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9章 黍離


第1569章 黍離

曹操很焦慮,這種焦慮讓他的頭發一根一根的掉,很快發際線就不斷的向上發展,兩鬓也有了些白發。

雖然在河洛之處取得了一定的勝利,可是在正面戰場之上卻是一敗塗地,縱然曹操一再強調這是戰略轉進,但是實際上該是怎樣就是怎樣,并不會因爲他改了個名稱,就會導緻結果有什麽變化。

東郡,是曹操的基本盤。颍川,是曹操的大本營。

别的地方也不是說可有可無,隻不過都沒有這兩個地方重要,但問題是,曹操似乎覺得連這兩個地方,都有些保不住。

這一點,曹操知道,其他的人麽,也不是傻子,自然也是察覺得出來。

因此這些天,不管是那個官吏,哪方面的士族子弟,都是小心翼翼,夾着尾巴,絲毫不敢在曹操面前招搖,就怕被曹操一怒之下拉做墊背的……

至于在曹操背後,呵呵,簡直就是精彩紛呈。

晏平四年,十二月十五,大朝會。

曹操搖搖晃晃的坐在華蓋車上,嶄新的錦袍在冬日陽光之下散射出炫麗的華光。曹操臉上表情莊嚴肅穆,頭發胡子一絲不亂,頭頂上的貂蟬冠金铛閃爍,貂尾鮮明,令人觀之便覺得氣度非凡。

“曹公……”

“見過司空……”

在宮門之前等候的大小官吏連忙給曹操見禮,堆上甜膩得都會讓人發抖的笑容,畢恭畢敬的請安問候。

“嗯……”曹操不緊不慢的下了華蓋車,像是往常那麽一樣,依舊是半拱手,平揖還禮,“見過諸位……”然後濃眉之下的小眼珠子迅速左右劃拉了一下之後,立刻重新眯縫起來,臉上笑容依舊,似乎完全沒有被前線的事情困擾。

幾乎是曹操前腳剛到,後腳就有小黃門腆着笑,湊了上來,“曹公,這個……吉時已至,可否早朝……”

曹操微微點頭。

小黃門立刻彎了彎腰,迅速且無聲的退了下去,旋即宮門前的衛士聲聲高喝,層層鱗進,開始了這一天的大朝會。

百官在曹操的帶領下,次第而進,漢帝徐徐而來。

一闆一眼,絲毫不亂。

小黃門于丹陛之下高聲喊着:“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幾乎所有人,都迅速且盡可能追求隐蔽的瞄了一眼曹操……

一片沉寂。

片刻之後,荀彧走了出來,拱手上奏道:“啓禀陛下,今近年終,當以輕重禦民。雖年未豐登,然儲積略備,當可流有餘而調不足也。子曰:‘有國有家者,不患貧而患不均,不患寡而患不安。’故天子不言多少,諸侯不言利害。當畜仁義以風之,廣德行以懷之。是以近者親附而遠者悅服。常有言,善克者不戰,善戰者不師,善師者不陣。若上修之于廟堂,而折沖還師。歲末嚴寒,多有困苦,故請出倉赈民,收攏流夫,行仁政者王,亦可光澤陛下之恩于天下也……”

荀彧此言一出,當即引來了一群或是驚奇,或是疑惑的目光。

這時候還有閑情逸緻搞什麽赈災?

不約而同地,衆人又去看曹操的面色,卻見到曹操依舊是面容肅穆,就連頭上的金蟬都紋絲不動,似乎根本不想出來說話的模樣。

這麽看來,是早就商議好的了?

可是,爲什麽呢?

大殿之内頓時響起一片稀稀疏疏的聲音,這是混在在一起的低語和朝服摩擦的聲響。

劉協沉吟了片刻,說道:“如今四方桀黠,驚擾京畿,擅恣犯厲,悖逆不軌,故任兵革,興師伐,屯戍備,轉輸糧……若是開赈流民,使邊境之軍饑寒,可乎?”

曹操微微咳嗽一聲,大殿之内頓時寂靜一片。“可也。古之賢聖,治家非一,富國非一也。昔管仲以權谲霸,而紀氏以強本亡。民者,養生于農,國之本也,亦如舜不甄陶,伊尹不爲庖。故善爲國者,天下之下我高,天下之輕我重。今雖有戰,然可定也,故不可因戰而棄民,因兵而亡農也……”

劉協深深的看着曹操,似乎要從曹操的鼻子胡子上看出一些什麽名堂來……嗯,主要還是因爲曹哥眼睛實在是太小了,一眯縫起來,誰也看不見……

沉吟半響之後,劉協點頭說道:“司空之言甚善……便準奏吧……”

…………………………………………

“這老賊,定然是裝腔作勢……”督軍從事韋晃,拍了一下桌案,不滿的嘀咕道。下了早朝,韋晃怎麽琢磨,都覺得這個事情有些不對,便來到了耿紀的家中。

“慎言!”耿紀低喝,然後又将左右屏退,才緩緩地說道,“韋兄,欲步董之後塵乎?”

韋晃知道自己一時之間沒有控制得住,便朝着耿紀拱了拱手,表示歉意,然後說道:“耿兄,今日之事,汝觀何如?”

耿紀望着窗外,沉默了片刻。

窗外院中,一顆老樹,枝幹嶙峋的指向空中,雖然渺小,卻似乎想要刺破灰暗的蒼穹一般。寒風呼嘯,挂在房檐之下的雲牌都被吹得幾乎要飛起,扭動着,就像是要借助着寒風,掙脫身上的枷鎖……

“不僅僅是取勢,亦取實也……”耿紀輕輕的說道,“久聞荀文若巧于謀略,今亦可窺一斑……”

就算是先不論荀彧智慧的高低,曹操是會願意做吃虧不讨好的人麽?顯然不是,那麽這一次光明正大的提出什麽赈災的事情,隻是爲了苦難的民衆?

呵呵,誰也不相信。

可究竟這樣做,是爲了什麽?

韋晃認爲,這是曹操在虛造聲勢,表示自己還有更多的餘力,甚至是爲了抵禦袁紹,打腫臉充胖子,但是耿紀認爲,事情遠遠沒有看起來的那麽簡單……

“韋兄,此策連消帶打,端是厲害無比……”耿紀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麽,不由得感歎道,“此時赈災,可得其名,亦可得其實也……試想,若是因災而亂,孰爲之害?”

韋晃恍然道:“原來如此!”

過了片刻,韋晃目光轉動,低聲說道:“如此說來,豈不是……若是……”

“不可。”耿紀搖頭說道,“荀文若既有此策,豈能毫無準備?更何況當下名爲赈災,若是稍有動作,便可以治之爲蠹民梗政之罪!屆時群口滔滔,便是痛毀極诋,也難脫罪責……”

韋晃愣了一下,“如此說來,豈不是荀文若早已磨刀霍霍?待人入甕?”

耿紀默默的點點頭,歎了一口氣,“此乃陽謀也,縱然識破,又可奈何?”

曹操最擔心的是什麽問題,自然是他在前線打仗,然後後方起火,内外交迫,而現在,荀彧用一個碩大的名頭籠罩在上,一方面可以穩固地方民心,反正基本上統治階級都懂得的,隻要基層民衆還有一口吃的,就不會亂到哪裏去,所以隻要及時開展赈災,就算是浪費一些糧食,也可以讓苦寒的民衆暫且穩定下來,不至于那麽容易被人鼓動作亂。

另外一個方面,荀彧也牢牢的站在了道義的至高之位上,但凡是有人想要趁機搞一下什麽小動作,荀彧都可以借着赈災的名頭,然後将一個大帽子扣殺下來,就算是不死也會半殘!說不定就像是韋晃說的那樣,荀彧早就虎視眈眈,等着有人跳出來,然後可以收割一波……

“荀彧荀文若……”韋晃很是感慨,搖頭歎息道,“如此計謀超絕之輩,竟然淪爲虎狼爪牙,唉……大漢,悲矣……且不知北面……戰況何如?”

耿紀道:“此便是荀文若之謀厲害之處了……赈災若開,流民彙集,如此一來,民夫便是充裕,何愁轉運糧草不便?一策三用,可定于内,可濟于外,宜民宜兵……你我……唉,所不能及也……”

韋晃隻覺得有些渾身發冷,不知道是因爲天氣的原因,還是因爲心理上的感覺,隻能是用力的裹了一下身上的外袍,可是依舊覺得手腳冰寒。

“如此寒冬……”耿紀悠悠歎道,“甚難煎熬啊……”

…………………………………………

大漢司空曹府。

曹操依舊是一身錦袍,坐在堂中,閉目沉吟。

曹操心很亂,很累,但是在表面上不能表現出一點點的亂,一點點的累。因爲他知道,如果他暴露出來分毫,便會迅速擴大成爲無數,然後這搭建不久的樓台宮阙,便會轟然垮塌!

“見過父親,咳咳,父親大人……”曹昂因爲受傷了之後在沒有完全康複的時候淋了雨,導緻傷口發炎,雖然沒有緻命,但是也拖了一段相當長的時間,眼下傷口倒算是愈合了,可是長時間的發炎低燒,也削弱了曹昂的體格,使得其身體有些虛弱,不複之前的勇猛之态。

“吾兒,身體可好些了?”

曹操看着曹昂,心中不免有些愧疚。這些時日曹操他不是忙于軍事,便是忙于民政,甚至還要顧及屁股上的劉協不要捅他後溝子,卻是對于曹昂的關心程度就有所不足了……

“回禀父親大人,有好些了……”曹昂說道,“近些時日,略有進食些……咳咳……進食些牛羊,想必過段時間,便可恢複如初……”

曹操點頭說道:“如此甚善!”神情之間也是略微寬慰一些。

“父親大人喚孩兒來,可有吩咐?”曹昂說道。

“這個……”曹操有些遲疑,捋了捋胡須。确實是當下事務衆多,導緻曹操之前也沒有想得非常充分,下意識的便叫了曹昂,可是看見曹昂身體頗爲虛弱,又覺得似乎有些不妥……

曹操皺着眉頭。

要不叫老二去?

可是老二偏小了一些,恐怕是鎮不住場子啊……

曹昂察覺到了曹操的遲疑,拱手說道:“父親大人,如今孩兒不能上陣殺敵,但也想助父親一臂之力,還請父親吩咐!”

曹操微微吸了一口氣,伸手拍了拍曹昂的肩膀,湊到了曹昂的耳邊,換了個輕松一些的語氣,低聲說道:“戰事膠着,我必須到前線盯着……你元讓叔叔要在濮陽,子孝子廉各有要務……所以而許縣這裏,沒有人坐鎮,我放心不下……”

“孩兒願爲父親分憂!”曹昂當即便說道。

“嗯,”曹操點點頭,然後繼續說道,“現在文若以赈災爲名,行陳倉之策,具體的麽,到時候他會告訴你……此外,知不知道這一次赈災,是爲了什麽?”

“呃,是爲了救助百姓?”曹昂幾乎是沒怎麽想,便直接說道,然後看着曹操的面色,遲疑了片刻之後,又補充道,“難道是爲了……大漢社稷?”

曹操眉頭一挑,摸了摸曹昂的腦袋,順手就扇了一巴掌,不輕也不重,“去吧,等這個事情忙完了,再來跟我說說你的收獲……”

曹昂笑了笑,退了下去。

曹操盯着曹昂的身影,一直盯到身影消失在門廊之中,才緩緩地收回了目光,仰頭看着廳堂之上的雕梁畫棟,長長的,輕輕的歎了口氣。

過了片刻,丁夫人匆匆從後院而來,見到了曹操便問道:“郎君,你讓昂兒這麽冷的天氣去赈什麽災?昂兒身體才剛剛恢複,這要是……”

曹操閉上眼,指了指自己的發鬓,說道:“看到了沒有?”

“什麽啊?”丁夫人不解其意。

曹操嘿然一笑,悠然長吟道:“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曹操揮了揮袖子,站了起來,說道:“夫人啊,你疼愛昂兒,某何嘗不是?不過就如這院中大樹,不經曆風雪,怎能成長?此次赈災,一則可定民心,二則可獲名望,昂兒不去,誰去?誰能去?”

丁夫人默然,過了半響靠近了一些,擡手在曹操的發鬓上摸了摸,說道:“唉……夫君說的也有道理……夫君啊,也要注意身體,白發漸生,妾亦心憂……”

曹操哈哈一笑,反手握住了丁夫人的手,一同站在堂前,望着遠方昏暗的天空,相依無語……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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