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一八零章刺将


古雲山下,神策軍大營。

兩個時辰前,連綿的軍營還是熱鬧非凡,許多官兵甚至等着午夜除舊迎新,但此刻卻已經是一片冷清。

莊召陽下令諸将領兵進京,得到了另外兩名副将的同意,神策軍三大副将都贊成的事情,即使是神策軍大将軍,也不容易反對,更何況左玄機已經被暫時軟禁起來。

三萬兵馬,除了留有三千兵馬駐守營地,保護軍營的糧倉、馬廄以及兵器庫等重要設施外,其他的兵馬在短短時間内便已經集結完畢,爾後迅速向京都挺進。

神策軍與地方州軍不同,衛戍大唐京畿,即使沒有戰事發生,那也是日夜保持警覺。

神策軍其中一樣重要的訓練内容,就是在最短的時間内完成集結,随時出兵,畢竟救兵如救火,朝廷真的要動用神策軍之時,那肯定就不會是小事,留給神策軍集結的時間不會太多。

正因如此,從傳令全軍,到兵馬集結開拔,前後也不過用了一個時辰的時間。

左玄機被安排在一處十分簡單的帳篷内,中郎将趙河帶着侍從看守,不過等到大軍開拔之後,趙河很快就親自解開了綁縛左玄機的繩子,甚至派人端上來酒肉。

“大将軍,屬下多有得罪。”趙河請罪道:“屬下以下犯上,大将軍如何處置,屬下都甘願領受。”

左玄機卻是活動了一下手腳,一屁股坐在岸邊,吩咐道:“倒酒!”

趙河忙湊上前,給左玄機倒上了酒。

“今晚是除夕,他們去平叛,咱們既然留下來,這個年照樣要過。”左玄機端起酒碗笑道:“你自己也給自己斟上吧。”

趙河見左玄機沒有怪責的意思,這才微微寬心,斟上酒,雙手端碗,忐忑道:“大将軍.....!”

“天亮之前,他們應該可以抵達京城了。”左玄機歎道:“趙河,你沒能跟着一起去,不覺得失望?如果這次平叛成功,論功行賞,你沒有參戰,賞賜可就比不了他們。”

趙河尴尬笑道:“大将軍,您這樣說,是否覺得京城裏真的有人叛亂?”

“國相既然出手,沒有叛黨,也會生出叛黨。”左玄機淡淡一笑:“京城内外,神策軍、武-衛軍和還有龍鱗禁軍,似乎也隻有龍鱗禁軍鐵闆一塊,國相無法指揮調動。當初夏侯甯被安排進入龍鱗禁軍,還擔任了龍鱗尉之職,那時候國相就準備向龍鱗禁軍之中滲透,隻可惜國相還是小看了澹台懸夜,幾年下來,夏侯甯在禁軍之中根本沒有形成任何氣候。”

趙河自然也不是蠢笨之輩,低聲道:“大将軍,你是說,這次國相是要借機對付澹台懸夜?”

“武-衛軍唐長庚已經确定是國相的人。”左玄機緩緩道:“神策軍中,國相暗中拉攏你們,你和莊召陽等人一直都是國相埋在神策軍中的釘子。”他說到這裏,趙河臉色更有些尴尬,卻沒有多解釋。  “三大兵馬之中,就隻有龍鱗禁軍不爲國相所用。”左玄機道:“澹台懸夜是有名的孤臣,自九年前入京,從未結交任何朝臣,這樣的人物,油米不進,卻是國相最忌憚的人物。上次群臣被毆,禁軍冷眼旁觀,國相當然會在澹台懸夜頭上扣上一頂勾結亂黨的罪名。”端起酒碗,一口灌下半碗,這才道:“如果聖人在宮内真的出了變故,國相這次定是要置澹台懸夜于死地。”

“澹台懸夜.....并不容易對付!”趙河皺眉道。

左玄機含笑道:“福兮禍所依,禍兮福所倚。這次你沒能随他們進京,到最後也未必是壞事。”似乎不願意多說,道:“來,陪我喝酒。”

趙河拿起酒壇,正要再爲左玄機斟上,卻猛地聽到外面傳來哼叫聲。

左玄機卻也已經眉角一挑,瞥了趙河一眼,趙河心領神會,按住佩刀,便要出帳瞧一瞧,誰知剛起身,一陣寒風襲來,卻是帳門已經被掀開,一道身影走進了帳内。

來人一身粗麻鬥篷裹身,進入帳内之後,徑自向左玄機這邊走過來。

趙河臉色駭然。

實現有計劃,今夜軟禁左玄機之後,盡可能不讓神策軍的官兵有機會接近,所以這是一處在軍營頗有些偏僻的帳篷,守在外面的六名侍從,并非神策軍的官兵,而是文熙泰從京城帶來的相府侍衛,這幾名侍衛也都是極爲骁勇的武士,畢竟宰相府擔任護衛,手底下的功夫也不會太弱。

趙河早有吩咐,任何人不得進入帳内,甚至不允許有人靠近帳篷。

但粗麻鬥篷人就像回到自家一般,輕而易舉的進來,外面幾名侍衛沒有一人通禀,這當然是匪夷所思的事情。

“你是何人?”趙河知道來者不善,拔刀出鞘。

早在數日之前,今晚的行動就有過周密部署,趙河的職責便是帶人守住左玄機,以免發生其他變故,影響到今晚的行動。

神策軍已經出兵進京,調動神策軍的目的已經達到,但趙河也不敢太過掉以輕心,按照計劃,隻有等到京都那邊傳來捷報,才能放左玄機自由。

但此時卻突然冒出一個粗麻鬥篷人,着實讓趙河有些猝不及備。

他話聲剛落,卻見到那鬥篷人身形如同鬼魅般陡然閃掠到自己面前,速度之快,令人駭然。

趙河心知不妙,反應也是不慢,低喝一聲,揮刀便照着那身影砍了過去,出刀狠厲,自然不會手下留情。

知道對方來者不善,而且對方率先出手,就算一刀将對方斬殺,那也理所當然。

眼見得大刀便要砍在那人身上,趙河卻隻覺得眼前一花,大刀雖然落下,卻是砍了個空,本來明明近在咫尺的那道身影,卻是瞬間就消失了蹤迹,沒等多想,趙河卻感覺脖子一緊,駭然之際,一隻手已經從側邊掐住了他的喉嚨,趙河想要掙紮,那人出手卻是迅疾而果斷,一隻手就宛若鋼鐵般有力無比,趙河甚至清晰地聽到自己脖子傳來“咔嚓”的聲音,那隻手瞬間就已經掐斷了趙河的喉骨。

左玄機神色冷峻,本待出手,卻想不到鬥篷人的身手竟然是如此恐怖,隻是眨眼間,就已經擊殺了一名中郎将。

那人一松手,趙河便宛若一灘爛泥軟下去,甚至都沒有掙紮,就已經斃命當場。

這裏是神策軍大營,趙河是神策軍中郎将,對方竟然直接來到駐軍大營,入帳擊殺一名朝廷将官,左玄機的眼角抽動,心中自然也明白,對方既然敢這樣做,那是有恃無恐。

他沒有輕舉妄動,反倒是異常冷靜地盤坐在地,凝視着對方。

鬥篷人擊殺趙河,這才轉向左玄機,擡起雙臂,掀起罩着腦袋的鬥篷,露出一張發黑的面龐,年過五旬,面色平靜,一雙眼睛卻是銳利如刀。

“閣下好功夫!”左玄機嘴角泛起一絲淺笑,擡手道:“天還沒有亮,閣下若要殺我,用不着急在一時,以閣下的修爲,要殺我應該很容易。今晚是除夕,就算要我死,也該讓我吃飽喝足再上路。”

鬥篷人走到左玄機對面,在案邊坐下,平靜道:“臨危不亂,不愧是一軍之将。”

“這裏有酒,桌上有肉。”左玄機伸手從地上拿起一壇酒,放在案上,推到鬥篷人面前,含笑道:“除夕夜,閣下還要跑到這裏來殺人,着實辛苦。這是好酒,等喝完這壇酒,咱們再一決生死如何?”

鬥篷人點點頭,拿過酒壇,拍開封泥,仰首便灌,一口卻是飲了半壇。

“好酒量。”左玄機依然是臨危不懼,笑道:“隻是閣下喝的這麽快,很快一壇酒就沒了,我的死期也就快了。咱們慢慢喝,我可以保證,這種時候,所有人都盯着京都皇宮,沒有人會在意這邊,所以也不會有人來救我性命。”

“如果不是受人之托,立下誓言,你的性子還真是對我的脾氣。”鬥篷人歎道。

左玄機也是歎道:“我知道閣下不是自己想殺我。”端起酒碗,若有所思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有人要殺我,不是因爲與我有仇,無非是因爲我坐在神策軍大将軍的位置上。殺了我,不但可以嫁禍于人,到時候還可以毫無阻礙地讓别人取而代之,而後便可掌控神策軍。”

“自古至今,死亡大都與恩怨無關,隻與利益相關。”

“至理名言。”左玄機點頭笑道:“閣下方才出手,無論身法還是手段,都是令人欽佩,本将雖然是統領數萬兵馬的大将軍,但卻隻有五品修爲,不過就算是六品修爲,面對閣下這位大天境,也隻能是兇多吉少。”

鬥篷人道:“統帥數萬兵馬,日理萬機,還能達到五品修爲,已經很是了不起。”

“多謝誇贊。”左玄機問道:“未請教尊姓大名?閣下總不至于讓我到死都不知道是被誰所殺。”

鬥篷人凝視着左玄機眼睛,一字一句道:“劍谷沈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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