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7章 樹大猢狲多
一夜似乎很漫長,又似乎很短暫。
大廳之内的黑暗慢慢的褪去,就像是一層層的黑紗不斷的抽離,光線慢慢的透了進來,沉重如墨的夜晚終将過去,新的一天到來了。
太陽在東方畫出了一條略亮的線,雖然沒有完全日出,但是四周的景色也慢慢變得開始清晰起來。
在大廳之中的衛觊也慢慢在黑暗中顯出了身影。
一夜未眠,衛觊的眼中充滿了血絲,渾身上下疲憊不堪,就連一身的白衣,也似乎是染上了層層的油污,再也沒有半分的飄逸之感。
一個貼身侍從啜啜糯糯在堂外垂手而立,看着衛觊,滿面的擔憂之色,欲言又止。
衛觊閉上了雙眼,頓時感覺眼皮之下幹澀無比,就像是摻進去了十幾顆大小不一的風沙一樣,不由得長長歎息了一聲,說道:“取……盈洗……之……具……來。”
衛觊說了話,才發現自己的喉嚨也是幹涸的要冒出火焰一樣,便補充道:“再……取些……水來……”
一整夜的枯坐,讓衛觊全身的骨骼都幾乎僵硬起來,等到了侍從将盈洗的靧面器具備齊的時候,竟無力舉動,隻得示意侍從代勞。
衛氏,或者說比較比較大一些的士族,講究的是非常的多的,就單單洗臉這個事情,采用的金盆的精雕細琢,器具布匹的精心選擇這些就不多說了,單是一個洗臉用的水就必須采用的是冬日最潔淨的雪,密封存于缸内,然後在需要用的時候,還要在加上春日的花瓣,才是給衛觊端來的作爲淨面之用。
一名侍女跪于一側,将金盆頂于頭上,另一名侍女挽起袖子用蔥蔥柔荑取了細絹,浸了些水,擰幹了方給衛觊輕輕細細的擦拭,從臉龐到脖頸……
另外還有兩三名侍女跪坐在衛觊兩側,一邊按摩着衛觊有些僵硬的肩膀、腰身和腿腳,一邊取了些蜜水,慢慢的度給衛觊喝……
衛觊将頭靠在一側侍女的柔軟之上,呼吸着萦繞在周邊的盈盈幽香,溫熱的蜜水滋潤着幹涸的喉嚨,這才覺得頭腦當中突突跳動的大筋略略平複下來了一些,整個的情緒慢慢的平靜下來。
等到了衛觊叔父踏着清晨的陽光來的時候,衛觊至少在外表上看起來已經基本上平複了,恢複原先飄逸倜傥的模樣。
衛觊叔父也是偷偷的呼出一口氣。衛觊一生下來就是尊寵不斷,而且本身也是極爲聰慧,因此從小到大都是一路順風順水,基本上沒有遇到什麽挫折,這一次做了一盤大局,卻折翼在平陽城下,不亞于是一個沉重之極的打擊。
不過,若是衛觊能夠從中獲益,也不見得完全是一件壞事……
衛觊緩緩的說道:“……此計……獻公返衛……端得毒計如斯,未曾想王邑竟然如此蛇蠍心腸……”
衛觊叔父也是歎息一聲,說道:“少郎君,可有對策?”
雖然衛觊叔父心中也是知道,這種情況下,要有什麽兩全其美的辦法簡直就是不太可能,但是畢竟還是抱着一些的希望,前來商讨。
獻公,就是衛獻公。
當年衛獻公出奔,返于衛。
快到了衛國首都郊外的時候,衛獻公準備獎賞身邊的這些陪伴着他逃難的邑從,分封一些土地給這些人。
但是柳莊曰:“如皆守社稷,則孰執羁靮而從?如皆從,則孰守社稷?君反其國而有私也,毋乃不可乎?”
——這就是被記載在曆史上的春秋戰國時期的典型兩難選擇題。
跟随衛獻公的人也好,留在衛國守衛國土的人也罷,都是盡自己的職責,而爲國君賞罰應當分明,賞罰也應當讓人心服口服。
偏愛一些,而忽視另一些,偏愛少數,而忽視大多數,就自然會失去了公平,随之而來的就是另外一部分産生出來的怨氣。
水端不平,自然會出現矛盾,當這些矛盾發展到尖銳的程度時候,作爲上層的人自然自己的地位便芨芨可危……
作爲衛觊當然是想自己這一邊不要損失那麽的大,而衛氏其他另外的人自然也是同樣的想法,因此矛盾就天然的産生了。
衛氏家族龐大,盤根錯節,自然分支也是極多。
而且這樣條約要求,在衛氏其他旁支眼中最正确不過——
士族,沒有了家族,還有一個屁士啊!
族在士先,族重于士,保護家族的義務和責任是每一個其中的士子最重要的事務。
既然這事情是衛觊這一支挑起來的,那麽出了事情,自然衛觊這一支就需要出來抗大頭啊!
家主職位不是要來敗壞家族基業的,而是要引導家族前進的方向的,若是每個人都可以毫無忌憚的随意敗壞、損害家族利益,那麽整個家族還怎麽千秋萬代的傳承下去?
所以當這兩份條約拿出來的時候,絕大多數的衛氏家族裏面的人員都覺得王邑和斐潛通情達理,做出的條約很是合适,雖然沒有在明面上說些什麽,但是在心中基本上都已經替衛觊同意了……
至于衛觊這一支……
呵呵。
是一房一支的利益大還是全族人員的利益大?當然如果衛觊這一支若是因爲這此事垮塌下去了,吃不上飯的話,大家都還是可以理解并且會伸出溫暖的援助之手的……
畢竟怎樣也是衛氏的一員嘛。
衛觊叔父想着昨夜那些衛氏長老相互之間神情,以及隐隐了解到了一些的信息,坐在衛觊對面,一時之間竟無言。
衛觊看着叔父的表情,也猜得出來外面的情形,咬了咬牙,低頭不語。
若不是這些老家夥扯手扯腳,自己又何必東調一隻部隊,西取一支力量?原本是想着攜着外界的兵勢,再來整合家族當中的勢力,然後在反過來壓制和統領外部的勢力……
現在這個局面,多半是這些家夥将責任又全部推回到了自己的頭上?
自己這一支的衰敗,也并不會太過于影響到衛氏家族整體,并且當年在競逐家主之位的時候落選的那些旁支,多半也在蠢蠢欲動了吧?
現在倒是好了,正合這些人的意願!
衛觊擡起頭來,盯着叔父,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像在目光當中交流着一些什麽……
衛觊叔父略略遲疑着,皺着眉頭。
關于衛觊的想法,他也略略猜到了些,但是這個事情畢竟較爲失禮了些,總歸是不太妥當。
衛觊見狀,咬着牙,正準備說一些什麽的時候,忽然從外面奔來了一個下人,氣喘籲籲的跑到了堂前,面露驚慌之色,說道:“城内諸位長老……天方亮,皆已離城了……”
衛觊聞言一呆,身形搖晃了兩下,終于是軟塌了下來……
兩軍對壘。
曹操派出蔣幹罵陣。
諸葛高聲喊道:“幹,令堂可好?”
幹無言以對,隻得胡亂應了一聲,敗退回陣。
曹操大怒,親自上前,還未張口,隻聽諸葛又喊道:“操!令堂尚好?”
曹操面紅耳赤,引軍敗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