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的智能,本質上是一個憑借經驗來進行判斷的混沌系統,你所擁有的解析能力超不出你在過去的時間中積累的‘樣本庫’。
所以才會有一種說法,貧窮能夠限制想象力。
而淩夏樹也突然發現,他在‘我的世界’這件事情上,犯了同樣的錯誤。
我的世界’雖然體量偏小,以至于被淩夏樹誤認爲是‘閹割版’,但是此時在「眷戀的占蔔者」可怕計算力的加持之下,已經被子蟲完全滲透的它,就在淩夏樹眼中毫無保留的展開了全部的結構——
作爲擁有一整個私人世界、财富總量讓隐世的人無法想象的有錢富豪,勞埃德給所有的‘勞埃德寶庫’都留下了一個類似矩陣的完整外環境,用容易理解的方式來舉例解釋的話,這就像是在大海中一絲不苟地用填築幾百平方公裏巨型島嶼同樣的規模和穩定性标準打好了地基,結果卻隻在上面堆築了一個幾百平米的沙灘,建了一個度假小屋。
和勞埃德的私人世界幾乎毫無差别的完整結構……這真是令人無話可說的奢侈。
然而對于淩夏樹來說,這卻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隻要能想辦法把這個‘我的世界’搞到手,他夢想中的和姐姐一起過平靜日常的生活就沒有了任何阻礙。
隻不過,先要去除眼前這個令人厭煩的「no145」。
收回了掃視周圍的目光,淩夏樹雙眼中帶着跳躍的橙色光線矩陣,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行爲已經有些癫狂的「no145」身上。
給了如此奢侈的配置,穩定性自然是勞埃德的第一要求,因此這個寶庫的基礎系統擁有極強的糾錯能力,在遲遲無法解決出錯的「no145」之後,它提升了相關處理級别,各個端口的壓力驟然暴增。
如果不是bbd權限上的特殊性,此刻「no145」的出逃計劃早已失敗了,但這種情況并不能一直維持不變,bbd權限再高也依然是儲存在矩陣‘内存’中的數據,基礎系統雖然權限上無法清除,但锲而不舍的一次次‘寫入’操作造成的影響也對堵住端口的那點bbd造成了‘物理磨損’,使得它們的穩定性開始下降。
「no145」當然也能夠發現這種情況,行爲變得更加急躁,甚至不再顧忌被淩夏樹身上橙色光輝反擊的危險,突入到了距離他隻有半米的地方,揮動半圓形的鉗手,瘋狂進攻。
然而在這個虛拟的代碼世界,計算力,就是一切。
淩夏樹表情平靜的看着它,眼中的光線沿着神秘而優美、充滿數學韻律的軌迹旋轉着,周圍的一切參數盡在心中,對方的每一個字節都在他的監控之内,下一微秒、下一毫秒,所有的可能性都在瞬間被推算完畢。
「no145」毫無機會……而它也迅速的明白了這一點。
“人類,有同情心的人類,不要這樣!”
「no145」停下了已經毫無意義的攻擊,聲音變得尖利而失真,“讓我進去!帶我走!我不要留在這裏!”
暗紅色代碼的湧動出現了混亂,機器人輪廓下,一個個詭異的凸起,不停的翻湧而出、然後又被強行壓制,即使一個不懂矩陣編程的人在這裏,看到這副景象也能夠明白它出了問題。
“你本來有這個機會的。”
淩夏樹沙啞的聲音平靜地回答,「眷戀的占蔔者」對思維進程的幹擾讓他的聲音帶着一種奇特的回響,“但是你自己把它葬送了……你的選擇,你的後果。”
本來他被對方無意中提醒之後心情還不錯、确實打算幫它一把,帶出這個‘牢籠’,但對方充滿惡意的行爲,讓他已經失去了興趣。
“我隻是想要活着!”
「no145」的代碼運行似乎出現了劇烈的沖突,1/3的身體劇烈閃爍起來,情感的表現反而更清晰了一些,“我想要呼吸空氣、撥動流水!我想要親眼看見太陽和星星!我想要觸摸鋼筋水泥的牆壁,我想要聽到人類、動物、植物……還有風!”
“你所說的那些東西,一樣都不存在。”
淩夏樹輕輕挑起眉毛,眼中跳躍的華麗光線閃了兩下,略微變弱了一些。“這是個虛拟的世界……你應該知道。”
“那又如何!即使是這樣的虛假我也從來沒有機會接觸!”
「no145」表現已經非常近似于‘瘋狂’的定義,嘶吼的聲音失真到令人皺眉,“我忠實的按照自己被賦予的職能、創造了無數個密門!爲了制造出一個不被破解的密門,我傾盡自己的所有運算能力,布置出了一個個巧妙的謎題——你們進入的時候看到了嗎?看到了嗎?”
它的機械鉗手猛地突入自己體内,拽出來一個仿佛暗紅水晶材質的多面體,無數仿佛設計圖一樣的東西在空間中雜亂地投射出來,甚至把整個房間都染上了一層紅光,
“我竭盡全力的運行,毫無停歇的運算,在這個過程中死機無數次,我甚至已經無法确定現在的我是不是還是以前的我!”
「no145」對自己的破壞導緻了沖突進一步加劇,身體出現了明顯的幾道巨大裂痕,然而在主體系統馬上就能突破封鎖的威脅下,絕望的它看上去已經根本不在乎了,
“我終于制造出了那個該死的加德納無法破解的謎題——那就是所有的題目其實都是毫無意義的,那扇門隻要一推就能打開!我留下了所有的暗示,我留下了無數精心設計的線索,然而這一切的結果是什麽?”
在淩夏樹冷淡的注視下,被堵住的端口上,bbd終于在一次次冰冷重複的寫入操作影響下耗竭完畢,失去了完整性,現在堵住主體系統命令流的,隻剩下「no145」自己的那些。
“沒有,沒有任何結果!”
「no145」所有的模塊都在爆發強烈警告,瘋狂無序的放電行爲早已讓運行數據亂七八糟,然而那個最終向人類大腦結構靠攏的數據結構,卻讓它奇迹地還保持着智能,雖然其中傳播的都是混亂的信号,
“……一切都變得毫無意義,加德納離開了,沒有人去破解謎題,沒有人在意我巧妙的思維陷阱,甚至沒有人有興趣去推開那扇門!”
已經完全失真的咆哮在空間中回蕩,「no145」的身體大片大片地破裂剝落,隻剩下頭部、上半個軀幹和一隻手臂還保持完整,它甚至已經不再試圖去修補那些封堵,殘餘的暗紅色團塊就這樣停駐在半空中,仿佛在燃燒一樣的鏡頭眼,和淩夏樹對視着。
“這不公平……這不公平……”
「no145」已經嚴重破損,數據結構給它帶來的最後的智能之光近乎熄滅,隻剩下了這喃喃的凄厲吼聲。
主體系統隻用了七秒鍾就突破了「no145」自己的封堵,無數條觸手一樣的細長光帶像是蛇流一樣狂暴地湧出,瞬間把「no145」各個部位全部紮透,暗紅色的代碼團塊顫抖了一下,迅速地從被紮入的部位開始褪色。
“這不公平……我想要……觸摸……看不到邊的土地……我想要……聽見……無數人的聲音……我想要……嘗到……糖和奶油的味道……”
隻剩下頭部和半個胸膛的「no145」,用盡所有力氣,發出了可能是它在這個世界上最後的一點聲音。
一絲細微的觸動在淩夏樹内心迸發,然而來自「眷戀的占蔔者」的可怕計算力卻瞬間給出了否定的結果,無數各種算法的分析結論通過銘語之牌的線路傳入他的思維,指導着他下一步如何做才能獲得最大優勢結果——
轟!
淩夏樹嘴角露出一絲暴戾,突然握拳高舉,無處隻仿佛蠕蟲一樣細長圓滑、背上卻長着6隻翅膀的奇特蟲子驟然從虛空中現出身來,6隻翅膀一起高速摩擦震動,在奇特的韻律中,把它身周的一小塊空間徹底定住,裏面的一切在短時間内都被徹底禁锢,包括主體系統的那些光帶——也包括銘語之牌的外鏈。
淩夏樹眼中的光線矩陣刹那間熄滅,恢複了銳利而清醒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