已經高高升起,整個人差點癱坐下去。
昨晚派出求援的信使回來之後,窦雄已經得知唐開甲爲了攻打吉平城,損兵折将,但吉平城卻是巋然不破,那邊的情勢并不比自己這邊好多少。
他本想着唐開甲手裏有五千兵馬,要拿下一座根本沒有太強防禦的縣城肯定是易如反掌。
隻要那邊攻破吉平城,立刻調兵來增援,打下龍壩也是遲早的事情。
誰成想唐開甲竟然始終沒能拿下吉平城。
他心中自然也是暗罵唐開甲無能,但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再次有軍報傳過來,唐開甲非但沒能打下吉平,竟反被守軍夜襲,數千兵馬死傷無數,已然潰散。
他差點一口老血吐出來。
一夜之間,五千遼東兵竟被徹底擊潰,這簡直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遼東軍鎮守東北四郡,一直以來,朝廷也隻允許兩萬編制,不過兩萬遼東軍加上各郡守軍,倒也是足以鎮住東北以及周邊諸勢力。
汪興朝這次制定的計劃,不可謂不周密。
而且爲了達成殲滅龍銳軍主力的目的,汪興朝更是放手一搏,調動了大批遼東軍參與這次戰事。
兩萬遼東軍,包括皇甫雲昭所部,遼東軍這次部署在營平郡的兵馬超過萬人,占了遼東軍總兵力的半數以上。
唐開甲與錢思益合兵一處,兵力達到五千人,而且這些都是正兒八經的正規遼東兵,照理來說,即使戰事不利,也不至于在一夜之間就被打得潰散,但事實卻是這數千人馬竟然被兵力處于絕對劣勢的宇文承朝所部殺的四散潰逃。
得到戰報之後,窦雄半天都沒回過神。
他實在想不明白,遼東軍到底是怎麽了?
汪興朝策劃此次軍事行動的時候,參與其中的諸将都是信心滿滿,隻覺得一定能取得摧枯拉朽般的大勝。
即使宋世信前番敗于龍銳軍之手,遼東諸将骨子裏還是對龍銳軍不屑一顧。
而且還有不死軍。
雖說遼東諸将同樣瞧不上錫勒人,但不死軍的實力他們還是很清楚,上萬遼東軍再加上兩千不死軍,如此實力,包括窦雄在内,都不會覺得這場戰事有多艱難。
龍銳軍也是不出意外地落入圈套,出兵拿下了吉平城,而廣甯也确實派出了援兵。
一切都在汪興朝的計劃之中。
但接下來的事态發展,卻與事先的計劃完全不同。
窦雄沒有想過不死軍竟然敢臨陣抗令,更沒有想到兩千精騎一處土壩高地,竟然死傷慘重,沒有任何進展。
他更想不到唐開甲如此幹脆利落地就被擊潰。
陽光之下,窦雄看着龍壩上的敵軍依仗防禦工事嚴陣以待,一口氣憋在肚子裏吐不出來。
他已經是進退兩難。
繼續發起進攻,以敵軍現在的防守和士氣,想要在短時間内打下龍壩幾乎沒有任何可能。
可是如果此時撤走,一切都将前功盡棄。
汪興朝苦心策劃的軍事行動,将徹底以失敗告終。
自己沒能達成既定目标,而且麾下死傷慘重,以後在遼東軍的地位必将急劇下落,甚至難以立足。
“将軍.......!”耳邊聽到部将齊輝的聲音,窦雄這才回過神,見得齊輝神色凝重道:“咱們......是攻是撤?”
窦雄望着龍壩上飄揚的旗幟,握起拳頭。
“唐開甲已經被擊潰,宇文承朝很可能會領兵來救。”齊輝低聲道:“如果廣甯那邊的援兵也敢過來,卑将.....卑将擔心我軍很可能陷入敵軍的包圍圈。”
窦雄知道齊輝所言不假。
唐開甲戰敗之前,自己這邊與唐開甲所部成掎角之勢,可以互相策應,而且北邊還有順錦城做後援,實際上三部兵馬就形成了三角态勢,立于不敗之地。
可是唐開甲敗退,自己這邊立時就處于極其兇險的境地。
廣甯的援軍随時都可能從西邊增援過來,宇文承朝控制着吉平城,手下有上千騎兵,随時也會自東邊殺過來,而龍壩之上還有秦逍的幾千兵馬,如果繼續僵持下去,确實很可能會出現三面受敵的情況。
他沉默片刻,終于道:“宇文承朝手底下也不過千騎之衆,他如果真的前來增援,不死軍可以應對。”
兩千不死軍,雖然沒有參與進攻龍壩,但步六達海也承諾過,隻要不是打攻堅戰,他們一定會出手。
宇文承朝若是率兵前來增援,不死軍當然會迎敵。
不死軍的實力,窦雄還是認可的,覺着以不死軍迎戰宇文承朝,那定是占據上風。
齊輝嘴唇動了動,眉頭緊鎖,欲言又止。
“想說什麽就說,不必猶豫。”
“将軍,卑将是擔心那幫蠻夷言而無信。”齊輝道:“如果龍銳軍的援兵趕到,他們.....他們是否真的會出戰?他們既然敢抗命一次,就可能會有第二次。”頓了頓,才憂心忡忡道:“龍銳軍與步六達人本就沒什麽仇怨,這一戰他們雙方都沒有一人死在對方手裏,如果他們的援兵趕到,不死軍不戰而退,龍銳軍也不會對他們窮追不舍。”
窦雄皺起眉頭,道:“說下去!”
“可是秦逍卻絕不會讓我們順利撤走。”齊輝道:“一旦我軍被圍,他們的目标隻會是我們,到時候我軍将陷入極其兇險之境。”
窦雄眼角抽動。
他手下兩千騎兵,已經傷亡數百人,一旦真的被圍,而不死軍不戰而退,後果确實不堪設想。
最要命的是,連他都不敢保證到時候不死軍真的會與遼東軍共同進退。
不死軍見到敵軍大批援兵趕到,步六達海領兵撤走,那也并非沒有可能。
“那你是什麽意思?”
“卑将......卑将以爲,要想迅速拿下龍壩,已經十分困難。”齊輝低聲道:“我們可以迅速撤往順錦,皇甫雲昭在城中已經做好了防禦部署,隻要守住順錦城......!”
窦雄不等他說完,已經搖頭道:“你是想說堅守順錦,等待大将軍發兵增援?除非大将軍連遼東都不顧了,否則已經沒有兵馬可派。遼東雖然還有近萬兵馬,可那要用來防備渤海人和世家豪族。” 神色凝重,歎道:“遼東一旦兵力空虛,必生禍亂。”
齊輝也是皺眉。
“到了這個份上,我們一旦撤到順錦,秦逍也将會集結所有兵馬,不惜一切代價拿下順錦。”窦雄道:“我們退守順錦,恐怕是等不到援兵了。即使我們暫時守住順錦,龍銳軍也将趁勢襲取營平各縣,很快順錦将會變成一座孤城.......!”說到這裏,微一沉吟,才道:“到了那時,整個東北的局面,我們将處于絕對的被動和劣勢。”
齊輝道:“若是不撤,那.....那又當如何?”
“留給我們的隻有這一次機會了。”窦雄的目光變得冷厲起來,緩緩道:“秦逍就在壩上,隻要我們能夠取下他的首級,依然可以挽回敗局,扭轉局面,一旦錯過這次時機,恐怕再也沒有這樣的機會了。”
齊輝道:“可是......!”
“沒有可是了。”窦雄語氣變得堅定起來,道:“事到如今,大局爲重,已經顧不上損失了。咱們還有一千多号人,隻要存必死之心,不惜一切代價猛攻,也未必沒有機會。”
齊輝道:“可弟兄們現在士氣低落......!”
“将無貪生之念,士有必死之心。”窦雄歎道:“遼東軍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我們若是繼續存有私念,百年遼東軍也将不複存在。”看着齊輝道:“爲了自己的家人,這次也要拼命了。”
齊輝見窦雄心意已決,立時道:“卑将願追随将軍死戰到底。”
“本将親自打頭陣。”窦雄目光狠厲,盯着壩上道:“事已至此,生死一搏!”沉聲道:“傳令下去,所有将士跟随本将殺上龍壩,哪怕隻剩一兵一卒,也要拿下龍壩!”
他話聲剛落,卻忽聽得号角聲響起。
那是一種極其低沉的号角聲,并不如何嘹亮,卻聲音卻似乎充斥在天地之間。
窦雄一怔,四下環顧。
“不是我們的号角。”齊輝立刻道,也是環顧四周,忽地擡手指向北邊道:“将軍,聲音......聲音好像是從北邊傳過來!”
窦雄心中疑惑,找到一處略高一些的地方,向北邊望過去。
陽光之下,卻是發現北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黑色的線條,很快,線條變得清晰起來,就像是黑色的潮水般正向這邊湧過來。
号角聲不絕,引得衆多遼東兵紛紛向北邊望過去。
“是騎兵!”齊輝也終于看得清楚,吃驚道:“将軍,那邊.....那邊來了大隊騎兵!”
不用齊輝提醒,窦雄也看得清楚。
黑色的洪流在号角聲中,正迅速向這邊推進過來,大地開始震動起來,可是一時之間,他實在看不出這突如其來的大隊騎兵到底是哪路兵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