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靜。
此時此刻，除了比賽中保持着平伸左手姿勢的醒龍，以及僵立在原地，身體大面積迸裂的科爾多瓦之外，就連場外那無數關注着本場比賽的人也不約而同地盡數陷入沉默。
每個人都很清楚自己剛剛看到了什麽，甚至也理解自己剛剛看到了什麽，卻幾乎都卡在了‘接受’這個層面。
換句話說，就是人們在遇到某種常識外的現象時，所産生的一種類似于宕機，但卻并不影響思考的生理反應。
再說明白點，就是大家在理性層面根本無法接受‘醒龍秒殺科爾多瓦’這件事。
注意，是理性而非感性層面，畢竟正如之前的各種非官方調查結果一樣，大部分人其實都希望醒龍赢得比賽，然而當這件事真的發生在人們面前時，大家的反應卻都是——啊？
憑心而論，科爾多瓦并不是被輕易擊破的，盡管他現在的模樣可謂慘不忍睹，但在那之前，這位天下第二可是實打實地給醒龍造成了巨大的麻煩，雖然偶爾會給後者一些機會，甚至讓人們出現‘他是不是不行了’的錯覺，但最後卻無一例外地同他那常人難以理解的力量無情地将醒龍鎮壓，仿佛深淵般難見底、不可測。
而醒龍擊潰科爾多瓦的過程更是非常不容易，從一進入比賽就開啓【蒼帝青龍意】悍然出手，到最後抓住轉瞬即逝的機會以四聖之力發動制勝一擊，其過程絕對算不上輕松，事實上，在一次又一次被擊倒，然後不屈地再次站起，以更強的姿态迎戰難以逾越的強敵這一過程中，醒龍簡直跟那些熱血漫畫或文章中的主角一模樣，包括最後的勝利，都是如此的水到渠成，實至名歸。
但……
總覺得少了些什麽。
人們有些茫然地将視線轉向科爾多瓦，看着他身上那殘破不堪、滿目瘡痍的黯淡铠甲，看着他那俨然已經遭到緻命重創，甚至已經沒有幽光在上面湧動的軀幹，看着他那上面沾滿了塵土，披散在肩上的散熱線，看着他那已經失去了刃鋒，變成了光秃秃一根棍子的武器，不約而同地感到了一陣不真實。
原因無它，因爲他是科爾多瓦。
盡管在職業圈并無名氣，甚至在無罪之界這款遊戲問世前都是查無此人，但在這大半年的日子裏，人們已經習慣了這個名字高高地挂在排行榜最前沿，已經習慣了跟朋友八卦他是何許人也，已經習慣了到處去考察他的傳說，已經習慣了他的超然與強大。
如果小小白那句‘不需要介紹大花牽牛’人們可以當成一句玩笑話，那麽對于解說們介紹科爾多瓦時隻是簡約地提及其名字這一操作，大家其實是非常認可的。
真的無須贅述，‘科爾多瓦’這個名字已經足以代表一切了。
而在比賽後期，無論是他堪稱從容地‘勸退’赤色星座的銀月，亦或是他一擊連國士無雙帶比賽場地同時擊潰，甚至是他用堪稱惬意從容的姿态壓着醒龍打，一次又一次讓後者陷入絕境時，大家雖然嘴上會說着‘變态’、‘吓人’、‘不可能’、‘開挂吧’，但心裏卻并不會覺得意外。
要問爲什麽的話，恐怕科爾多瓦這個名字就是最好的诠釋，畢竟在個人戰力榜最上面那個名字始終是‘？？？’的情況下，最令人一目了然的科爾多瓦在這一年來早已被人們在心中‘神化’了。
然而現在，神，卻從神壇上跌落了。
明明是倒在了另一個早已被大家認同的人面前，但不知爲什麽，哪怕是最支持醒龍的粉絲，隻要入坑無罪之界的時間不少于三個月，都是一副沒反應過來的模樣。
但無論如何，醒龍配得上這一切。
……
“醒龍選手在絕妙的時間完成了一次絕妙的出手。”
解說台上，從之前開始就與其他三人一起保持着沉默的笑面則語氣平靜地打破了沉默，感歎道：“雖然我并不清楚他剛剛完成的壯舉究竟多麽富有含金量，但有一點是毋庸置疑的，那令天空都爲之黯然的一擊，俨然已經邁入了史詩階的門檻。”
旁邊的帥哥微微颔首，附和道：“笑面說的沒錯，盡管可能用巧合的成分在裏面，但自身實力并未突破瓶頸的醒龍選手确實完成了一記越階攻擊，而衆所周知，比起善于運用神秘學力量的施法者來說，武僧這種物理職業系雖然更穩定，也很難受到力量反噬，但想要完成跨越階位的攻擊，簡直難如登天。”
“如果雙葉選手之前那種試圖将各種元素壓縮重構，并令它們在一定範圍内勉強保持穩定自洽的行爲已經複雜到了極點，那醒龍選手剛剛那将四種本質截然不同的力量糅合在一起，并令它們以全新形态爆發出來的手段……”
美女難得嚴肅地用頗爲專業，聽起來仿佛很懂神秘學與武僧套路的口吻說道：“至少要比前者複雜三倍。”
不過小小白卻在旁邊補充道：“但你說的畢竟隻是成體系、成套路的情況下，但比起雙葉選手之前那明顯是被她視爲最終手段的殺招，醒龍選手剛剛那一記，卻更像是靈光一閃。”
“誰說不是呢。”
美女笑了笑，聳肩道：“不過能在這種超高強度的戰鬥下‘靈光一閃’，抓住隻有兩秒不到的時間完成剛剛那記令人叫絕的攻擊，其難度恐怕還要更高一些。”
“我相信，就算醒龍選手最後未能拿到前三名那有關于史詩階職業的線索或任務，剛剛那一擊也足以讓他受益匪淺了，這麽說可能有點意識流，但能夠完成這種壯舉，對他的境界提升絕對有着相當程度的幫助。”
笑面如此感歎了一句，難得心悅誠服地說道：“小夥子實至名歸啊。”
“是這樣沒錯。”
帥哥微微颔首，正色道：“而且我覺得，如果醒龍選手能闖過眼下這關，那麽他很可能還會再迎來一次飛躍式的進步。”
……
【什麽意思？】
【能闖過這關？】
【哪關？科爾多瓦嗎？】
【什麽亂七八糟的，科爾多瓦不是已經……】
此時此刻，在幾位解說的交流中終于陸續從恍惚中清醒過來的觀衆又是一愣，一時間竟然難以理解他們在說些什麽。
畢竟但凡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科爾多瓦此時此刻意識強弩之末，不但武器被正面擊碎，那副殘破的模樣恐怕連動上一步都費勁，怎麽可能給依然散發着驚人壓迫感的醒龍造成麻煩？
他還能有什麽招？他還剩下幾滴……诶？
【血量顯示呢？！】
……
“哎呦！”
就在無數人忽然驚覺到原本分别貼在屏幕左右兩側的血條竟然沒了的同時，似乎在耳機中聽到了什麽抱怨的笑面立刻猛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讪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剛才爲了讓大家有沉浸式體驗，我在後台把觀戰UI關了，抱歉抱歉，現在就給你們打開哈。”
說罷，伴随着笑面的操作，隻見原本隻聞其聲不見其人的四位解說飛快地從屏幕正下方析出，而解說台正面也再次點亮了小機靈鬼的滾動式廣告，不僅如此，雙方選手神隐了好一半天的血條也重新出現在人們視野裏——
醒龍，剩餘生命值：87%
科爾多瓦，剩餘生命值：93%
94%……
95%……
97%……
99%……
100%！
……
“說真的。”
就在場外的觀衆們一片嘩然，掀起了宛若地震般的軒然大波時，醒龍也緩緩放下了自己正在逐漸滲血的左臂，表情有些微妙地看着眼前那宛若石雕般依舊處于愣神狀态的科爾多瓦，似是歎息似是感歎地長出了口氣：“你這，過分了點兒吧？”
同一時間，就在醒龍話音落罷的同時，伴随着一陣宛若電腦剛開機時風扇初轉的嗡鳴，以及鼠标、鍵盤等外設初次接入時的一臉清脆聲響，科爾多瓦那殘破不堪的身軀至少有超過二十個拼接處閃過數道藍光，緊接着，在人們目瞪口呆的注視下，那些在醒龍剛剛那招下幸存下來，雖然殘破不堪但依然頑強挂在科爾多瓦身體上的符文合金竟然自動‘脫落’了下來，化作黯淡的晶體或鐵塊不斷地砸到地面上。
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東西隻是普通地砸到地面上而已，并不是那種漫畫中常見的随便一個護腕丢出去就能砸出個隕石坑般的離譜負重，似乎隻是一層單純地裝甲而已。
與此同時，伴随着科爾多瓦身上那些已經失去了作用的符文合金不斷脫落，下面那具形态幾乎與人類無二，雖然依然能看出強烈的機械質感但卻更接近于正常人體态的身軀也逐漸充盈起能量，幽藍色的符文之力宛若水波般不斷在更加單薄、也更加精緻的‘内層裝甲’底層湧動，之前一直被固定在額頭附近的面甲被自動放了下來，遮住了其面孔的同時，隻留下兩抹幽藍色的光點。
緊接着，剛才已經黯淡下去的散熱線竟然也變成了有别于之前那銀灰、赤紅的幽蘭色，雖然依然散亂，但比起狼狽，更适合被狂野二字所诠釋，還并非那種原始的、極具力量美的狂野，而是那種宛若次時代科技結晶般張揚的技術力之美。
咔嚓——咔嚓！
比起剛才整整小了兩圈，現在隻有一百九十公分出頭，與現實中那崔小雨體态相仿的符文之軀有些不适應地活動了一下身體，并在下一秒隔着面甲悶聲悶氣地說出了自己‘劫後餘生’後的第一句話——
“娘的，怎麽有種裸奔的感覺……”
明明充滿着科技感卻十分人性化地縮了縮脖子，雖然單薄了許多但其實并不像裸奔的科爾多瓦有些不自在地站直身體，對面前的醒龍抱怨道：“流氓，你把我衣服打沒了！”
醒龍：“……”
看得出來，饒是哥們兒應付媒體、粉絲、網遊、黑子的經驗十分豐富，面對科爾多瓦這句堪稱混賬的吐槽，一時間也是不知道該說點什麽，陷入了語塞狀态。
畢竟從某種角度上來說，如果那些被擊潰的迷之金屬算是裝備，那醒龍确實也算是把科爾多瓦衣服給打沒了。
不過科爾多瓦并沒有讓這份尴尬持續太久，隻聽因爲面甲而看不見表情的他哈哈一笑：“開玩笑的，用某個老不死的話說，那層東西與其說是‘裝甲’，還不如說是‘保險’，主要是用來保護我身上這堆比較精密的零件，延長關鍵硬件使用壽命的，雖然有肯定比沒有好，但既然被你幹碎了……嗯，那就碎了吧。”
【你還挺大方的啊……】
此時此刻，幾位解說在内，無數人都在心底這麽吐槽了一句。
而醒龍則是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擺出架勢後似是調侃般地問道：“别跟我說沒了這個‘保險’之後的你更強了啊，那我可真就不太想打了。”
“你覺得哪輛車會在把保險杠撞碎之後性能反而比之前更好了的？”
科爾多瓦笑了笑，随即補充道：“不過我還是得事先跟你打個招呼，你的戰鬥風格，我這邊可是已經收集的差不多了。”
醒龍微微皺眉，重複道：“戰鬥風格？”
“或者說是打法？”
科爾多瓦有些拿不準說了一句，随即便聳肩道：“反正就是這個意思，你姑且做個心理準備。”
說罷，不等醒龍回答，他便自顧自地沖了上去，揮出了自己手中那根失去了利刃的制裁者之杖。
而這一杖，竟是把醒龍驚出了一身冷汗！
【！？】
幾乎被科爾多瓦沖刺結束後的站位和出手角度卡住了所有退路，下意識地用出了【夢泉虎跑】這個短CD位移技能才勉強避開那一記的醒龍瞪大眼睛，還沒來得與剛剛生成的溟陰分身建立聯系，就眼睜睜地看着科爾多瓦反手一拳錘爆了自己的分身，然後很是自然地一腳踢在他面前的半塊碎石上，竟是利用飛石未蔔先知般地封死了醒龍試圖迂回的角度，并在同一時間側身撞了過去。
【躲不開！！！】
額外耗費了半秒揮拳擊碎了那塊飛石的醒龍身形一滞，竟然本能般地在心底做出了如此判斷。
正如科爾多瓦剛才所說的，在被擊碎了‘保險’後的他并沒有變強，但此時此刻醒龍所承受的壓迫感，比起之前……
确有百倍之多！
第兩千零八十四章：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