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2章 冀州具騎,倒騰高手
『冀州鐵價翻倍?』
對于一般的人來說,可能隻是價格波動的問題,但是對于斐潛和龐統來說,這個确實是軍事上的問題。
說是冀州,但是很顯然是邺城左近,否則冀州也不算小,沒有誰特意全冀州跑一趟調研。
冀州也有鐵礦,而且産量也不算小,所以大多數時候鐵的價格,基本上都保持一個穩定的價格,上下波動不大,像是這樣忽然翻上去,便隻有兩個原因,一個是鐵礦出問題了,另外一個就是市面上的鐵少了。
鐵是戰略性的資源,所以鐵礦什麽的,基本上也是重點關注的區域,不可能沒有兵卒看守,所以出問題的可能性比較小,畢竟這個年代,曠工就跟牲口差不多,即便是塌方了,大不了換個洞口繼續挖……
所以,斐潛和龐統判定,冀州市場上的鐵礦應該是被大規模的收購采買,才導緻的價格上漲。大量買鐵爲了什麽?當然不是爲了吃,顯然是爲了鑄造兵器。所以曹操準備爆兵了?幽州顯然有些不太可能,那麽曹軍會攻打壺關麽?
距離冀州最近的地方,無疑就是太原上黨區域,而這個表裏河山,地勢險要,西大河而東太行,整個就像是一個包裹着堅殼的果實,輕易敲砸不開,尤其是曹操要從東南面進攻,更是困難。
曆史上曹操以優勢兵力打壺關張揚,也搞了大半年才敲開了硬殼。
所以整體上來說,并州太原上黨一塊,一直以來都是以守代攻的狀态,因爲從冀州要攻打壺關困難,同樣的若是斐潛要從壺關出兵攻打冀州,要爬太行山,也是一樣的轉運困難,故而賈衢在壺關是作爲防守和牽制的作用的,一般情況下是不會主動出擊的。
這就有些意思了。
如果僅僅是打荊州,需要曹操做出這麽大的動作麽?
但是如果不是爲了荊州,曹操又能負擔起兩面的作戰麽?
斐潛和龐統商議了許久,覺得不排除曹操突然頭腦發昏的可能性,但是這種可能性并不大,因爲在沒有徹底解決荊州問題之前,曹操不至于出兵和斐潛交戰。
所以斐潛和龐統最後決定,在外圍的這些将領提高戒備之外,繼續派人去冀州刺探消息,搞清楚曹操究竟在做一些什麽……
然而,斐潛再怎樣推演,也想不到的是,曹操居然是用這些鐵,搞出了個具裝騎兵。
具裝騎兵,太費鐵了,當然,費鐵自然就是斐潛,呃,費錢了……
當然,曹操将冀州的鐵錠幾乎搜刮一空,也不僅僅是爲了打造兵器,還有些其他的用意。
這一日,曹操就帶着冀州的一些士族大姓,以及袁熙,到了清河縣城西南方向之處。
袁熙投了曹操之後,一直以來都甚少露面,結果有人就傳言說袁熙也像是袁譚一樣,被曹操給幹掉了,還傳得有聲有色,像是什麽毒殺啦,大卸八塊啦什麽的,仿佛就是親身在現場觀看了全過程一般。
所以曹操也就幹脆借這樣的一個機會,将袁熙拿出來在冀州士族面前晾曬一下。雖然說袁熙大體上還是略微裝扮了一下,但是精氣神明顯差了不少,就像是黴變了一半的豆腐皮似的,即便是在太陽之下,依舊彌漫着一股腐朽陳舊的味道。
繞過了一道不算是很高的山丘,在山丘之後,便是一大塊的平地。在平地上,以竹木和旗幟爲栅欄,勾圍出了一大塊的空地,面積相當之廣闊。
空地的遠處,擺放着很多箭靶、木樁,成百上千一般,整整齊齊,密密匝匝,矗立着仿佛就像是一個軍陣一般。而在空地的這一側,則是更加引人注目,因爲這裏有一支全副武裝的騎兵正在做戰前準備工作。
冀州士族紛紛手搭涼篷,眺望這些騎兵,等看清楚這些騎兵的裝備之後,不禁紛紛倒吸一口涼氣,然後相互遞着眼色。
原來這些天,市面上的鐵價這麽高,就是爲了這個啊……
曹操仰着頭,翹着胡子,走在前方,微微眯着眼,似乎對于身後那些冀州士族豪右的動靜毫不在意。
冀州士族等人啧啧出聲,然後跟在曹操身後,目不轉睛的盯着。袁熙則是落在最後面,似乎什麽東西都提不起興趣一樣,看了幾眼之後,便重新拉達下眼皮。
然而曹操卻沒有讓袁熙閑着的意思,既然出來曬曬,就要曬個徹底,不翻個面好好搓一搓怎麽成?于是乎上了點将台之後,便是立刻招呼袁熙到了身邊,還伸手拉住袁熙的胳膊,一副叔叔慈祥,侄子乖巧的和睦情形。
當然若是袁熙之妻仍在,說不得曹操更是喜愛……
咳咳。
曹操如今做出這樣的舉措,其實也是被逼迫的。
第一個方面的原因,是如今骠騎将軍穩坐關中,并有并州涼州之兵,而涼并之兵雄踞天下的,便是騎兵。這也是一直以來,讓曹操異常擔憂,也讓冀州士族始終覺得曹操不怎麽靠譜,也不太願意在曹操身上投注的一個因素。
不少冀州土著暗地裏都有這樣的考量,當年袁老闆在世的時候,都擋不住骠騎騎兵,現在換了曹老闆,怕是也一樣擋不住啊……畢竟曹老闆之前在許縣之下吃的虧,才過去了沒多久,怎麽可能說忘就忘了?
爲了安定冀州士族心思,也爲了增強自身對抗斐潛騎兵的力量,曹操幾乎是砸鍋賣鐵一般,搞出了這一批的具裝騎兵。
在豫州的鐵,要就近給那些準備進攻荊州的兵卒,自然不可能抽調到冀州來,而想要在短時間内打造出大量的铠甲和裝備,自然就引起了冀州市面上的鐵錠短缺。
當不遠之處的人馬彙集于一處,看起來場面自然是非常盛大,不過麽,曹操也不會告訴這些冀州土著,眼前的這三四千人并非全部都是具裝騎兵,其中至少四分之三是輔助人員,真正的具裝騎兵其實隻有六七百人而已。
爲了打造這些具裝騎兵人馬的戰甲,就幾乎收盡了冀州市面上的鐵錠,即便是曹操想要再擴大規模,也是幾乎不可能的了。很多事情,就是想起來的時候容易,做起來的時候困難。一隻具裝騎兵部隊,不光是甲的問題,還有人和馬,都是問題……
所幸,眼下看起來,總算是有些像個樣子了。
這些具裝騎兵雖然沒有象後世那種遍身鐵甲,穿得跟個罐頭似的闆甲結構,但是也算具備了當下較爲強悍的防護力的铠甲,首先就是騎兵全數更換了鐵質兜鍪,要知道之前曹軍騎兵當中還有很大一部分是跟胡人騎兵差不多,頭上隻是用着皮弁而已,甚至有些人還以巾帻裹頭,即便是将領,也常常這麽幹。
皮弁巾帻雖然輕便透氣,但是防禦力麽,也就是聊勝于無罷了,自然無法跟鐵質兜鍪相提并論。
其次,就是從原本的兩當铠全數都換成了帶有護頸、護臂和護裙的加強版劄甲。兩當铠是當下大漢最爲常見的铠甲,制作和穿着都很方便,是由兩片身甲遮護胸背,于肩上、肋側以皮條紮束,穿脫都比較方便。但是兩當铠也有很大的不足之處,比如脖頸、胳膊和兩肋,以及腰腿等地方,幾乎就是裸露在外的,如此一來若是被割砍紮刺到這些區域,很容易使得兵卒受傷,戰鬥不能,這當然也是前一段時間曹軍騎兵和骠騎騎兵交手之後得來的慘痛教訓。
現在改進的劄甲,防護能力就好得多了,鐵兜鍪和兩側高聳的護頸可以防護脆弱的頭部和脖子,加裝的肩頭護甲可以擋住手大臂,身甲下面是兩片長長的甲裙,可以遮蔽住整條大腿和大半條小腿,再下面則是皮靴。
至于坐騎,全數都是特意挑選出來的高頭大馬,否則根本扛不起那麽沉重的騎兵,然後用毛氈覆蓋其身,隻露出四條腿來,一般的流矢就基本上射不傷馬腹了。
此外,在馬的正面,還有面簾、雞項和蕩胸,皆以皮制,并綴鐵釘。
最爲重要的,所有這些戰馬,都打上了金屬蹄鐵。
當然,可以這麽說,铠甲和馬蹄鐵等等的改進,其實也是曹操跟着斐潛學的,隻不過曹操定然不肯承認這一點。
這怎麽能說是盜版?你個骠騎有版權麽?
從對手當中學習成長,向來就是曹操擅長的事情……
曹操等人登上點将台的時候,那些具裝騎兵的扈從正在輔助騎士着甲,同時整理戰馬的铠裝,最後幫助騎兵上馬。當然這些扈從的裝備就相對簡陋了一些,基本上就隻有皮弁和皮身甲而已。
但是沒有人關注到那些扈從,大多數人的目光都被看起來威風凜凜的具裝騎兵所吸引了……
『這全身铠甲,怕是不輕罷?』
『怎麽看也要上百斤?』
『壯哉!勇士也!』
曹操聽着身後那些嘁嘁喳喳的聲響,臉上雖然沒有多什麽笑意,但是眼眸之中原本的凝重倒是輕松了不少。
再看那些具裝騎兵列出陣型,然後左手挽缰,控禦坐騎,右手馬槊呈四十五度角斜舉向上,前後三排,相隔各三十步,排列出整齊的隊列的時候,當先一人高高舉起了馬槊,朗聲大喝:『啓禀司空,皆已備齊!』
曹操一擺衣袖,『出戰!』
轟隆隆的戰鼓聲響起,起初的時候并不是太急切,具裝騎兵也緩步向前,随後沉重的馬蹄聲也跟着鼓聲漸漸加速,最終激昂起來,無數的泥點和塵土在馬蹄下翻飛,長長的馬槊閃耀着冰冷的寒芒,戰馬鐵蹄落地,聲音幾乎要蓋過了鼓聲,即便是曹操等人站在點将台上,似乎也能感覺到腳下的木台在不停的顫抖着……
轉瞬之間,第一排具裝騎兵已然沖近了『敵陣』,百支馬槊刺處,當面的标靶、木樁紛紛被捅倒,激揚起大片的煙塵來,在曹操身後的冀州地方士族豪右各個伸着脖子看着,見此情形便忍不住大聲喝彩起來,一時間倒是氣氛十足。
第二列第三列的具裝騎兵沖了過去,很快便徹底突破了『敵陣』,原本擺放整齊的那些稻草樁和目标靶,幾乎都成了一片稀爛,等這些具裝騎兵都通過了那片區域,便隻剩下了一片的狼藉……
觀看完演習,曹操便轉頭問袁熙:『此騎戰力,卿以爲如何啊?』
袁熙不禁微微打個哆嗦,随即低頭拱手說道:『強悍非常,當得萬軍!』
曹操顯然很滿意袁熙配合的态度,又是轉頭問冀州的這些士族豪右,然後這些冀州士族豪右也紛紛表示看了曹操的這具裝騎兵的演武,便更有信心了,一片頂五片什麽的,爬床上梯翻牆什麽都不帶喘氣的……
曹操又招手叫來了幾名具裝騎兵,然後讓這些冀州士族豪右可以近距離的觀察一番,以确定這些戰馬和戰甲不是用什麽竹木刷漆糊弄的東西,最後才笑呵呵的送走了這些人。
看着袁熙和冀州士族豪右等人漸漸遠去,曹操的笑容才一點點的收了起來,轉頭看向了曹休,說道:『如何?』
外行看個熱鬧,内行才知道門道。
曹休掀開了兜鍪,隻見頭頂上的熱汗滾滾而落,原本在兜鍪内的墊子,都已經是濕透了,『人皆重甲,馬亦着铠,作戰之時,唯有一沖之力,不可久戰……更有一騎之費,不下百卒……』
曹操微微歎了口氣,『文烈之意,是言此靡費乎?若是真能以千破萬,倒也值得……』
曹休默然不言。
曹操也看着遠方,沒有繼續說什麽。
當然具裝騎兵的劣勢還不僅僅是這些,如果不是從骠騎将軍那邊偷學來了馬蹄鐵,就這麽跑上一次演戲,那些破碎的木樁木闆,說不得就要壞了好些馬蹄!再加上如今天下馬場被骠騎将軍幾乎全數控制,曹操想要獲得可以承載具裝的戰馬,不僅要付出更多更昂貴的價格,同時還不能确保戰馬更替的儲備,一旦出現戰事損耗,補都沒地方補!
這些問題,使得眼前的具裝騎兵,實戰的價值不能說沒有,但是不像是普通兵卒一樣可以随便用。而不能随便安心使用的部隊,即便是戰鬥力再強,又能說有多少價值?
曹操拍了拍曹休的胳膊,說道:『此等具裝騎兵,便由文烈好生統領……』
曹休應下,然後似乎意識到了什麽,說道:『明公不帶這些騎兵去荊州麽……』
曹操聞言隻是呵呵笑笑,擺了擺手。
曹休退了半步,不再複言。
曹操将這些騎兵放在清河訓練,一方面是因爲清河之地相對來說比較平坦,适宜進行騎兵的訓練,另外一方面則是因爲清河之地原先也是對于曹氏接替了袁紹的統治,最爲不服氣的區域,有這麽一隻『壕』強的騎兵,對于這些冀州土著而言,自然是一種強大的威懾力。
至于荊州之地麽,荊州北半部分還算是平坦,可以用騎,但是若是過了南郡,水網密布沼澤頗多,若是走騎兵不僅是路線單一,并且受地形限制很厲害,所以還不如普通步卒靈活。
而且還有很重要的一點,這些花了大價錢的具裝騎兵,現在其實隻能算是個樣子貨色,真要現在拉上戰場,恐怕很快就會被拆穿了,萬一折損了,曹操還真沒有本錢來重建,簡單來說,就是曹操現在的經濟已經是債台高築,搖搖欲墜。
掃蕩了冀州的鐵錠,曹操自然也不可能全數給現錢,很多還是欠賬。爲什麽這麽幹?想想當年秦始皇收兵刃鑄金人,再看看曹操當下在冀州的局面……
從某個方面來說,曹操收冀州市面上的鐵錠,将其價格推向高點,表面上看起來是爲了具裝騎兵,實際上還有一個隐秘的目的,就是爲了使得冀州土著想要反抗曹操的成本增加,增加到這些人有些負擔不起的程度。
然後在某些時候,曹操還可以分批次的放出一些鐵錠,一方面維護這個相對高昂的市場,一方面賺取一些差價……
這,也是曹操跟斐潛學來的。畢竟當下戰馬的價格,已經是高到了讓曹操每購買一隻,都有些咬牙切齒的感覺。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啊!
曹操謀劃荊州,其中最大的目的,就是爲了補充經濟上的虧空。
若是曹操在後世,定然就是各大銀行的黑名單上的常住人口。因爲曹操基本上都是在負債經營,基本上都是在拆東牆補西牆的。
當年進兖州,兵力是找袁紹借的,然後卷了兖州的人力物力财力,收了青州,欠下一屁股的債沒得還,便是又卷了徐州,打得陶謙嗷嗷亂叫,眼見着債台搖搖欲墜,結果正好袁術搞出一個僭越的戲碼,曹操便是一拍大腿,再次找士族世家借貸打袁術……
借的錢,總歸是要還的。
打仗也是要花銷的。
曹操于是乎就像套用信用卡的高手,在不停的付出手續費,在擴大了自己的資産的同時,也使得自己欠的賬越來越多。隻不過很遺憾的是,曹操這些年,除了獲得了大量土地,可以收取原本的賦稅項目之外,并沒有創造出什麽具體的新型産業,生産出什麽新的産品來獲取經濟來源增長……
若是沒有人對比,曹操這種模式,其實也不算是有什麽問題,可問題若是和關中的骠騎将軍斐潛一比較,那就讓曹操不禁會有些感歎和頭疼。
然而讓曹操沒想到的是,他的頭疼,其實現在隻是一個開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