伴随着呐喊，珀爾歐本來已經非常壯碩的身軀，像是拉了充氣閥、突然炸開的救生艇似的，驟然膨脹到原來的數倍，全身的肌肉纖維如同鋼絞線一樣絲絲緊繃，再加上版本沖突造成的視覺錯誤殘留，同樣被大幅強化的感官讓他整個頭部的外形變成了無數眼、鼻、口、舌組成的巨大花蕾，看起來完全不像人類了。

幾乎在珀爾歐的朝着淩夏樹沖來的同一瞬間，瑞奇已經閃身擋在了淩夏樹的前面，無論是安保協議的要求還是自身目的的驅使，都決定了它絕不能讓淩夏樹受到傷害。

“去死吧，你們這些虛假的玩意兒！”

珀爾歐面對瑞奇的官方agent形象絲毫不懼，龐大的身軀靈活地扭轉了半圈然後猛然發力，像是被巨力彎曲的健身器瞬間釋放出全部能量一樣，身軀直接化成殘影朝着瑞奇撞了過來。

“珀爾歐爺爺！”

小号猛男維比奈特失聲驚呼，他年紀最小，平時和帕爾歐關系最好，甚至戰鬥方式也是經常模仿對方，沒想到珀爾歐大爺今天如此莽撞，竟然在對方表達出善意之後，依然直接和對方開戰。

“專心，維比奈特。”

長得非常平凡憨厚、看起來就是标準社畜的帕斯卡，沉穩地前沖一步，用身軀擋住維比奈特想要跟随珀爾歐沖鋒的步伐，“戰鬥并未結束。”

是的，雖然雙方因爲淩夏樹的出現而暫時停止了之前的慘戰、尚未有人死去，但彼此給對方造成的傷害都已經非常深刻，和解已經完全不可能，就看什麽時候再次爆發戰鬥。

“珀爾歐大爺肯定有自己的計劃，我們能做的就是堅定地支持他。”

潞碧擦掉自己枯瘦臉頰上的血迹，身軀一陣湧動，傷口全都消失不見，整個人卻露出了痛楚的表情，很久才緩解，“我們沒有資本去思考太多，而且——”

她的目光朝側後方望去，目光迷離的艾爾女神正漠然地注視着對面那些可怕的怪物，大量雙方數據對沖産生的餘波正如洪水似的在空間中湧動，劃過肌膚的時候，像是沾了強酸的刀刃一樣，灼熱而疼痛，“——艾爾女神，與我們同在。”

仿佛是聽到了她的聲音，艾爾女神淡漠的目光轉向已經和瑞奇狠狠撞在一起的珀爾歐，雙手像是要擁抱一樣擡起，細弱的低語在衆人心中再次回蕩。

我與你們同在。

“女神與我同在！”

珀爾歐全身大量的肌肉纖維如同快要繃斷的鋼筋一樣發出咯嘣悶響，兩把同樣變得巨大的劍刃攪動空氣，帶着幾乎肉眼可見的沖擊波砍到瑞奇水銀版的肢體上，毫不意外地，僅僅隻是在對方皮膚表面蕩起了一層水波樣的漣漪。

帕爾歐似乎同樣毫不意外，花蕾一樣布滿眼球牙齒的頭部中突然鑽出了依稀能看出他原本容貌的巨大扭曲臉孔，綻開一個猙獰的笑容，看似堅固的巨劍瞬間裂解成大量細絲覆蓋了瑞奇的大半個身軀，

“！”

帕爾歐嘶吼着啓動了自己的插件，他身上那些膨脹的肌肉纖維也在同一時間轉變了顔色，旋轉着分裂成了和巨劍裂解出來的細絲同樣的東西，刹那間就把瑞奇整個圍住，層層疊疊地糾纏、綁縛，表面上的每一個關節、代碼層面的每一個分支選擇，都被全面堵塞——

想要破壞一個程序，難度是非常大的，然而隻是要阻礙它的運行，則并非如此。

在女神提供的支持下，帕爾歐通過這個特殊插件，把所有的自身計算資源都變成了這種用來阻礙對方的細絲，它的本質是一小段特殊代碼，通過某些古老的端口入侵對方的代碼，幾乎沒有任何傷害性的能力，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在瑞奇栖身的這個映像作出‘行爲分支選擇’的時候，施加大量的幹擾，造成選擇失敗、重新開始流程。

然而一個機械的程序如果無法進行分支選擇，那實際上基本和死機也沒有什麽區别了。

帕爾歐可能是這些人中資曆最老的戰士了，艱難活過了一百歲的他，經曆過數次和其他區域的戰争，其他人不知道，他内心是非常清楚三棱柱形的水銀agent意味着什麽，一旦被對方占據主動，自己這些人就隻能任憑對方處理。

“哈哈，太好了，帕爾歐爺爺厲害！”

看到帕爾歐成功地偷襲‘制服’了那個高級agent，維比奈特的小臉上露出了歡欣雀躍的神色，他對帕爾歐的這個終極插件有一定了解，這東西是幾十年前從舊版本主機世界裏、某個用來模拟工業機器自動化生産的模塊中拆出來的，輾轉經過舊世界僅有的幾名編寫者差不多一半靠猜測、另一半靠運氣的改裝之後，最後落在帕爾歐的手裏變成了他的專屬插件，也是他最厲害的王牌。

由于這個插件來源層次較高而且版本古老，很多端口都有權限打開，因此到目前爲止從未讓人失望過，數名實力超出它的使用者很多的強者都在這一招的束縛下、眼睜睜地看着對手搜刮走了一切。

隻是，如此強大的力量自然不會沒有代價。這個插件其實是不分敵我的，一旦啓動，就會對自己的神經系統運行造成同樣的幹擾，大腦負責情感和感性的區域會短時間内受到不可逆的損傷，多用幾次人就會變得寡言少語、機械麻木，最終如同做過額葉切除手術的活死人一樣‘安靜’。

珀爾歐平日裏那些嚣張肆意的行爲，很大程度上也是爲了讓自己的情感更加濃烈深刻，盡量抵禦使用插件的副作用——畢竟鉛筆的劃痕如果足夠深，橡皮也就無法徹底将它的載體變成白紙。

至于‘不使用這有害甚至緻命的插件’這個選項，他想都沒想過。

‘舊版本矩陣’其實并不算是個統一的稱呼，互相差異很大，甚至可能比它們和正常矩陣之間的差異還要巨大——例如有的是因爲一些少量卻關鍵的軟件錯誤而無法更新，這樣的主機實際和矩陣差别很小，資源供應充足，各種環境都依然運行有序，更像是個與世隔絕的孤島；

而那些因爲大量硬件損壞才導緻無法更新的主機世界則完全就是地獄，裏面殘存的人類認知被迫扭曲，爲了生存更是抛棄了所有——無論是道德還是人性。

珀爾歐一行人處身的世界運氣還沒那麽糟，應該算是不好不壞吧，基本設備都還能運轉，但也就隻剩基本功能，從别的地方搶劫來的資源也說不準什麽時候會運行出錯，因此殘留在這裏和不幸誕生在這裏的人也都最終變得情感激烈、性格沖動，信奉及時行樂，很少考慮三天後的事情。

對他來說，‘因爲這插件的副作用而變成白癡’和‘因爲意外而突然死去’比較起來，後者的概率要比前者大得多了，自然就不用去在意。

……

另一邊，瑞奇倒是真得驚訝了一下，甚至芯片的電壓記錄曲線都跳出了一個小波峰。它現在操作的可是專門爲撒利仸财團成員服務的高級agent映像，按照合理邏輯，無論是權限還是安全程度都應該是矩陣裏智能程序的極限，卻被一台被抛棄主機所屬的土著人類、拖入了近似死機的狀态，

如果真是個純粹的程序agent，恐怕就要出現撒利仸成員被襲擊的嚴重安全事故了。

還好，給撒利仸人配置的安保協議是最高級的，已經考慮到這種極端情況，因此被觸發時直接按照最高标準召喚了最适合的‘聆聽者’——它們的本質其實是運行在外界那台軀體中的智能硬件，有獨立的支持系統，并非純粹的軟件代碼。

因此agent映像雖然無法進行分支選擇，卻依然在瑞奇的強行操作下，在潞碧等人驚訝的目光中慢慢卷曲起上端三支觸手其中之一，死死地纏住了帕爾歐那駭人頭部的脖頸部位。

簡單的暴力壓迫立即讓對方的人機界面忠實地開始減少氧氣供應，帕爾歐的臉色開始脹紅，大量的眼球瘋狂地舞動着，場面如同噩夢。

艾爾女神目光迷蒙，手臂張開，一道額外的指令流加入了這場争鬥，觸手的力量參數立即劇烈地跳動起來，在原本的數值和被削弱到接近零之間迅速變換着，帕爾歐脖頸一松，艱難地重新獲得了氧氣。

瑾歆表情淡漠地閉上雙眼，蒙蒙的光輝從身周亮起，來自艾爾女神的數據立即被另外一道指令擾動，剛剛才換了半口氣的帕爾歐頓時發出短促悶哼，重新陷入掙紮。

被截斷了指令流的艾爾女神似乎無動于衷，好像沒變化似的依舊維持着輸出的姿态。

“唉……”

一臉标準社畜樣貌的帕斯卡看着自家的女神歎了口氣，十指伸開朝瑞奇和帕爾歐糾纏的地方擡起雙手，一個方方正正、看起來就給人呆闆無趣感覺的深方框從他雙手間飛出、迅速擴大籠罩了瑞奇周圍十幾米的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