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八四章分歧


姚慕白苦笑道:“侍卿大人,如果這些銀子都運回京都,卻不知西陵又該怎麽辦?”

“兩位的難處,我心裏明白,也能理解。”裴侍卿道:“但是公主的一番孝心,兩位難道就不能體諒?聖人體恤黎民,自登基以來,并無大興土木,一年的常服也不過三十套,吃喝用度比之一些豪族官紳都有不如。”歎氣搖頭道:“咱們做臣子的,固然要念着百姓,可是難道不能爲聖人想想?聖人一顆佛心,無非還是想着天下百姓,如今要修建一座皇家禦寺,咱們做臣子的難道忍心讓這項工程中斷?”

姚慕白道:“修建禦寺,自然.....自然是理所當然,隻是朝廷能否從别處想辦法?侍卿大人,西陵......西陵實在是承受不住的。”

“如果還能從别處想辦法,公主也就不會讓我在西陵想辦法了。”裴侍卿道:“将軍,都護大人,說句不該說的話,十幾年來,朝廷可沒有從西陵拿到賦稅,百姓繳納的賦稅,全都被西陵世家中飽私囊,尤以西陵三大門閥爲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緩緩道:“宇文家捐獻的家資,說到底,那都是拖欠朝廷積攢下來的賦稅,如今朝廷要運回去,也是情理之中。”

将軍臉色變得冷峻起來,淡淡道:“裴侍卿,朝廷是否要丢棄西陵不管?”

将軍的語氣已經頗有些不客氣。

“将軍這話從何說起?”裴侍卿倒是含笑道:“如果朝廷真的要丢棄西陵,又怎會讓将軍在西陵整軍備戰?天下皆知,黑羽将軍是我大唐一等一的蓋世名将,能讓将軍坐鎮西陵,自然是對西陵看的極重。”

“那我就直話直說。”将軍道:“将世家捐獻的銀兩運回京都,西陵也就不要再招募兵丁,甚至大小官員也不用再當差了。”

姚慕白知道将軍是武人,今日能夠屈尊前來,已經是給足了裴侍卿面子,但作爲軍人,而且是殺伐果斷的名将,骨子裏的硬氣自然是非比尋常,一旦真的惹惱了将軍,将軍骨子裏的霸氣便會散發出來。

他知道裴侍卿區區一個太監,固然算不得什麽,可是在他背後的人,那卻實在不是将軍能夠得罪的起。

“侍卿大人,将軍的意思是說,戶部沒有銀兩可撥付作爲軍饷和薪俸,募兵自然是不可能,大小官員領不了俸祿,恐怕也會生出事端。”姚慕白立刻打圓場:“侍卿大人被派來擔任監軍,自然也是要與将軍一起招募兵馬,這手裏沒銀子,侍卿大人的差事也不好當的。”

裴侍卿卻是淡定道:“聖人是派我來西陵擔任建軍,可是作爲監軍之前,我先是北院的人,說得不好聽,那是公主殿下的一條狗,主人讓我做什麽,我自然就去做什麽,否則就不是一條好狗。”看着姚慕白,平靜道:“我聽說都護大人也養了幾條猛犬,敢問都護大人,如果那豢養的猛犬不聽話了,不知你該如何處置?是丢棄在外讓它成爲一條野狗,還是亂棍打死?”

姚慕白顯然沒有想到裴侍卿将話說得這麽直白,怔了一下,意識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裴侍卿有裴侍卿要做的事情,本将也有本将的責任。”将軍神情冷峻,淡淡道:“本将奉旨在西陵

練兵,整軍備戰做好抵禦兀陀人的準備,在本将的心裏,所有的事情都要以此爲先。”瞥了裴侍卿一眼,道:“裴侍卿想要将入庫的銀子運回去,沒有聖人的旨意,恕難從命。”

裴侍卿臉色也有些不好看,冷笑道:“将軍的意思,那皇家禦寺就不建了?”

“要不要剪皇家禦寺,本将一介武夫,沒有資格多言。”将軍道:“本将隻是盡忠職守,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

裴侍卿歎了口氣,道:“公主殿下對這邊的銀子寄予厚望,将軍,如果你阻攔銀子運回去,公主殿下會怎麽想?”靠坐在椅子上,道:“你若要阻攔,我自然也是無能爲力,到時候公主殿下見到這邊的銀子遲遲沒有到位,我該如何回複?難道要說将軍阻攔修建皇家禦寺?”

“侍卿大人,将軍絕無此意。”姚慕白立刻道:“便是下官,也希望能夠皇家禦寺早日竣工。”頓了頓,才道:“将軍和侍卿大人都先不要急,咱們坐下來慢慢商議,看看是否有解決的法子。”

裴侍卿看了坐姿挺拔的将軍一眼,歎道:“将軍,都護大人所言極是。說到底,咱們都是爲了帝國辦差,都是希望将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做好,有些争執,在所難免。”看向姚慕白,問道:“都護大人可有兩全其美的法子?”

“要做的兩邊都圓滿,幾乎沒有可能。”姚慕白苦笑道:“無非是兩邊都退讓一步。侍卿大人,你看這樣成不成,入庫之後,我們清點一番,除了一些必不可少的開支,如有剩餘,盡數都由侍卿大人運回京都。”

裴侍卿笑道:“都護大人,什麽叫做必不可少的開支?又能有多少剩餘?”再次端起茶杯,用茶蓋撩撥着茶沫,平靜道:“難道要向公主回明,修建皇家禦寺,要等着西陵剩餘的銀兩?都護大人,這話你若敢上書倒也罷了,我可萬萬不敢這般向公主複命,總不成我大唐公主要使些銀子,還要等着别人的殘羹剩飯?”

将軍卻是閉上眼睛,并不言語。

“如果這樣也不成,侍卿大人可有什麽好法子?”姚慕白攤開手,苦笑道:“朝廷的旨意,令下官在西陵籌備錢糧,必須供給将軍所需。西陵所有用銀子的事情,到時候都會找到下官。京都那邊,公主殿下要銀子修建皇家禦寺,可是銀子隻有那麽多,顧得了這頭顧不了那頭,顧了那頭這邊的事情又辦不了,實在不成,下官隻能向朝廷辭官歸省了。”

裴侍卿淡淡一笑,道:“宇文家和樊家主動要捐獻家财,甄家那邊,都護大人到時候也派人過去談一談,讓他們也學學樣子。西陵三姓加起來,捐獻的銀子不在少數。此外,西陵大大小小的世家豪族數以百計,十幾年來,這些人盤滿缽滿,一個個家資雄厚,都護大人和我一起商議,放出風去,讓這些世家豪族自己也都捐些銀子上來。我知道西陵百姓卻是困苦,可是西陵世家卻都有的是銀子,隻要用些手段,他們卻也不敢不捐。”

姚慕白看了将軍一眼,隻能道:“讓世家豪族捐獻銀子,這自然也是個法子,但時機卻是不到。”頓了頓,才道:“西陵的局勢還未穩,西陵三姓雖然沒落,但西陵世家的力量還是很強,依下官之見,越是這種時候

,越是要安撫西陵世家,至少要等到西陵的局勢完全穩定下來。這時候讓他們捐獻銀子,他們很可能誤會朝廷要對他們下狠手,反而會讓局面更是複雜。”

“都護大人所言不錯。”将軍終是睜開眼睛:“如今西陵的财富,幾乎都在西陵世家的手中,我之前已經和都護大人商議過,遲早要讓這些世家将這些年盤剝百姓的脂膏都吐出來,但卻不是在現在,他們吐出的脂膏,也隻能是用在西陵。如果現在侍卿大人便讓他們捐獻,他們或許爲求自保,迫于無奈捐獻一部分,可是以後再讓他們捐獻,他們會怎麽想?”瞥了裴侍卿一眼,道:“對西陵世家,既要提防控制,也要安撫利用。對這些人,凡事都不能操之過急,一旦太急,反而會适得其反,誰不準就會生出大亂子。”

裴侍卿歎道:“将軍和都護大人說來說去,最終還是在爲難我,并不理解公主殿下的孝心。”

“我和都護大人所言,隻是如實相告西陵目今的狀況。”将軍道:“裴侍卿,還請你将西陵的情況上書奏明聖人,西陵非但屋裏支持修建皇家禦寺,還需要朝廷調撥錢糧裝備,我也會随你一同上書。”赫然起身,拱手道:“軍務繁忙,告辭!”不等裴侍卿說話,轉身就走,步伐如風。

裴侍卿和姚慕白都是一怔,等将軍去的遠了,裴侍卿才笑道:“黑羽将軍不愧是軍伍出身,這脾氣.....!”

“侍卿大人還是體諒将軍的難處。”姚慕白道:“巧婦難爲無米之炊,諾大的西陵,到處都要銀子,将軍知道還要從西陵運走銀子修建禦寺,自然是心中着急。”身體微微前傾:“侍卿大人所有不知,兀陀汗國那邊發生劇變,一直反對兀陀東進的白狼王被刺身亡,沒有了這位白狼王,兀陀的主戰派大占上風,秣兵曆馬,按照将軍的估算,隻需要兩年的時間,兀陀人就足以準備妥當,到時候就很有可能出兵東進。”

裴侍卿“哦”了一聲,姚慕白繼續道:“可是你看西陵現在的狀況,可謂是一盤散沙。兩年之間,對将軍來說很是緊迫,必須要抓緊時間練兵布防,實在不能耽擱,所以錢糧對将軍來說十分重要,還望侍卿大人體諒。”

“我方才說過,能理解你們的難處。”裴侍卿也是苦笑道:“可是都護大人也該明白我的難處。我隻是北院區區侍卿,公主派我過來做事,難道我還要違背主人的吩咐?我做不好,無非是人頭落地,可是這事兒卻不會因爲我的人頭落地而結束,到時候公主還會派其他人來。我今日還能和你們商量,如果派了别人過來,可就不會這麽客氣。”

姚慕白知道裴侍卿這倒是肺腑之言,微微颔首。

“都護大人還是去勸勸将軍。”裴侍卿道:“我對将軍心存敬仰,知道他一心爲國,可是你知道,公主殿下是聖人的掌上明珠,連北院都交給公主殿下掌理,亦可見公主在聖人心中的重要。如果将軍真的得罪了公主,你覺得将軍日後還能順心?我是真心不想讓将軍卷入是非,才會有此肺腑之言,說句不該說的話,整個西陵都丢了,公主未必會在意,可是如果這筆銀子運不回去,你覺得公主會善罷甘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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