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4章 新舊錢币,新舊戰争
長安,大漢骠騎将軍府。
斐潛把玩着手中的新出一版的金銀銅币。
因爲金屬錢币往往有容易認知,标識清晰,重量恒定的基礎條件,所以斐潛在推行了一段時間的交子之後,又重新改回了金屬貨币體系。
華夏算得上是世界上鑄造錢币最早的國家之一了,最遲在春秋中晚期,華夏大地上已經開始有了大規模的鑄造錢币,而在整個鑄币發展過程中,大體上經曆了平闆範豎式澆鑄、疊鑄、母錢翻砂、機器鍛壓四個階段。
秦币麽,或許是因爲條件限制,或許是因爲工藝追求,亦或是當時以青銅爲美,所以絕大部分的銅币,都是多爲含鉛量很高的銅合金,顯得顔色青黑。
而斐潛采用的銅币,主要是鋅銅合金,顯得貼近于後世的黃銅,色澤更加喜人,也很容易和原本的五铢錢區分開來,即便是一些地方大戶企圖盜鑄,也未必能夠搞到色澤相近的銅材,所以也比較容易辨認僞币。
至于銀币和金币,則是大概九五純度左右,以重量爲計量單位,固然會有包金包銀等的鉛币仿冒,但是因爲銀币和金币的價值較高,一般來說都會比較認真的去辨别,再加上各大商戶都有新式天平,以固定的砝碼來對應金銀币的重量,所以仿制的難度也是不小。相同重量的麽,大小不一樣,大小一樣的麽,重量不一緻,要做到重量也一樣,大小也是一樣,那麽費的功夫未必能夠賺的回本……
再加上斐潛現在采用的水力鋼模鍛壓,幾乎就是站在了當下鑄币行業的前列,不僅是輪廓清晰,字體完整,還可以做到正反面同時有花紋和年号作爲裝飾,雖然比起後世來還是很粗糙,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提高了鑄币的門檻,然後減少了刮銅剪邊的行徑。
『天圓地方……』斐潛呵呵笑了笑,『不過是牽強附會而已,錢币之始,因用澆鑄,故需打磨,然以圓孔,便不易固定,故而用方形木定之……非以天圓地方而定錢币,乃鑄磨困頓之故也……』
水力壓鑄的雖然比不上蒸汽機壓鑄,但是好在水力幾乎就是免費的,慢歸慢,日積月累之下,也是積攢了不少的錢币,而且因爲是壓鑄,所以也就沒有必要維持原本的天圓地方形狀,直接鑄成圓形實心體,反倒是更加省時。
當然,這樣的行爲,在漢代還沒有被酸儒抵制,原因很簡單,就是在春秋戰國時期,其實也流通過一段很長時間的實心貨币,就像是斐潛所言,天圓地方并非是真的有了這個理論才依照這個标準去鑄錢,而是鑄造的技術導緻了孔方兄的出現。
斐潛笑了笑,說道:『新币既出,舊币當收。民可自行兌換,限時五年,屆時舊币廢止,直用新币。』
荀攸愣了片刻,說道:『回收舊币?』
這也不是什麽新鮮的事,畢竟當年秦始皇的時候就幹過。後續的其他封建王朝也都做過類似的事情。
斐潛問道,『公達可是有何指教?』
荀攸拱手說道:『不敢。回收舊币,這損耗……怕是不小啊……』輾轉運輸,那個不是需要錢财?既然重量差不多,爲什麽不繼續使用呢?就像是五铢錢,用了整整三四百年,也不是不可以啊?
斐潛點頭,然後微微歎息,說道:『回收舊币,非謀其利,乃杜其害也……』
鑄币也是要有規矩的,沒規矩,就玩完了。後世主要發達國家,然後宣稱自己沒有通貨膨脹,表示一切都是物價平穩,但是實際上即便是維持着5%左右的溫和通脹,物價在一二十年之後,就會翻一倍!
然而古代呢?
固然每個王朝末期,總有通貨膨脹,但是實際上整體來看,每個王朝都在盡全力的維護着貨币的穩定。
古今中外都是如此。
古羅馬雖以三世紀的通脹臭名昭著,但在更長曆史尺度上,這隻是極偶然的插曲。從公元前 150 年前後到公元 50 年,古羅馬的小麥價格隻增長了區區 50%。
當然,如果僅僅從物價的穩定性來看,蠅國在實施金本位前的幾個世紀毫不遜于實施金本位後的兩百年。從 1200 年到 1700 年五百年間,除了 16 世紀小麥價格年均增長 1.5%以外,其它世紀小麥的價格變化幾乎爲零。
即以華夏而論,實物證據比史書泛泛印象更能說明問題。
宋代銅錢标記了年号,年号在宋代更新頻繁,使後世的研究者得以用遺存的宋代銅錢構建貨币成色的準年度數據。在宋三百多之間,作爲流通主體的一文和兩文銅錢,重量和成色都極爲穩定。
即便是糟糕透頂的辮子朝,其開國至 19 世紀中期兩百年間谷物價格也隻增長了 3.5 倍,折合年均通脹0.6%……
當然,最瞎搞的就是大萌王朝,死命印刷,導緻大萌寶鈔一開始就注定是比廢紙都不如,擦屁股都嫌硬。元朝那麽糊塗的,都懂得一年印刷量需要控制,大概維持在20萬錠,一個沒控制住印了150萬錠,然後逼出了朱重八,結果豬頭八上台,大萌竟然一年印515萬錠,洪武二十三年,中央銀行的練家子們更是直接把發行量提升到了1500萬錠……
『董賊之時,以惡錢橫行……』說起當年的事情,斐潛多少有些感歎,在這個環節上,其實他也是幕後小黑手,隻不過斐潛是向士族世家伸出去,而士族世家則是加在了民衆身上而已。
嚴格上來說,斐潛當時并沒有跟着鑄造惡錢,隻是低收高賣,在貨币價值高的時候借出貨币,然後采購商品,然後等貨币價值暴跌的時候,再以貨币結算,賺取差價而已,雖說有些趁火打劫的嫌疑,但還是屬于商業範疇。
董卓要鑄惡錢,不是因爲董卓喜歡惡錢,而是當時龐大的軍費和财政開支,加上董卓将大量的貨币自己私藏,不拿出來進行流通,使得朝堂上沒有銅可以鑄錢來支付相應的費用,以至于不得不開始鑄造重量更輕或成色更低的錢币,用它們支付官員和士兵的俸祿薪水。
而董卓這樣的行爲,則是掀開了大規模盜版鑄币的序幕。
因爲很簡單,小規模的仿制,其實是不怎麽賺錢的,而且因爲仿制錢币上爲了牟利,必然會出現一定的差異,而這種差異即便是文盲的民間黔首也能發覺的,所以小規模的僞币其實并不容易流通,也不可能給僞造者帶來很大的經濟效益,隻有當朝堂公然制造大規模惡錢,并且以強制命令推行的時候,才是僞造鑄币的絕佳時機!
所以實際上,當時董卓鑄造出現的惡錢,數量并不是最多的,而随之而來山東士族的所謂『民間盜鑄』,才是真正導緻五铢錢貨币體系崩壞的根本原因。
表現在物價通貨膨脹上,古代和後世的就有所不同,古代大多是梯形,有一個平台期,而後世是斜坡,一路往下滾。
因爲在古代,除非是中央朝堂有預謀的事先積攢大量舊币,短時間内迅速熔鑄成新币投入市場,否則所謂的那些『民衆』,就有充分時間置備私鑄工具,與中央朝堂争奪鑄币利潤。可是中央朝堂之所以濫鑄,往往是迫于财政壓力,如果國家府庫中已存有大量舊币,哪裏還用濫鑄呢?
所以,大多數選擇濫鑄的中央朝堂,是無力與『民間』的盜鑄者賽跑的,也搶不到多少鑄币利潤。這也解釋了古代的币值變化的梯形特征,在古代鑄币經濟中,除非中央朝堂短視到極點,否則不會輕啓濫鑄,而一旦啓動了濫鑄,盜鑄就如火上澆油,造成急速通脹。
那麽以律法來治理有沒有用呢?
有用,但是擋不住滾滾而來的铤而走險者……
《漢書》中記載,王莽時期『每壹易錢,民用破業,而大陷刑。莽以私鑄錢死……私鑄作泉布者,與妻子沒入爲官奴婢;吏及比伍,知而不舉吿,與同罪……犯者俞衆,及五人相坐皆沒入,郡國檻車鐵鎖,傳送長安鍾官,愁苦死者什六七。』
『故而,以收舊币,可絕私鑄盜鑄之弊,亦可衡銅皿銅器之價也。』斐潛總結道。當然,其實回收舊币還有其他的附加功效……
荀攸對于高深的經濟理論,自然是似懂非懂,但是他也猜出斐潛的一些潛在的用意,大概是指向了士族大姓方向,所以表示出了回收也是需要花費和成本的,但是既然斐潛堅持,荀攸也不會反對。
荀攸在心中感歎,君明者,爲臣者,自然不敢堕……斐潛這樣的君主,太過于精明了,這究竟是一件好事,還是一件壞事?
其實回收錢币,斐潛第一個目的,就是爲了刺激經濟。
華夏有古語,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所以有笑話說,有人将錢币種到土裏,祈求生得更多的錢财,但是可笑的是,在古代,當有的人這樣做的時候,的确是可以獲得大量的利益。
因爲錢荒。
華夏封建王朝有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就是錢荒。當經濟發展到了一定階段,需要更多更大量的錢财錢币的時候,結果中央朝堂提供不出那麽多的錢币,不得不開始鑄造一些低質量輕重量的錢币來應急的時候,這些『民間』種錢币的家夥,就會蜂擁而起,從地裏挖出銅器銀瓜,然後和中央朝堂搶奪鑄币利潤。
即便是不論私鑄盜鑄的問題,這些士族大戶,一代又一代的人将錢财累積起來,融化成爲銅銀瓜果,然後埋到自家地下,無形當中就是減少了在市面上流通的錢币數量,而最終的結果就是中央朝廷明明産銀産銅的數量年年提升,可就是追不上需求量,導緻市面上長期存在錢荒問題,最終導緻經濟受到損害。
就拿劉大耳入川之後來說,也是因爲大量的分賞,使得原本川蜀之中的銅錢變成了功臣的庫存,使得市面上缺銅,劉大耳不得不搞出了什麽直十直百錢,結果頓時經濟崩潰,豬哥收攏了十餘年,才算是勉強恢複正常。
這個問題,斐潛自然不能明說,因爲他知道,越是禁止,這些士族大戶越是會察覺其中的奧妙,便越發的會去做!
就像是私鑄。
斐潛的第二個目的,就是防腐。
第三個目的,就是推動白銀和黃金更早,更快的進入市場交易。
漢代,白銀和黃金,基本上都是屬于賞賜品,即便是當下斐潛用了銀币和金币,在民間依舊是很少用于具體的買賣,所以隻有銅币輪換退出,使得更多人會下意識的選擇交易時間更長的高價值貨币,當白銀和黃金從貴重金屬成爲貨币體系當中的一員之後,對于白銀和黃金的需求才會激增。
而華夏本土的白銀和黃金,并不多,或者說不足以支付廣大民衆的經濟需求,所以如果加以引導,這些貪婪的士族大姓,必然就會将目光轉移到那些盛産白銀黃金的地方去,就像是大航海……
否則在當下的這個階段,跟士族世家講什麽白銀黃金,這些世家未必會覺得有什麽太大的吸引力,還不如繼續想着各種方法來侵吞土地更實在一些。
龐統麽,軍政倒是不錯,智謀也是卓越,但是也有缺陷,他基本不懂什麽經濟商貿的方面的問題,而荀攸麽,基本的經濟常識知道一點,但是在更深層面的還是有些不足,所以都對于斐潛的這個新規定,并沒有太大的感觸和反應,也不是很清楚斐潛的深層次的那些目的。
斐潛将新錢币分了分,算是給荀攸和龐統的小禮物,然後便談及了下一個的話題,『李長史遣人送了些西域寶馬,各種器皿來,不知二位有何想法?』
龐統晃動了一下手裏的錢币,發出了細微叮當之聲,然後說道:『主公可是欲售之?』
『嗯?』斐潛看了看龐統,笑道:『正是!』
荀攸卻在一旁微微皺了皺眉,輕聲說道:『如今西域戰端又起,怕是又要傷及糧草……』
斐潛點了點頭,『公達所慮,也不無道理……此亦爲胡漢之别也,若說征戰,皆耗錢糧,爲何胡人多以獲,而華夏多以損?故或從此起,當有所别也……』
荀攸說道:『主公之意是以西域之物,補充折損?』
斐潛擺擺手,說道:『此乃其一。若吾等隻知劫掠,又與胡蠻何異?昔日孝武皇帝之時,大勝匈奴,獲牛羊亦百萬計,又何裨之有?國庫因此豐盈乎?故,劫掠直可得一時,不可獲一世也……』
固然有農耕和遊牧習慣上,或是技術上的差距,但是也反應出了華夏傳統之中的一個通病。
就像是一些人,評價事務的時候,往往說這個也是垃圾,那個也是叻色,似乎什麽都看不上眼,但是有的人卻能從垃圾當中變廢爲寶,然後尋找到商機,多年以後,那個嫌棄這個也是垃圾那個也是叻色的,依舊在和垃圾爲伍,而找到商機的卻已經家财萬貫成爲環保衛士。
所以,斐潛之前是因爲條件不足,也沒有辦法進行妥善的安排,而現在針對于西域,就可以推行斐潛一直以來都想要做的事情了。
『某欲舉辦招商……』斐潛緩緩的說道。
斐潛左右看看,似乎都從龐統和荀攸的腦袋上方看到了問号,便又停下來,解釋了一下『招商』二字的含義。
按照大胡子馬的觀點,人類勞動是可以創造價值的,所以不管是哪個王朝,都一定會随着其國家人民的不斷勞動而增加整體的社會财富,尤其是對于華夏這麽勤勞的民族來說,應該是财富不斷積累增加才對,可是爲什麽老是見到曆史上許多描述,動不動就是國庫虧空,戶部倉廪之中除了老鼠其他什麽都沒有?
然後有人說是皇帝亂花錢,奢靡無度,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這些花掉的錢,原本應該是在皇帝庫房之中,是不流通的,但是現在通過不管是高價還是低價采買,最終流向了市場,補充了整個市場的流通貨币,按照所謂的左口袋右口袋理論,應該不會使得國家的财富縮減啊?
所以很明顯,左口袋到右口袋的理論是虛假的,實際現實當中,這些錢财在流通的過程當中會被不斷的侵吞,縮減,直至一點都不剩。一層層的官吏吃拿卡要,然後到了百姓頭上的時候甚至不僅沒有獲得相應的錢财補償,甚至還要倒貼出去!
而那些侵吞而來的賬款,官吏也不方便就直接花出去,所以就導緻了三個結果,一個是奢侈品虛高不下,尤其是西域的那些破石頭;二則是大量的銀錢被存儲起來,從此不再流通,使得國家持續錢荒;第三個方面就是這些資金,沒有合适的去處,自然而然的就流向了農耕民族最重要的資源,土地。
龐統看着斐潛,忽然有一種不怎麽好的預感,試探的說道:『莫非……主公之意,是要某……』
斐潛哈哈大笑,說道:『知我者,士元也!不過,并不需要士元親力親爲,隻需把控管理即可……此事,可交于崔裴等人舉辦即可,以西域之由,發行債券,爲期五年……』
龐統摸着下巴的手似乎才算是輕松了一些。
荀攸眉毛動了動,因爲他想到這個所謂債券的年份,似乎和新舊錢币兌換的期限相同,是不是斐潛又設下的什麽……
從西域送過來的這些戰馬和器皿,就将是展示西域财富的一個窗口。
斐潛計劃發行這一次西域戰争的有價商業債券,不僅是解決自身消耗的問題,同時也是汲取民間閑散财富,提供一個理财的渠道,使得士族大戶的積累下來的财富不完全隻有土地一個選項。
從某個角度來說,也算是敲打之後遞出的胡蘿蔔,但是同時也是加強對于士族大戶的控制的另外一個手段。
俗話說,欠錢的是爺爺,借錢的是孫子。若是将士族的錢财都捏在了手中,就幾乎等于是捏着士族的命根子,還不是想要讓士族硬就硬,相讓其軟就要軟?後世看了十幾年米國的金融外交策略,沒道理隻懂得看不懂得用啊?
債券的發行方,就交給了目前四大商戶,崔裴甄卓,還有白石羌……
嗯,爲什麽四大裏面會出現五個人?
這個好像也是慣例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