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4章 生女(一)
六月中旬,正值一年中最酷熱的天氣。
孫氏已經足月,算一算日子,臨盆就在這幾日了。
謝元舟成親後,接連生了兩個兒子。不過,孫氏肚中的孩子, 才是長房的血脈。謝老太爺對孫媳這一胎也格外關注重視,盼着孫氏一舉得子。
謝鈞如今倒是看得開。
孫子當然最好,生了孫女也好。以謝家眼下的聲勢,以謝明曦獨寵中宮的情勢,謝家的富貴至少能延續幾十年。日後少不得要和京城名門氏族聯姻結親。謝家人丁稀少,後輩不論男女, 多多益善。
“祖母, 你看侄媳婦這一胎,是男是女?”阙氏閑來在私下揣度。
徐氏眼睛毒辣, 低聲道:“肚子尖尖是兒子,孫媳婦的肚子又圓又高,十有八九是個女兒。”
阙氏低聲笑道:“生女兒也好。若有幾分像明娘,大伯心裏定然高興的很。”
這倒也是。
謝家靠着謝明曦光耀門楣,成了後族,被衆人捧着舉着。在謝家人心目中,生女兒也是件極好的事。
婆媳兩個低聲說笑,坐在一旁的俞婉微笑聆聽,右手不自覺地撫上了肚子。
她嫁入謝家也有三個月了。
俞家是世家大族,族人衆多,你争我鬥的事也免不了。謝家正好相反,一共就兩房。長房的謝元亭跛了腿,謝柔曦謝元樓尚且年少。倒是二房人丁興旺,兒子也都有出息。
謝元舟當年跟随蜀王去蜀地, 如今已在蜀地紮下根來。謝元蔚是年少探花,給二房争了臉面,頗得帝後青睐。
她和謝元蔚成親後, 夫妻恩愛,小日子過得平和順遂。
謝家上下,待她也十分寬厚。
她曾憂心的種種刁難刻薄都沒有。外間傳言粗野難纏的徐氏,性子随和。婆婆阙氏,對她這個出身名門的兒媳也頗爲客氣。
她現在最迫切的願望,便是早日懷上身孕。隻有生了子嗣,新媳婦才算在婆家站穩了腳跟。
說起來,這個月的小日子已經遲了兩天……
俞婉心裏正默默思忖着,一個丫鬟忽地滿面喜色地跑了進來,向徐氏禀報:“啓禀老夫人,繁英閣送了信來,說大奶奶肚痛已經發作了。”
徐氏精神一振,霍地起身:“我這就過去。”
阙氏不假思索地一同起身:“我和婆婆一起去。”
謝家人口少,也沒什麽兩房相争的矛盾……謝銘是繼子,前來投靠長兄已是厚着臉皮,沒那個臉也沒底氣相争。
徐氏更是眼明心亮,态度擺得端正,對長房的事十分上心。
由此也可見,人人都有自己的生存智慧。
……
俞婉略一猶豫,也站起身來,随着徐氏阙氏去了繁英閣。
有身孕的人,不宜進産房,免得被血光沖撞了自己肚中的孩子。俞婉不确定自己是否有了身孕,新媳婦臉皮薄,也不好意思聲張。到了繁英閣後,隻默默地待在産房外。
徐氏和阙氏一并進了産房。
孫氏肚痛發作,疼得額上直冒冷汗,清秀的臉孔溢滿了痛楚。
謝元亭站在床榻邊,手足無措,額上的汗珠比孫氏隻多不少。
瞧瞧那副慫包樣!
徐氏心裏暗笑不已,走上前,張口打發謝元亭離開産房:“女人生孩子,總要過這一關。這兒有我,你什麽忙也幫不上,出去等着便是。”
謝元亭下意識地要點頭,眼角餘光瞄到孫氏滿是痛苦的臉,腦子陡然清明:“我不走,阿芳生孩子,我要陪着她。”
徐氏和阙氏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想道。謝元亭總算有些人樣了……
隻見謝元亭又看向孫氏,小聲說道:“你讓我留下陪你,我可沒走。生完孩子,你可别揍我。”
徐氏阙氏:“……”
感情是迫于孫氏淫~威,不敢不從啊!
孫氏睜開眼,勉力張口:“我疼得快不行了。沒力氣說話。總之,你要是半途走了,以後有你的好看。”
徐氏阙氏再一次:“……”
看着謝元亭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徐氏想笑,又忍住了,和顔悅色地哄孫氏:“孫媳婦,你留着些力氣生孩子。元亭既是答應你留下,怎麽會半途溜走?”
關鍵是,謝元亭不敢啊!
阙氏忍着笑,也安撫了孫氏一通。
接下來的幾個時辰裏,謝元亭被迫旁觀了女子臨盆的全過程。這對謝元亭來說,無疑是人生中從未有過的經曆。
孫氏自小做慣家務,力氣大,身子健朗。雖是頭胎,也算順利。兩個多時辰便生下了孩子。
陣痛發作的疼痛,羊水破裂時的驚惶,孩子臨盆時的痛苦,孫氏被折騰得不輕。血水端出去一盆又一盆。産房裏滿是血腥氣和難聞的氣息。
孩子生出來的刹那,謝元亭憋足了兩個多時辰的氣,終于松懈下來。全身的衣服都被汗水濕透。仿佛随着孫氏一同生了回孩子。
精神緊繃太久,驟然松懈,謝元亭全身疲憊不已。
産婆熟稔地拍了拍小嬰兒的屁股,響亮的啼哭聲頓時響徹産房。随後,産婆将小嬰兒全身擦拭幹淨,以薄而柔軟的細棉布将孩子包裹好。然後笑着道喜:“恭喜大爺,大奶奶生了一個健康白胖的千金。”
果然生了女兒。
婆婆看得真是準啊!
阙氏欽佩地看了徐氏一眼。
徐氏接過孩子,贊不絕口:“瞧瞧這小女娃,生得真是标緻。”
産床上的孫氏耗盡力氣,十分虛弱,雖未昏迷,卻也沒什麽力氣說話。聽到徐氏的誇贊,孫氏虛軟地笑了笑,看向自己的丈夫。
懷孕數月來,謝元亭張口便是兒子兒子如何。
她生了女兒,謝元亭一定很失望。
謝元亭呆呆地站在那兒,不知在想什麽。
徐氏将手中的孩子送到謝元亭面前:“元亭,你也來抱一抱孩子。”
謝元亭回過神來,應了一聲,接過小小的孩子。
剛出世的嬰兒,全身紅通通的,身子又輕又軟。眉毛淡得幾乎看不清。眼睛也閉着,扯着小嘴哭喊。
這是他的孩子。
是他的女兒。
謝元亭心裏忽地湧起激流。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