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1章 求真求正


第1721章 求真求正

《禹貢》之書,講的是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貢,所以稱之爲禹貢。很多人都認爲是上古之時大禹定下社稷之後,來區分華夏九州,當然,在《禹貢》的整篇文章之中,大部分還是講山川如何區别,如何治理的問題,貢賦篇幅占比偏少一些。

所謂九州之說,最早就是出現在《禹貢》之書當中,所以可以稱之爲具備跨時代意義的一本書,讓華夏民族第一次對于整個天下,有了一個大緻上整體的概念。

這樣的一本書,在漢代,絕大多數的人都認爲《禹貢》是夏朝史官所寫,甚至是大禹本人的著述,是屬于紀錄聖人言行的一本書,就跟《論語》一樣,是代表了大禹的意志和精神,因此李黃之前才以《禹貢》舉例,說讀懂了《禹貢》就通曉了治理山川。

雖然李黃的這一種理論有些片面,但也代表了大多數人的觀念,因此當司馬徽表示,《禹貢》根本不是大禹,抑或是夏朝史官代爲記錄的,而是後人假借大禹之名的僞作之時,自然是嘩然一片,頓時忍不住交頭接耳議論紛紛起來,還有些人更是站起身,憤然指責司馬徽不敬聖人……

司馬徽笑着,絲毫不懼。

要是在别的地方,司馬徽還多少會擔心群情激憤之下出了什麽亂子,但是現在于骠騎将軍斐潛的地盤上,自己的安全自然是有保障的。果然,都不用司馬徽特别發号施令,在場邊維持秩序的兵卒立刻沉聲大喝,将混亂的場面控制了下來。

等衆人稍微安靜了一些之後,司馬徽微微笑着說道:“諸位!諸位聽某道來……方某有言,《禹貢》之書中,有‘導沇水,東流爲濟,入于河,溢爲荥;東出于陶丘北,又東至于菏,又東北,會于汶,又北,東入于海’一文,然否?”

“這又如何?”李黃左右看了看,發現因爲方才司馬徽所言,一些人也跟他一樣站了起來,不由得膽氣略壯,高聲應答道。

“此便是老夫之言佐證也!需知菏水非上古即有,而是吳夫差十二年,爲與晉争霸,溝通泗濟,再由濟水入河也!《國語》一書之中有記‘阙爲深溝,通于商、魯之野’是也!菏水而成,吳王領兵循泗北上,由泗入菏,再由菏入濟,抵黃池盟晉也!”司馬徽朗聲說道,“夫大禹之時,尤可知吳王之舉耶?蓋因撰《禹貢》之人,因菏水以久,而忘其故也!《禹貢》之書,字字珠玑,描繪山川,更是明晰,讀之如觀掌紋也,然尤假托大禹之名,何也?乃欲以聖人之名而曲衆之!”

李黃啞然半響,憋出來一句:“尤可知大禹之時,便無菏水?吳王若隻是開挖淤堵,重辟河道……”

司馬徽笑了笑,沒有理會李黃的強辯,也沒有解釋,就像是沒有看見李黃一般,繼續說道:“須知古文之體,東周者衆,尤有金文,故識之者甚少也。今文以隸載之,孝武,光武皇帝心懷天下,欲廣澤華夏,金隸相較,自然以隸勝之,更利教授,故立于宮學,非古文所不正也!”

漢武帝和光武帝是不是這麽想的,誰也不知道,有可能是,也有可能不是,反正司馬徽現在這麽說了,信不信由你……

但是也不能不否認,司馬徽所說的确實有些道理。今文确實是比古文更加容易傳授和學習,這是今文具備的優勢,否則也不會當下那麽多的人學習今文經學。

“然求學之人,豈能知難而退哉!”司馬徽的聲音铿锵起來,手臂也揮舞着,“古文難矣,便斥之如敝乎?天下難事,亦斥之乎?老夫于此,非爲論古文之美,亦非論今文之害,乃論學子之正道也!”

司馬徽繼續朗聲說道:“學之道,乃求真也!明天地之真,方可知日月風雲,曉世間之真,方通人情冷暖!如此才是,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欲求虛名,假借聖人,妄解惘注,實爲百害而無一益也!狂妄自大,隻知于形,不求真解,不進正道,豈如指鸠爲雞,指鹿爲馬乎?其可悲也歎,其可笑也欤!吾輩求學,自當去僞求真,去妄求正!如此方爲學之道也!”

“嘩……”

司馬徽“求真”之說,就像是一聲雷響一般,帶動着廣場之上所有人都開始議論了起來。其實古文經和今文經的争辯和對抗,并非是司馬徽一個人,也并不是現在這一段時間,而是從一開始,就存在了。兩派人士各有擁護者,也曾經是争論得天昏日暗日月無光一般……

大漢立國之初,因爲焚書法令,導緻很多經典流失了,所有流傳到了漢代的經書,大多數都是從能背誦和傳授全文的學者口中搶救出來,所以,在經學傳承這個方面上,今文經學的功勞确實是不能抹滅。

但是也不能說這是秦朝做的一件混賬事,而是因爲秦朝确實是太短了,很多事情可能秦始皇還有後續的手段和策略,但是來不及繼續下去了。

戰國各國各自爲政,不管是錢币,還是标準,抑或是文字,都各不相同,如果沒有秦始皇同文之舉,後來華夏也不會有大一統的基礎,正是因爲秦朝焚書,漢代重建,華夏文化就如同鳳凰磐涅一般,從廢墟之中升騰而起,才更加絢麗。

然而今文經學從漢初,發展到了現在,因爲各家各派的傳承不同,注解不同,甚至經文本身都不同,導緻了同樣一部經典,因爲文本的不同,就會演化出很多學派,而這些學派之間又不可能進行妥協,到了漢恒帝漢靈帝時期,身爲爲了讓自家子弟能夠在太學之中取得更好的名次,獲取更高的起點,有些家族甚至賄賂太學的博士,讓其用自家的經文爲範本,而不用别人的……

再加上今文經學之中,很多都是後來人添加進去的什麽微言大義,什麽聖人心思,但是又不可能說得很完整,畢竟越是細節多的越容易出問題,就像是什麽卦簽啊,什麽十二星座運勢啊一樣,當然不可能具體到某一天某一件事,隻能是越雲山霧罩越好,越是左右逢源越佳,于是乎這些解和注,不僅是不能讓原本的經文更通俗,反倒是使得後來的人更加的難以理解,完全違背了今文經學最先發展出來的本意。

縱然有這些問題,但是想要完全一竿子立刻将今文經學全數打死,這顯然不可能的。原本司馬徽是異常的痛恨今文經學,但是在平陽的這一段時間之中,司馬徽也想明白了,或者說從骠騎将軍斐潛的身上學到了,并非所有事情都是非此即彼,非白即黑,想要揭露今文經學的弊端,不是僅僅隻有将其完全打到一種方法。

本朝今文經學是官方學術的主體,不管是西漢的長安,還是東漢的雒陽,不管是太學,還是到州郡縣所設立的官學,教授的經學都是今文經學,所以,在面對着這樣一個龐大的群體來說,若是一下子就說要廢除今文經,重新推古文經,無疑就是遭遇到極大的阻力,甚至可能一開始就被滔天的反對撲滅了。

但是同樣的,因爲今文經學的推廣面越來越大,所以今文經學之中的那些問題,也并非全數都沒有人看到,有些人雖然還在傳授和學習今文經學,并不是代表他們就對于這些部分内容荒謬的今文經學完全認同,而是混口飯,抑或是随大流而已,而現在司馬徽提出來的“不分古今,唯求真正”的理念,無疑就是給這些人提供了一個全新的方向。

司馬徽微微笑着,然後起身點了點頭,便下了講台。台下廣場之中,大多數人都已經陷入了相互讨論和争辯之中,甚至沒有幾個人注意到司馬徽已經結束了宣講。

李黃還想要說些什麽,但是他的聲音已經淹沒在了廣場之中的一片研讨辯論聲音之中,沒有人再去關注他,也沒有人去聽他說一些什麽,甚至連在他旁邊的士族子弟,都悄悄的避開了一些,就像是如果靠李黃近了一些,就會沾染上一些什麽傻氣或者疾病一樣……

“窩……你,你們……”

李黃憤怒得不知道說什麽好,最終甩了袖子就往外奔,卻不知道是因爲自己不小心,還是有人故意伸了腿,半道上吭哧一聲絆倒了,尖叫一聲跌了一個結實。

“此乃飛鸠乎,此乃騰雞乎?”有人高呼道。

“兄台有所不知,此乃自诩爲斑鸠也,奈何飛不起來,隻得落地爲雞!”

“啊哈哈哈……”

李黃不敢回嘴,隻能是在一片哄笑之中,抱頭鼠竄而去。

廣場之上的讨論并沒有因爲李黃而有所停歇,甚至還有些人聽聞了又趕來加入了争辯和研讨之中,甚至入夜了都沒有停下來,後來龐統不得不派人調配了一些食物和水來廣場,才不至于出現什麽有人執迷于研讨而脫水昏迷的事件發生……

……ヽ(=ˇωˇ=)……

司馬徽的臉龐微微泛紅,就像是飲了一壇老酒一樣,有些醺醺然。

“水鏡先生‘求真’一論,便是一鳴而震雲霄也……”鄭玄略帶了一些羨慕的神色,拱拱手說道,“去僞求真,去妄求正!此言一出,當傳千年矣!水鏡先生此舉,不亞于開宗立派,功在千秋啊!”

司馬徽咳嗽了幾聲,企圖掩蓋自己的得意,不過終究是沒有能夠忍住,不由得哈哈仰天大笑了幾聲,然而畢竟沒有完全昏了頭,笑完了之後跟鄭玄解釋說道:“此亦非某一人之功也,若無骠騎将軍提點,某也未必能得此論……”

“骠騎将軍?”鄭玄問道。

司馬徽收了笑,點了點頭,撚着胡須說道:“晏平之初,骠騎将軍既有文傳多代,口筆勘誤之言,令守山學宮令狐大祭酒,蔡博士重新校對經典,清查謬誤……老夫,老夫不過是恰逢其會罷了……”

“啊……”鄭玄略有感歎的說道,“水鏡先生過謙矣!”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鄭玄也相信司馬徽所說得必然是真的,這種事情畢竟做不得假,隻是……隻是如果自己早些前來平陽,豈不是……

這些年來,鄭玄也是在考慮着這些事情,他在被黨锢期間,對于各類經學的校注,不也是在做這種去僞求真,去妄求正的工作麽?隻不過他沒有能夠,或者說沒有機會,像是司馬徽一樣,将這樣的理念專門提煉出來,然後公之于衆罷了。

若是說鄭玄心中沒有半分的羨慕嫉妒恨,那肯定是假的,但是問題是當時正好是袁紹如日中天的時候,自己怎麽可能來平陽?

隻能說是個人機緣了……

不過麽,現在也不算是遲。第一口肉被司馬徽啃了,但是自己憑借着深厚的基礎,未必不能搶到後續的肉吃,再不濟也可以混個湯飽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水鏡先生,方才所言蔡博士……不知何人也?”學宮大祭酒令狐邵,鄭玄自然是見過,不過蔡琰麽,當時蔡琰正在“閉關”,所以不僅是斐潛沒見到,鄭玄也自然沒接觸,當然沒有任何印象。

司馬徽咳嗽了一聲,說道:“乃蔡中郎,蔡伯喈之女也……此女博文強記,才學非凡,某亦不如也……鄭公可知,《蔡氏千字文》便是出自其手……”

鄭玄訝然道:“《蔡氏千字文》?難道不是蔡中郎手筆?”

因爲《蔡氏千字文》不僅是對仗工整,條理清晰,更是文采斐然,朗朗上口,尤其重要的是,認識了這一千個字,不僅是對于大部分日常生活漢字有了認知,還對于一些自然地理,世間典故,處事情理都略有了解,所以一經推出,便幾乎成爲了所有士族子弟的啓蒙讀物,很多家族都扔掉了原本的《倉颉篇》和《急就章》,而換成了這一本《蔡氏千字文》……

司馬徽點了點頭,他忽然在心中冒出了一個有些奇怪的想法,該不會這一本《蔡氏千字文》也和骠騎将軍有些關系吧?

那樣一來,豈不是……

向所有逆行者緻敬!

向所有犧牲的英雄緻禮!

确實最近比較忙,不是忘了欠賬,不信可以看我的臉,(=認真=)……

話說回來,作者箘真的覺得在三國可以做好多事情,而且關鍵是還沒有人做過,想想就有些刺激……

不是皇叔的那種刺激,那種任何朝代都能做,何必到三國?

對吧?

最近運營官找我怨怨念,說圈子沒人打卡,真是愧對運營官,在此也請大家能夠前往圈子戳一戳,多謝多謝!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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