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0章 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場景……
不換了。
宛城内外,喧嚣震天。
長街之上,屍骸遍布,鮮血橫流。
在厲聲尖喝中,黃忠和夏侯淵即将展開第二次正面交鋒!
一名夏侯淵的護衛撲将過來,企圖幫助夏侯淵,死命的用手中的戰刀去砍黃忠,想要破壞黃忠的步伐動作,給夏侯淵創造更好的進攻窗口,可是這名夏侯淵護衛的忠心可嘉,至于效果麽……
黃忠長刀偏轉,夏侯淵的護衛手中的戰刀一刀砍了個空,竟然連碰都沒有碰到,不僅如此,還被黃忠一腳踹在其腰間,便是當成借力的樹幹一般,『刷』的一聲轉換了身位,同時将這名夏侯淵的護衛狠狠蹬出,其胸腹不知道斷了幾根肋骨,在空中的時候便是一口血直接噴出!
瞬間夏侯淵感覺到渾身上下,寒毛倒立!
眼前黃忠的舉動,那種撲擊和身形扭轉,以及在兵卒之間穿梭借力,就像是模拟着林間的動物,或是猛虎或是猿猴,甚至還有蛇行狼奔,這種宛如動物一般的舉動往往夏侯淵都是在一些雜耍之中見到,而現在竟然再次在黃忠身上呈現出來,并且還具備如此強大的威力!
生來就缺乏尖牙利齒的人類,隻有不斷改進自己的工具、并精擅工具的運用才可能對抗乃至征服肆虐而兇暴的自然。在懂得制造和使用工具之後,不僅把人類和動物區别開來,更是開啓了真正的人類技巧發展之門,也使得雜耍演練、表演、甚至實戰,成爲一種現實的可能。
而最早的雜耍者,便是來源于戰士和獵人。原因很簡單,在語言和文字還沒有成形的年代,想要叙述一件事情,尤其是在部落當中講述戰士的武勇和狩獵的技巧,就必須用肢體語言去模仿,才能大體上講述清楚狩獵的經過和傳授經驗,而這樣的模仿便漸漸的演化成爲後世的雜耍。
然後漸漸的,雜耍變成了取樂的節目,似乎失去了原本的意義……
夏侯淵終于是發現了自己當下最大的失誤,便是以人類自身的,尤其是夏侯淵自己的行動方式去衡量,去預判黃忠的舉動和線路!
該死!
應該将這家夥當成一隻巨猿,亦或是一隻猛虎!
下一刻,黃忠便是蹦上了一名曹軍的肩頭,就像是跳上了一根大樹的矮橫枝一般,腳下猛然發力,将曹軍兵卒踩踏下的同時,人已經躍起,長臂伸展,長刀便是遞送到了後撤的夏侯淵面前!
如同靈猿摘桃一般!
而夏侯淵的腦袋便是那個桃!
黃忠長刀覆蓋面積極大,加上刀身微微顫動,似乎下一刻就會随時改變勾取夏侯淵腦袋的方向一般……
夏侯淵避無可避,大喝一聲雙手運刀猛地上撩,帶起的刀風甚至将戰袍衣角卷起,肆意翻卷!
夏侯淵雙腳用力,妄圖借着地面上借力的優勢,務必要讓身軀懸空的黃忠硬吃着一招,然後破壞掉其姿勢從而搶回主動權,占據搏殺的上風!
這一刀,夏侯淵覺得是十拿九穩,決不容有失!
然而夏侯淵刀風卷過,黃忠原本看起來是勢大力沉的長刀卻輕飄飄的,夏侯淵感覺自己就像是用刀去砍在空中飄蕩而下的一縷絲絹,雖然砍中了,卻吃不上氣力……
夏侯淵大喝一聲,手中長刀急速左右震顫起來,脫離了黃忠的控制,壓力頓時減輕了不少,旋即在空中畫出一道圓弧,帶着一瀉千裏所想無前的啓示,順着黃忠的長刀刀柄,便是往下切割!
縱然是模拟動物,但是依舊還有人的體型和習性!
縱然力道是虛的,終究還是有受力的點,那就是實的!
黃忠目光一凝,然後微微一笑,力道由虛轉實,兩人長刀撞在一處!
兩人大力相撞,黃忠因爲是前沖而來,而夏侯淵是後撤之中匆忙而應,因此雙方撞擊之下,黃忠停下了腳步,而夏侯淵則是連連倒退了兩大步,才算是止住了後倒勢頭,重新站穩了腳跟。
兩大步的距離,若是近,不算是太近,若是遠,也不遠,而在這不近不遠之間,便是生死……
夏侯淵死死盯住了黃忠,既沒有挑釁,也沒有多說什麽廢話,而是抓緊一切時間調整因爲連番的運動導緻有些紛亂的呼吸,手中長刀斜向前方,似乎在累積氣勢,出手在即,但是實際上夏侯淵并不想要主動攻擊,而是要控制好自己和黃忠的距離,以便自己可以掌握主動,不至于陷入和黃忠纏鬥之中。
因爲夏侯淵意識到,當下他所面對的這個黃忠,其棘手的程度甚至不弱于骠騎之下的那些出名将領,比如張遼趙雲太史慈等等……
甚至比……
夏侯淵心神略分之時,忽然見到黃忠不進反退,整個人的身軀仿佛倒下去一半往後撤!眼看着就要脫離了夏侯淵長刀的攻擊控制範圍!
黃忠這個動作大大出乎夏侯淵的意料。
正常來說,爲了保持有效的殺傷力,雙方必然是相互争奪控制攻擊的範圍,同時既要發揮最大的殺傷力,又同時需要防備對方搶進長刀的内圈,所以一般情況下,雙方都是會保持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進行攻擊,誰一旦失去對于距離的控制權,也就意味着失去主動權。
因此黃忠猛的向後一撤,在氣機牽引之下,就帶動了夏侯淵。武者的身軀本能往往比腦子還動得更快,夏侯淵還沒有意識到什麽,身軀已經是先前跨出一步,一刀如虹般劃空而來,直追黃忠向後的身軀而去!
自己一刀砍出,夏侯淵心中就是一跳,中計了!
黃忠在夏侯淵右腳前跨,重心轉移的瞬間,便是步伐再變,在夏侯淵長刀劃空而來的瞬間,黃忠原本後撤的身體瞬間反向前沖!
如此一來雙方之間,便是縮短到了兩人交鋒以來的最短距離!
再這樣的距離之下,兩個人的長刀都失去了最大的殺傷效果,反而是短兵刃會更占據優勢,甚至是……
拳頭!
黃忠讓來了夏侯淵還未完全落下的長刀,宛如靈猿一般撞進夏侯淵的内圈,然後碩大的拳頭直砸夏侯淵的面門!
夏侯淵臉色一變,即便是他現在就收回長刀劈砍的勢頭,但是在眼前和黃忠這麽近的距離之下,長刀的威力也是根本無法施展!
視野之中,黃忠的拳頭越發的巨大起來,似乎填充了前方整個的空間!
夏侯淵根本來不及撤回長刀,加上重心也是前傾,來不及再次轉換,隻能是盡力的向一側傾斜閃避,隻聽得『嗡』的一聲,黃忠這一擊的拳風呼嘯着從夏侯淵的耳側席卷而過,仿佛如一把小刀刮着頭盔鐵甲一般!
還未等夏侯淵反擊,旋即感覺自己肩膀上頓時一緊!
黃忠一拳擊空之後,便是立刻順勢叉開五指,如同虎爪一般扣住了夏侯淵的後肩頭!
已經是在重心平衡極限之上的夏侯淵,根本無法繼續再轉換調整,等到發現自己身軀被黃忠拉扯得向後傾斜,想要扭腰發力擺脫黃忠控制的時候,已然晚了……
腰腿扭動,是需要借力的,而黃忠根本沒給夏侯淵這個機會!刹那間兩人擦肩交錯,夏侯淵企圖借用黃忠抓肩的氣力扭身,卻借了一個空!夏侯淵一扭,黃忠手一松,旋即用手臂向外一攔,看起來就像是夏侯淵正好配合着黃忠,扭過身軀讓出脖頸來一樣!
再度失衡的夏侯淵徹底控制不住身軀,被黃忠卡住了脖頸,拖拽着往地上狠狠一撞!
『咚!』
一聲巨響,煙塵紛飛,夏侯淵整個人被撞得就像是一條大魚被平摔在石闆上一樣,一時間竟完全不能呼吸,腦袋撞在了地面上,兩眼一陣發黑!
幾息過後,從眩暈當中恢複過來的夏侯淵,便看見一柄長刀放在了自己脖頸之上,細細長長的紅纓在空中緩緩飄動……
『受降!』黃忠沉聲喝道。
『吼!』夏侯淵怒嚎一聲,便要不管不顧的就用脖頸去撞黃忠的刀口,他甯願死在刀下,也不願意多受屈辱!
夏侯淵如此行爲,倒讓黃忠吓了一跳,他沒想到夏侯淵脾性竟然如此剛烈,手上一擡,腳卻下去了,『咚』的一聲悶響踹在夏侯淵頭上,将夏侯淵直接給踹暈過去……
黃忠環視一周,看着周邊驚駭莫名,不知所措的曹軍兵卒,挑了挑長眉說道:『爾等将軍方才言「好」,已是願降……爾等還要負隅頑抗不成?!』
『若是不降,便是欲害爾等自家将軍不成!?』
曹軍面面相觑,不知道什麽時候,有人第一個放下了刀槍,然後便是第二個……
……(`Д*)9(〃皿`)……
在許縣城牆之上,一人站在城門樓上,靜靜的向西而望。
雖然城外百姓安詳,往來行人商戶步态不緊不慢,城門之處的兵卒穩定有序,但是荀彧站在城門樓上,似乎看見了十餘騎人馬奮力朝着西面疾馳,帶起漫天的煙塵……似乎看見了旌旗漫天,似乎遮蔽了整片的天地……似乎看見了無數的火光從大地上升騰而起,向天際蔓延而去……
荀彧雖說全身上下整齊端莊,衣服飾品絲毫不亂,但是在當下獨處之時,心中卻沒有了往日的安詳氣度,甚至有些茫然無措,慌亂不安!
因爲這一次,事态終于,或是說有很大的可能,将會脫離出荀彧的預想,滑向荀彧不敢去想,卻又忍不住會去想,然後越想越是害怕恐懼的那個結果上。
斐潛、曹操、孫權……
無數事情在腦海當中盤旋,無數的人影在眼前晃動,無數的未來在迷霧當中若隐若現……
荊州是中原門戶,偏偏形勢也像是當下大漢一般!
三家紛争!
這一場戰事,日日夜夜的牽動着荀彧的心神,在他腦海之中不曾須臾停休,盤旋着,燃燒着,翻滾着,刺痛着,一睜眼似乎都能看見漫天的屍首,層層疊疊的鋪滿了整個大漢天下!
荊州的戰局,似乎也是一種預兆,一種讓荀彧心驚肉跳的預兆。
曹公啊!
你真的決定要如此做麽?
曹操南下之前,曾和荀彧有談過最後一番話,至今還在荀彧腦海之中回蕩……
『……三皇五帝之前,這神州之地,可有多少部落國度?燧人、伏羲、神農、女娲、祝融、共工……後又有炎、黃、颛顼、帝喾、庖犧、太昊、少昊、堯、舜……又後,方是夏商周……』
曹操當時也是站在這裏,展開雙手,似乎在抱着整個的天地,又像是在詢問這天地……
『如今輪到了大漢……文若可曾想過,爲何會是大漢麽?』曹操的聲音似乎依舊在耳邊回蕩,『吾等自诩漢家,自稱漢民,可這之前呢?千年傳承……呵呵,究竟是誰之傳承?大漢麽?如若不是,青竹之上,又當如何解說?』
『神龜雖壽,猶有竟時!』
『騰蛇乘霧,終爲土灰……』
曹操仰頭大笑,聲震四野。
荀彧擡起頭來,就像是當時一般,口中喃喃出聲,『曹公……』
自從郭嘉被骠騎将軍俘虜之後,荀彧感覺曹操就像是漸漸脫離了原本的軌道,行駛向了無法看清的前方。
之前郭嘉還在許縣的時候,和曹操談論起二袁,似乎都是帶着一種蔑視,但是唯獨談起骠騎,更多是說不準……道不清……
如今斐潛和曹操交手,會像是當年袁曹之争麽?
曹操相比較二袁,當時真的就是那麽『十勝十敗』?其實并不然,在絕大多數情況下,曹操的整體實力都都不如二袁,甚至就連曹操周邊的士族子弟也不看好曹操,除了郭嘉。郭嘉堅定的站在曹操身邊,表示曹操一定會取得最終的勝利。
可是,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這個堅定的确定曹操最終會勝利的聲音就漸漸小了,甚至是消失了……
就像是之前和斐潛的交手過程,雖然有各種理由可以說明和解釋,爲什麽在和骠騎将軍的對抗之中落于下風,各種的産生、發展和結果,但是依舊無濟于事,不能讓人信服。
和斐潛一系列交戰過程中,是曹操麾下這些将領忽然就不賣力了?不努力了?不想赢了?還是旌旗之下的兵卒突然手軟了,遲疑了,動作遲緩了?
奔襲,野戰,列陣,會戰,據守,分兵,誘敵,潛藏,伏擊……
所有的手段都用出來了,甚至比在對戰袁紹的時候還要更用心,還要更詳細的謀劃,可是最終爲什麽都不盡人意?
曹操不服氣,荀彧知道。
若是實打實的戰敗,硬碰硬當中失守,倒也罷了,就像是雙方掰手腕,氣力大的赢,這誰也沒意見,不會有什麽不滿,然而現在,卻像是骠騎将軍斐潛通過踢桌子,拍闆凳,甚至在桌面上塗油,拿雞毛撣子撓癢癢……
然後曹操自然就輸了。
雖然輸了就是輸了,可就是憋着滿腔的怒火。就像是三皇五帝之前的那些部落頭領,那些被炎黃收拾了的家夥一樣的不服氣,『憑啥我們都是拿骨頭棒子互掄,結果炎黃這兩個家夥卻拿起了石刀石槍弓箭青銅器……』
所以這一次,曹操下狠手了。
骨頭棒子也是有尊嚴的!
更何況……
冀州,豫州這兩個地方,當下的情況也不容樂觀。
荀彧緩緩的歎了口氣。
人多固然是一件好事,人口基數大,意味着可以上繳的賦稅多,可以有更多的勞動力,可以制造更多的産品,可以容納更多的軍隊基數,但是人一多,口就雜,也更加的不好管理。就像是辛氏……
偏偏骠騎之處的那些新鮮事物,新穎想法,新創舉措,就連荀彧也會有些砰然,又怎麽去,怎麽可能,怎麽可以完全隔絕,視若不見?
所有的一切,荀彧已經是有些整理不太不清楚了,在他心中,隻有最深重的疲憊。『奉孝若在……』
郭嘉如果在這裏就好了。以郭嘉那種敏銳的直覺,或許就可以從紛亂的局面之中抓出重點來,然後權衡利弊,找到前進的方向。
曹操有極其強大的決斷力和魄力,荀彧有着細緻觀察力和強悍的協調能力,郭嘉既沒有決斷力也沒有魄力,甚至大多數時間都是懶洋洋的喝酒睡覺,但是郭嘉卻有極強的方向感,甚至有些像是預言一般的能力,就像是當年郭嘉在袁紹手下待了還不到三個月,便是立刻拍屁股走人,斷言袁紹成不了大事一樣。
而這樣的能力,在整個的颍川地面,在整個的曹氏政壇,也隻有郭嘉最強,荀彧差了一些,然後曹操又差了一點,至于其他人麽……
所以現在,曹操做出了決定,荀彧想了很多,卻不知道曹操這樣做,究竟是對還是錯,究竟是會走向何方。
如果現在曹操做得對,那麽爲什麽沒有一個對的結果,還要面對當下的窘迫局面?若是曹操走的方向不對,那麽他和荀彧等人,曹氏夏侯氏等将領,殚精竭慮的做這些事情的意義又在何處?
這種自我的懷疑是很可怕的,荀彧也清楚這一點。
若是懷疑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一場空,即便是現在取得的成果,占據的冀州豫州兖州等地,最終也會失去,那麽對于自身的信心和未來的動力,都将是一個極大的打擊!
可問題是,當懷疑在心間落下,就不是那麽容易清除的……
尤其是像荀彧這樣思維敏捷,平日就喜歡思考問題的人,一旦有了第一次的疑問,也就自然會有第二次,第三次,就像是打飛機,永遠隻有兩種結果。
斐潛畢竟不是袁紹,曹公這一次的謀劃,能有用麽?
荀彧仰頭問蒼天。
蒼天不語。
荀彧低頭問大地。
大地沉吟。
荀彧扭頭想要詢問清風,卻看見遠處幾名傳令騎兵急速馳騁而來,帶起的煙塵高高的揚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