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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9章 内外道路,典故内外


第1949章 内外道路,典故内外

太興三年。

冬。

随着臘月的逼近,在長安之處的斐潛也漸漸進入了新的戰略布局階段。

關于怎麽對待許縣那個所謂『正統』政權的問題,斐潛也先後和龐統荀攸等人商議過,衆人的意見大體上相同,都認爲暫時無須太着重,但是長期又不能放松,畢竟斐潛現在等于是在北方擋着各種羌人胡人,然後山東中原并沒有外敵,大可以從容積蓄,兩三年内還是彌補不了和斐潛之間的差距,但是如果說十年,或者是更長時間,那麽就不好說了。

斐潛對于這些判斷,倒也沒有發表什麽具體的态度,畢竟現階段的曆史已經改變了許多,将來的發展,斐潛也和大多數的漢代人士一樣,并不清楚,雖然說自身有些後世經驗的加持,但是并不代表着這些經驗都能在漢代用得上,多少還有些水土不服的問題。

在曆史上,曹操自從吞并了袁紹之後,就陷入了内鬥之中,甚至可以說從一開始,曹操内部就沒有平息過紛争,原來的這些山東官僚各懷私心,相互傾軋固然是一方面,内鬥内行外鬥外行同樣也是真的,曆史上甚至平定烏桓叛亂,戰馬超等羌人和半羌人也是,都需要曹操親自出動。

一直到曹操在赤壁之戰死了大部分的青州兵之後,便再也彈壓不住這些小山頭了,便直至終生也沒有離開過許都。

雖然說三國之中,魏國人才最多,官吏龐大,但是從一開始到後來,都是曹氏夏侯氏在前線拼殺,而其他人坐享其成,等到曹氏夏侯氏都拼得差不多了,精英都死在了戰場上,剩下的自然都是一些腦殘了。

所以實際上,許縣的政權,關鍵點就是曹氏和夏侯氏。其餘的,真的是不足以論。

即便是曆史上後期奪取了曹氏政權的司馬氏,在平定内亂的時候倒是一抓一個準,甚至對自家的司馬下手也可稱一聲計謀毒辣,手腕剛硬,但是遇到外敵麽……

當然,即便是刨去小冰河時期的影響,再扣掉三國時間之内對于中原的損耗,司馬氏的後人明顯比曹氏的後人還要更差,這就是可以定論的事情,畢竟晉國從南逃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是屬于垃圾當中的戰鬥機,外表雖然好看,保持着衣冠什麽的,但是本質就是個垃圾……

斐潛現在唯一擔心的問題,就是交通問題。

在傳統漢代人的觀念之中,關中之外就隻有隴右了,北地并州也是貧瘠,斐潛所擁有的富庶之地隻有關中和川蜀,漢中隻能算是半個,而山東中原一帶,幾乎都是傳統意義上的大郡,人口衆多資源密集。

所以雖然說斐潛如今兵事強盛,但是依舊還有一些人,特别是山東士族認爲斐潛不可長久,畢竟不管是做什麽事情,都是需要人口支持,沒有了充裕的人口,斐潛很有可能就是昙花一現,好景不長。

所以,斐潛如果要貫通西域,南控交州,就必須先解決交通的問題。

然而在解決交通問題之前,就必須解決利潤問題。

斐潛當年在北地,爲什麽道路鋪開修複工作能那麽快,就是因爲斐潛将道路和利益挂鈎到了一處,商人需要更好的道路來運輸物品,士族需要修葺道路獲取名聲,所以合力之下,原本處于荒廢和半癱瘓之下的道路,很快就得到了重新修整和加固。

但是現在,斐潛要開通的兩條大動脈,是延伸到了原本不屬于大漢疆土,嗯,嚴格來說也并非如此,因爲隻有漢代,才是真正開拓了東西南北四個方向,而後世的王朝,基本上隻是維持了西域,至于交趾、北漠、遼東三個區域,或是隻能保一個,有的則是幹脆全丢,連西域都保不住。

單說遼東,原本早在漢高祖劉邦時,燕王盧绾背叛漢朝,前往匈奴亡命,衛滿亦一同前往,并帶同千餘衆進入朝鮮半島。之後,衛滿召集戰國時齊國和燕國亡命者成軍,推翻了古朝鮮的俊王,并取得古朝鮮的首都王險城,成爲了朝鮮王。

衛滿即位後,重新建立朝鮮朝廷,并輸入中原文化,使朝鮮之國愈來愈強盛。漢武帝有感衛滿朝鮮對漢朝的威脅愈來愈大,後決定起兵遠征朝鮮。經曆兩年時間,衛滿朝鮮被滅,漢武帝把衛滿朝鮮的國土分爲四郡,分别爲:樂浪郡、真番郡、臨屯郡及玄菟郡,合稱爲漢四郡。

漢武帝之後,漢朝在朝鮮半島北部的郡縣設置情況有所變化。昭帝始元五年,罷去臨屯、真番二郡,并入樂浪、玄菟二郡。而樂浪郡治,便是今朝鮮平壤,管轄貊、沃沮等族;玄菟郡治所則初在夫租,今朝鮮鹹興,後因受貊所侵而遷往高句麗西北,今遼甯東部,管轄高句麗、夫餘等族。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從秦到漢,朝堂之上的很多人的目光都是看向遠方的,土地不夠了,往外擴張,人口不足了,往外掠奪,資源缺乏了,往外去找,所以漢人一度沖出了中原,沖出舒适區,去更深遠更廣闊的世界去探尋。

但是很遺憾的是,漢代的中央朝堂的腐敗和士族地主大量土地兼并,導緻了内部發生了問題,打斷了這個向外探尋的過程,停下了華夏向外的腳步……

除了勾連外部的交通問題之外,斐潛内部的勾連同樣也有些問題出現。

曹操現在這個階段,和斐潛幾乎差不多,依舊隻能算上一個草台班子,是屬于地域士族相互結合起來的一個小團體,加上曹操又是疑心非常重的人,牢牢把持着權柄,不肯輕易授予,其中的矛盾不小,曹氏夏侯氏抱團,其餘的各地士族也同樣按照地域站在了一處。而這種抱團的華夏人毛病麽,一脈相承,斐潛這裏也不能免俗。

曹操那邊有派系鬥争,斐潛這裏也是有了一些苗頭,所謂『同鄉會』什麽的,似乎也在逐漸的形成。

因爲東漢國策的問題,導緻當下士族子弟,七成是在中原,其中三成又在三河,即河南豫州、河北冀州、河内司隸。山西士族嚴格上來說,基礎不是很好,雖然也有稱一些名門世家,但是和三河子弟比較起來,還是有些差别的。

斐潛這邊也是如此,關中的,川蜀的,河東的,荊襄的,也是一鍋亂燴,再加上斐潛又有意識的不斷向士族内部摻沙子,大量吸納了寒門子弟充當各種教化使、農工學士等等,以至于斐潛這裏的按照地域所産生出來的抱團現象,甚至比曹操那邊的還要明顯。

根據墨家的那些探針回饋,長安周邊已經形成了大大小小的各類定期不定期的集會,最大的自然就是老狐狸司馬徽的河内幫。

就連龐統也自然隐隐成爲了荊襄派的領頭人,時不時要參加這個或是那個的宴會,吃得龐統似乎又開始籌備新的下巴了。

而要改變現狀,難度也不小。

袁紹是選擇平衡,就像是天平,一會兒在這邊加點砝碼,一會兒在那邊加些分量,結果最後天平兩端倒是沒有問題,天平自身被壓垮了。

曹操麽,則是像是吊秤,曹氏夏侯氏便是那個秤砣,當秤砣壓不住其他士族的時候,自然也就『咵啦』一聲,整個吃飯家夥都折斷了。

孫權則是将秤都丢了,企圖也搖身一變,成爲最大的那個砝碼,混入其他砝碼之中,但是江東那些砝碼卻表示,孫家這個疙瘩是假的,是鑄鐵的,容易生鏽,而江東是青銅的,才是真的正宗的……

所以,既不能做天平,也不能做秤砣,更不能将自己變成砝碼,斐潛必須考慮一條新的道路,來處理士族之間的這種關系。

外部的道路,用來溝通西域和交趾,或是更爲深遠的區域,而内部的通道,則是勾連起各個士族,以及平民百姓。

雖然斐潛已經布局了士農工商許久,但是『士』這一塊的實在是太大太硬,不怎麽好啃。而讓斐潛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挖掘開辟這些道路的第一聲,那個落下的鎬頭,竟然是許縣先行揮動的……

……(*–-)^……

郭嘉已經到了長安,但是一到長安便是宣稱自己路途奔波,身體不适,然後縮在了驿館之中,天天都是睡覺吃飯打豆豆,擺出一副非暴力不合作的架勢出來。

郭嘉現在的狀态,和曆史上,呃,錯了,和演義上的徐庶在曹營的狀态差不多,郭嘉既不想替斐潛出主意,又擺脫不了被囚禁和限制的身份,所以自然是幹脆躲進小樓成一統,哪管窗外春和秋。

不過,現在是冬天。

冬天攜帶着寒風不由分說的從北方侵蝕而來,一腳踹在了秋天的屁股上,将其踢走,然後插着腰大笑着,膨脹着。

所以郭嘉即便是能不管春秋,也躲不開冬天,就像是斐潛真的要找他,他也躲不開。

『奉孝真是好閑情!』斐潛呵呵笑着,也不等郭嘉表示說一些歡迎什麽的客套話,徑直舉步而進。

郭嘉看了看驿館小院的院門,然後又翻着眼皮看了看斐潛,一臉頹廢的拱了拱手,算是和斐潛見過了禮,當然如果這是在那些奉行着整兒八經士族禮節的人眼中,如此随意的舉動,就足夠立刻牽動了無明業火,認爲郭嘉此舉是一種侮辱……

斐潛倒是笑了笑,并沒有說什麽。

斐潛坐下,将衣袍略作整理,然後笑着說道:『子其怨我乎?』

郭嘉一愣,不由得坐正了一些,看着斐潛。

這是非常有意思的一句話,表面上看起來并沒有什麽問題,甚至是契合了當下的情形,但是實際上這一句話并不是那麽的簡單。

有不少的人,認爲士族子弟之間,用各種典故,隻是士族子弟的一種炫耀,但是實際上這隻是其中很小的一個部分的原因,甚至可以說,隻有不成熟的士族子弟,才會故意用一些什麽稀奇古怪的典故來炫耀自己的才學,更多時候,這種用典是雙方的一種試探,一種不露尴尬的言辭。

畢竟看見了美女,上去就說老子雞兒硬邦邦,亦或是說關關雉鸠在河之洲,明顯就有些不同,即便是對方拒絕了,也不會留下一個粗魯的形象。

同時,許多典故都是有其背景和曆史發展過程的,能說出典故的一二三來,必然是對于曆史上的事件有些觀念和看法,這個能力在士族子弟之中會更爲重要,因爲不管是統治者還是家族家主,都希望自己的子弟是一個懂得從書中得到思考,并且融會貫通的人,而不是隻是死記硬背,然後聽到旁人說些什麽便『我懂我都懂』、『這還用你說』的家夥。

所以,士族子弟之間,平日裏面使用典故,也就成爲一件很自然的事情。

斐潛所說的話,聽起來似乎平平無奇,像是詢問郭嘉被他囚禁于此,郭嘉會不會有什麽怨言,怨氣之類的,但是實際上,這一句話,并非是斐潛的首創,而是出自于春秋之中,是楚共王送别知罃的時候所說的話。

郭嘉沉默許久,然後微微有些歎息,低聲說道:『晉未可與争。』

斐潛聞言,不由得大笑。

知罃,字子羽,亦稱荀罃,是晉大夫荀息的後裔,晉悼公時中軍帥。邲之戰當中,荀罃被楚軍所俘虜。

楚王和荀罃一共有五句對話,第一句就是斐潛所說的那一句。随後荀罃以表現出衆的口才,取得了楚王的尊重,然後楚王最後感歎道:『晉未可與争。』

斐潛說了第一句,而郭嘉回答了最後一句,都是同一個的故事,卻有不同的含義。斐潛是借本意喻郭嘉,而郭嘉則是借感歎以應當下。

荀罃之所以能回去,并非是荀罃一個人的努力,而是他父親的運作和楚國内部大臣的共同因素,甚至關聯了夏姬這個絕色美女,所以才在邲之戰的十年之後,才有了荀罃回歸的希望……

所以斐潛的意思也就很明顯了。

那麽郭嘉的感慨,則是表示現在『晉』一分爲二,太原上黨屬于斐潛,冀州那一塊屬于曹操,因此『晉未可與争』,究竟最終誰才能真正的算是『晉』,還是『未可』之間。

同時,斐潛也以這個典故說明了,荀罃十年之後才得到了一絲回歸的希望,你郭嘉呢?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這麽耗着在驿館之中,是幾個意思?

郭嘉在反駁和回敬斐潛話語的同時,也表示了自己并不想『争』,所以才在驿館之内,不想要蹚渾水。

斐潛擺擺手,沒有繼續和郭嘉就這個典故争辯下去,反正用這個典故,也不過是開胃菜而已,更重要的還在後面。斐潛示意護衛将帶來的一壇酒水打開,然後說道:『某聞文若長文二人,上表天子,用考正制策,欲開春之時,行赴各地考正,以選賢才……』

郭嘉原本已經被酒香刺激得有些流口水了,聽到了斐潛的話,卻不由得微微張開了嘴,然後口水差一點流了出來,連忙哧溜回去,下意識的有些咕噜的說道:『如此不是……』

郭嘉飛快的瞄了斐潛一眼,将後半句話混着口水吞了下去。

斐潛點頭,說道:『正如奉孝所言,文若定然會派「西京考正」來長安!』

郭嘉依舊咕噜一聲,心中嘀咕着,我說什麽了?我什麽都還沒有說好不好?但是另外一方面,也不由得佩服斐潛的這種政治上面的敏銳性,一下子就抓住了問題的根本。

斐潛這一段時間用考試之法遴選人才,而荀彧一方面有樣學樣,另外一方面也給斐潛下絆子。當所謂『考正』之法在許縣天子那邊通過,然後天子下诏往各地派遣『考正』,荀彧自然而然的就會派一個『考正』到長安這裏。

而這樣的一個『考正』,當然不指望能真正的得到斐潛的許可,執行考正制度,在長安給許縣輸送人才,而是純粹給斐潛的長安考試添堵的,如果斐潛拒絕了『考正』,那麽就給一些不想考試的士族子弟送上了借口,表示斐潛不遵守朝堂的規章制度,又何來要求子弟去準守斐潛的制度呢?

如果斐潛堅持考試來選舉人才,又會和朝堂的『考正』沖突,即便是斐潛不允許考正官公開考試,但是也避免不了考正官私底下公布什麽所謂他的『考正』結果,可想而知,肯定會有很大的差異,從而引起更多的混淆和麻煩。

後世有句話叫什麽來着?

走自己,呃,走别人的路,然後讓别人無路可走……

大概就是這麽一個意思。

郭嘉帶着尋味的目光看着斐潛。

斐潛卻笑笑,指了指郭嘉面前的酒碗。

郭嘉低下頭,看着酒碗。

酒碗之中,酒色如同琥珀一般,帶着柔和的光澤和令人垂涎的香氣蕩漾着。

這是上佳的好酒,是用粟米和稻米混合作爲原材料,然後添加了一些特殊的東西來釀造,被稱之爲『荼蘼香』。

郭嘉眼珠子轉了轉,驟然色變,然後猛然擡頭看着斐潛,原本多少有些看熱鬧的顔色,變成了驚訝,最終變成了幾分恐懼……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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