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城南那座灰白色的高院在夜色之中靜怡無比。
這裏是紫衣監衙署所在,也是整個京都最讓人聞風喪膽之地。
自從神策軍的叛亂被平定之後,京都掀起大風浪,無數官員被卷入其中,刑部一度對朝中的官員們大開殺戒,在朝官員一個個都是心驚膽戰,唯恐大禍臨頭。
除了刑部在京都興風作浪,其他各司衙門都是低調無比,除非是公務上必須存在的接觸,否則各衙門之間都是盡量減少交往,哪怕是同一衙門的官員,互相之間也都是避而遠之,不與同僚接觸來往。
刑部那幫厲鬼心狠手辣,哪怕是清白之身,也能被扣上幾項罪名。
刑部徹查叛黨的行動并沒有接觸,任何一名被定罪的官員,從他身上都能牽出不少同黨,哪怕隻是平日裏多說幾句話,都有可能被抓進刑部大獄嚴刑逼供。
紫衣監是京都少有不被刑部騷擾的衙門。
比起刑部,紫衣監其實更讓人恐懼。
誰都知道,比起朝官,聖人最信任的還是太監,紫衣監裏面清一色都是宦官出身,所以在聖人心中,即使刑部做的再好,也無法取代紫衣監的位置。
紫衣監素來低調,低調的甚至讓滿朝文武有時候忘記他們的存在。
而最近這段時間,河邊這座衙署更似乎是被人們所遺忘。
現在的紫衣監,可說是群龍無首。
紫衣監直接隸屬于宮裏,受内宮大總管轄制,不過平日裏衙署是歸由兩大衛監管理,兩位衛監直接受命于内宮大總管,聽從大總管的指令。
通常而言,這座灰白色的院子都會有一名衛監坐鎮打理,即使出現特殊情況,至少也會留守一名少監坐鎮,以應付處理各種突發的事情。
但如今院内非但沒有衛監坐鎮,甚至連一名少監也不見。
這是自紫衣監設立至今從未有過的事情。
幾天前,院内還有蕭谏紙,還有兩名少監大人,但三人忽然間便即消失,院内的衙差們得到的最後一條指令,便是不可擅自離開衙署。
衙署内上下共有一百多号人,這都是紫衣監的編制人員,京都和各地的外編自然不算在内,不過這一百多号人,已經算得上是紫衣監的主力核心人員。
蕭谏紙和兩名少監同時消失數日,這已經讓院内的衙差們嗅到了危險的氣味。
這些人長期從事情報工作,幾乎都是經過嚴格的訓練,骨子裏本就有一種敏銳的嗅覺。
他們的嗅覺确實敏銳,夜深人靜之時,院内已經有人隐隐聽到了馬蹄聲響,立時有人搭梯子爬到牆頭,很快就看到,紫衣監衙署四周不遠處都有火光出現,随着馬蹄聲漸近,四路人馬竟然是從四面圍住了紫衣監衙署。
雖然院内群龍無首,但這些訓練有素的紫衣監衙差們還是迅速做出反應。
在兵馬将衙署徹底圍困之前,院内的衙差們就已經分成四隊人手,分别守衛衙署四門。
紫衣監正門外是一條小河,上面修建了一座拱橋,待得兵馬在正門外列隊布陣之後,一名太監已經從軍陣中走出,到得拱橋之上,沖着正門尖聲道:“聖人有旨!”
很快,紫衣監正門打開一道縫隙,一人從裏面走出來,緩步走到橋頭,單膝跪下,恭敬道:“紫衣監校旗楊複接旨!”
“楊複,這道旨意要頒給紫衣監所有人。”那太監道:“給你半柱香的時間,令紫衣監所有人都在衙署前院集合,若有遲誤,必當降罪!”
楊複擡起頭,看了那太監一眼,終是拱手稱是,退回了院内。
紫衣監集合的速度倒是極快,不到半柱香,正門便打開,那太監這才回頭看了一眼,便從軍中走出數人,當先一人卻也是一名太監,身着紫服,身邊緊随着一名身着灰甲的武将,其後又跟着七八名帶刀武士。
宣旨的太監側身退到一邊,待得那紫服太監走過,才迅速跟在身邊。
一行人過了橋,徑自走進紫衣監衙署大門,院内已經是黑壓壓一片,紫衣監的吏員們都已經被集合過來。
院内衆人看到紫服太監,都是一驚。
宮中太監的服色與朝中官員一樣,品級高低不同,服色也是不一樣。
最低賤的小太監都是青色服飾,其上是綠色,更高一層是绯色,而紫色則是内宮大總管的服色,整個帝國,隻有内宮大總管有資格身着紫服。
而紫衣監的人當然知道,内總大總管一直都是魏無涯,也是紫衣監的總管,自紫衣監設立至今,内監大總管就不曾換過人。
如今突然另有一名太監身着紫服出現在眼前,自然讓人驚駭。
紫衣監不少人都是在宮裏待過,已經有人認出來,這紫服太監卻是宮中銀作監的管事太監田騰。
田騰年近五十,自幼在宮裏當差,一步步爬上來,資曆也算不淺,幾年前被調爲銀作監管事太監,在宮裏也算頗有地位,雖然算不得魏無涯的親信,但多年來辦事也是兢兢業業,倒是頗受聖人賞識。
校旗楊複自然也是心中詫異,但還是上前兩步,拱手躬身道:“校旗楊複,見過.....田公公!”
雖說紫服必然是内宮大總管,但楊複一時間搞不清楚到底是什麽狀況,更不相信魏無涯被人取而代之,并不稱總管,隻是稱呼公公。
田騰臉上立刻顯出不悅之色,那宣诏的太監察言觀色,立刻斥責道:“大膽。楊複,你眼睛瞎了不成?”
宣诏太監一身綠色服飾,其實地位并不比楊複高,若換作從前,那是說話也不敢向楊複大聲,但如今顯然是抱住了田騰這隻大腿,倒是盛氣淩人,當中對楊複呵斥。
雖然同屬宦官,但紫衣監自成一系,骨子裏甚至瞧不上宮裏那些人,此刻那宣诏太監呵斥楊複,不少人皺起眉頭,更有人眸中劃過厲色。
田騰卻已經吩咐道:“宣诏吧!”
太監這才展開聖旨,尖聲道:“诏曰:内宮大總管田騰才幹出衆,忠心可嘉。自即日起,紫衣監歸屬田騰統領,衙署事務俱由田騰負責,衙署上下,令行禁止。欽此!”這道旨意簡單明了,但宣讀出來,卻無疑是一道驚雷劈中紫衣監,在場的紫衣監官吏都是大驚失色。
“怎麽,都沒聽明白?”宣诏太監沉聲道。
衆人這才回過神,楊複雖然狐疑,卻還是率先向田騰恭敬道:“卑下拜見總管!”
其他人也隻能一起拜見。
“聖人隆恩浩蕩,雜家自當忠心事主。”田騰倒是頗有些得意,高聲道:“聖人有囑咐,這兩年紫衣監不少人辦事疏怠,那是要好好整頓一番。”頓了頓,向宣诏太監微微點頭,宣诏太監卻是又取出一道诏書,展開來,高聲道:“诏曰:紫衣監衛監蕭谏紙、少監薛泉、陳曦深受隆恩,卻不思忠君報國,夜潛内宮,圖謀不軌。幸宮中禁衛忠于職守,誅殺叛逆薛泉,逆賊蕭谏紙、陳曦狡詐逃脫。敕令紫衣監追拿叛逆,徹查叛黨,欽此!”
若說田騰接管紫衣監已經讓衆人大吃一驚,待聽得這道诏書,更是震驚無比。
便在此時,一名帶刀武士上前,手裏拎着一隻包裹,卻将包裹打開,随即丢在地上,一顆人頭在地上滾動,那人頭雖然血污不堪,但還是有人認出,正是紫衣監少監薛泉的首級。
薛泉是紫衣監四大少監之一,武功不弱,能力出衆,一直也是深得衆人的欽佩。
誰能想到,不久前還坐鎮紫衣監的少監大人,此刻卻已經身首分離,下場如此凄慘。
紫衣監吏員之中,有不少人是薛泉的直屬部下,平日也是得薛泉關照不少,這時候看到薛泉落得如此下場,驚怒交加。
紫衣監這幫人幹的事情本就見不得光,知道許多鬼蜮伎倆,他們都知道蕭谏紙等人對聖人和魏無涯一直都是忠心耿耿,絕沒有可能謀反作亂,诏書所言,未必是真。
而且京都發生巨變,紫衣監上下雖然尚沒有完全搞清楚真相,但心中自然知道宮裏肯定有變故。
如今田騰取魏無涯而代之,效忠聖人多年的蕭谏紙等人卻被打成叛賊,如果說這中間沒有蹊跷,那是連鬼都不相信。
但诏書确實是從宮裏頒下來,即使有假,誰又敢在這時候表示懷疑?
紫衣監四面被圍,而且衆人也看出,那名武将和身後武将的裝束,分明是京都武-衛營的人。
國相叛亂被平定之後,京都武-衛軍作爲叛軍的主力之一,事後自然也是遭受清洗,以武-衛統領唐長庚爲首的衆多武-衛營将官都被逮捕審訊入獄,而且不久前唐長庚和衆多将領也直接被拉到刑場砍了腦袋。
唐長庚被處決之後,衛武營統領一職一直空缺,不過今日過來的這名武将,其裝束衣甲,分明就是武-衛營統領的打扮,也便是說,武-衛營已經有了新的統領上任。
不過紫衣監衆人卻并不認識眼前這名新任統領,按道理來說,要接任武-衛營統領一職,必然會挑選一名才幹出衆的将領,而且必然要有足夠的威望和資曆,否則在以軍勳爲實力的唐軍之中,很難壓服部下。
如果是京都有資曆威望的武将,紫衣監自然熟悉,不過眼前這人,卻是陌生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