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5章 策略有變
在周瑜面對着選擇的時候,曹操同樣也面臨着各種問題,但是明顯的是曹操在做出選擇的時候,更爲殺伐決斷,尤其是在對付漢代拳師方面。
在漢代,或者說在華夏大多數的封建時代,男拳師的數量大大超過了女拳師,因此後世一度女拳師驟然高漲,也可以大略的看成是彈簧回彈。
打拳麽,原本是從實戰出發,也就是說爲了防身健體,但是随着有吃瓜群衆在一旁叫好,拳師打拳的目的就慢慢的發生了轉變,爲了博取更多的喝彩,爲了打拳而打拳,畢竟名氣大了,好處自然來,這一點,漢代的拳師們也是非常清楚的。
尤其是從『清議』變成了『清談』的拳師們……
本來曹操攻伐荊州,也算是給了這些在豫州打拳的拳師們一些好處,畢竟市面上物品更多了,吃喝玩樂的項目也豐富了一些,甚至可以說如今這些許縣之内的拳師可以從從容容的在大衆面前打拳,就是得益于曹操在前線的征讨,否則在曆史上,曹氏集團當中就連夏侯氏的子女都不得不出城樵采,然後被張飛掠奪了一個小蘿莉,就更不用說其他一般的普通民衆了。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這也是骠騎将軍斐潛的蝴蝶翅膀,畢竟當下大漢所保存下來的人口和經濟,比起曆史上來說要多得多,所以相比較而言,物資什麽的也會比曆史上的大漢要更寬裕一些。
可問題是拳師才不管這個,這些人隻想要自己将拳打得漂亮就成了,從爲了博取喝彩聲的那一天開始,拳師的拳法實際上就已經漸漸走形了,隻不過這些人或許知道了裝作不知道,或許是已經打得停不下來了……
在當下的大漢之中,特别是在冀州豫州一帶,大漢士族子弟确實是從原本的『清議』,基本上轉變成了『清談』。
雖然說清議和清談,隻是差了一個字,但是這其中代表的意思,以及在華夏文化史、封建政治格局上,都有截然不同的意義。
前者作爲知識階層的一種共識,使大漢的士林子弟第一次以完整的群體形像登上了曆史的大舞台,且在清議過程之中裏表現出來的那種濃厚的理想主義色彩及剛正直言之風,一直是後代士子人生價值觀上的參照及風骨上的楷模,影響可謂深遠。
而後者麽……
大漢原本蔚爲壯觀的『清議』,到魏晉卻變成了空殼一具的『清談』,這中間的轉換,表面上看來似乎讓人迷惑,其實是社會政治形勢所迫。
大漢帝國經過了數百年的興衰,到漢順帝手裏,由于群小幹政,外戚擅權,已是日薄西山。堂堂大漢天子,竟然被幾個面目猥瑣的太監說殺就殺,要廢就廢,朝綱大壞。這時,雖然百官緘口,可一幫身處朝堂之外的太學生卻站了出來表示了憤慨。
這些本來埋首經史的文弱書生因共識而凝聚到了一起,紛紛上書争議時弊,抨擊朝政,史稱『清議』,當然,按大漢官方的說法則是『诽謗朝政』。
話說有人『謗讪朝政』,朝廷自然要抓一批殺一批,這就是後來的兩次『黨锢』,清議是起因,黨锢則是結果。
和封建朝廷唱反調的,也不是隻有大漢有,春秋戰國有,前秦也有,本來也不必大驚小怪,但清議的不同之處,一是它的規模很大,參與清議的書生前後共有數萬名之多;二是從清議顯露出的剛正之風,那些士子或是入獄,或是被殺,盡管如此,卻還是前赴後繼,毫不退縮,這才讓統治者害怕了。
注意哦,這些士族子弟,在清議剛開始之時,并不求名,甚至是明知有殺身之禍,依舊坦蕩前行。譬如李固、杜喬死後,朝廷明令不許收屍,有人便攜帶了斧頭等自殺工具,冒着殺生之禍前去替腐屍驅趕蒼蠅,哭嚎流連。如此铮铮鐵骨,自然受人敬仰,後世魯迅也由衷地感歎道:『中國一向就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吊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
嗯,上面的那句話确實是魯迅說的。
的确,爲了心中不滅的理念,敢于将身家性命全然抛卻腦後,奮勇前行百折不撓的剛直之人,無論何時都是值得敬仰,并且也會受到後人的仰慕和贊歎……
可問題是華夏『聰明人』太多了,當有人看見了這些人被敬仰,被推崇的時候,有些人心眼就活泛了起來,開始模仿着打拳,展現其抗争,表面上或許也是光明正大的在抨擊時弊,但是實際上麽,就是貪圖打拳所能獲得的名聲,以及落在拳場之中的三瓜兩棗。
就像是曹操當下雖說是大體上完成了戰略的目标,也和骠騎将軍斐潛盟約和談了,但是拳師們不太滿意,他們覺得可以再打一打,甚至開始在公開和半公開的指責曹操是大漢的叛徒,是西京的走狗,是出賣了山東利益的小人……
『聽聞大将軍從宛城撤軍,不知真假?』
『多是确有此事罷!』
『如此怎生得行?南陽乃是帝鄉,豈可輕易拱手讓人?!』
『其中必有蹊跷!』
『大将軍身爲朝堂重臣,受天子器重,倚爲幹城,豈可行此不德之事?豈不是如同資敵一般?!』
『這又算得是什麽?須知大将軍坐擁十萬大軍,出征不禀明其地,回旋也不交卸兵權,置天子于何地哉!』
『需知自稱漢臣者,未必漢臣也……當年袁本初也不是自稱漢臣麽?』
『昔日袁本初,今日哼哼哼……』
『明明可以功于一役,偏偏駐足不打了!』
『此間甚爲可疑啊!』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若華夏之無也」!』
『然也!正所謂,「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
『可悲啊,可歎啊,張兄有廓清天下之志,王兄也有掃蕩宇内之才,奈何不得用!』
『過獎,過獎……李兄也是曠世奇才……吾等正應匡扶社稷以正乾坤,方不負聖人之教,方不負吾等滿腔抱負!』
『切切……』
『插插……』
于是乎,曹操黑着臉,坐在了大将軍府節堂之中。
『明公,這……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啊……』一人說道。
曹操橫過眼去,『故而某便需忍其是非,任其铄金?』
又有一人拱手而言,『枳句來巢,空穴來風。其所托者然,則風氣殊焉……』
『既有空穴來鳳,罪可托……』曹操挑了挑眉毛,『然則含沙射影,尤可恕?』
曹操來一句堵一句,等到衆人都靜默下來了之後,才看向了一直都沉默着的荀彧,說道:『文若以爲如何?』
荀彧低頭拱手說道:『恐有亂。』
曹操沉吟着,片刻之後說道:『若某置之不理,便無亂乎?』
荀彧不能答。因爲這個問題很明顯,當每個人都可以胡亂說話而不用負擔責任的時候,總有人會喜歡說一些胡話來吸引旁人的眼球。
『某與骠騎一晤,感觸頗深。』曹操仰着頭,『長安之側,有青龍寺,爾等想必也略有所聞……青龍寺之中,便是不禁談論,或可言策,或許論商,亦可抨擊時政,品評人物,皆不限也……亦有骠騎之吏,于内筆錄,若有良策良言,一經采納,便是彰其名,獎其金,表于天下……』
『然!』曹操眼睛一瞪,『長安城中,自有青龍寺之後,便不得廣衆之下,聚衆而論!違者必罰!諸位可知何也?乃骠騎之法酷烈乎?』
荀彧歎息了一聲,說道:『蓋因青龍寺之中,皆士林子弟……然長安城中,百姓者衆……』
『便是如此!』曹操鼓掌而道,『文若此言精準!』然後環視一周,『爾等明白了麽?』
在場的衆人有的恍然,有的撓頭,有的小眼珠子左瞄一眼右看一下。
荀彧補充解釋道:『士林子弟,多讀詩書,是非曲直,當有其論……然百姓愚鈍,不辯是非,若是有心煽動,便是爲亂……』
這一下便是許多人明白過來,紛紛沉思起來。
『百姓何辜!』曹操拍着桌案,『且看芸芸衆者,勞勞碌碌,不外求其一瓢飲,一箪食爾!除此之外,便是老小得養,家中康健!何嘗有心論此言彼,點評人物?偏偏有人……』曹操瞪了某個人一眼,『假「百姓」之名,鼓噪個人私欲!說什麽「防民之口」,敢問何等之「民」才會張口天下,閉口社稷?』
之前那個官吏連忙縮着脖子,表示曹操你看不見,看不見我……
圍攏在拳師身邊看打拳的,叫好的,鼓噪的,都是些什麽人?
會是那些捏着越來越薄的五铢錢,發愁黍粟漲價了,醬鹽也貴了,然後還要擔心着老人生病小孩撫養的普通百姓麽?
可是拳師依舊不管這些,圍觀拳師打拳的也不管,甚至見人彙集得少了,還要特意大聲高喝,『這裏打拳了啊!快來看啊!不看不成,一定要看!』然後甚至不惜招募一些水軍,嗯,觀衆來看,站在三丈圈子之内左右騰挪,打的不亦樂乎,卻不看城外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對于這些拳師而言,圍觀者的數量便是證明了他們的價值,因此即便是拳師知道他們的拳法會将人帶到溝裏去,依舊會毀人不倦。
曹操眯着眼,從左邊看到右邊,然後又從右邊看到左邊,他已經很努力的做出了一個傾聽者,而不是獨裁者的努力了,而現在他逐漸的失去了耐心……
『某于城外竹林之中亦設有流觞曲水之處,就是不去!』曹操橫眉立目,『偏偏好于城中,聚衆而論,鼓噪廣庭!其意爲何?嗯?!此等之輩,焉可姑息?!』
之前曹丕就有帶着士林子弟在大殿前論過,也有許攸等人在城外竹林聚會,隻不過麽當時一些事情,使得竹林之内未能像是青龍寺一樣形成規模,這自然也有一部分曹操自身的因素,導緻後來就沒有人願意去竹林議政了。
但是現在曹操顯然不承認這一點。
『令!』曹操沉聲說道,『城外竹林内多設蘆屋,改名爲遒言林,但所欲論者,皆可至林中言議!若有良策,某亦不吝厚賞!然若于廣衆之下,煽動百姓,鼓噪是非者,皆以诽謗入罪!且布告之,下月初一,直便行之!勿言某不教而誅!』
『文若,伯甯留步,餘者自去!』曹操甩了甩袖子。
廳堂之内的一大堆的文吏應聲撅着屁股,小碎步緩緩而退。
荀彧沉默了片刻,但是最終還是開口說道:『主公,如此一來,勢必又是風雨……』
曹操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坐得紋絲不動,『某倒是要看看,誰來攪動風雨!伯甯……』
『臣在。』滿寵微微低頭。
曹操說道:『此事便委于汝,但有所需,便來尋某!』
滿寵先是點頭,然後看了看曹操,『若是……』
『報于某!』曹操表情宛如磐石一般堅硬,不容改變。
滿寵低下頭,然後見曹操沒有什麽其他的事情,便向曹操告辭。
曹操點了點頭,然後等滿寵離開了,表情才稍微松懈了一些,看向了荀彧,然後說道:『奉孝……不日将歸……』
『)Д(!』縱然荀彧平日裏面沉穩有度,聽聞了這個消息,也依舊是忍不住露出了驚訝和歡喜來。
『某以宛城周邊兩百裏不得駐兵,換了奉孝回旋……』曹操歎息道,『骠騎……呵呵,這是示威啊……』
荀彧一時間不知道說一些什麽好。說太好了?可是這幾乎等同于喪失主權的條件,說太差了?可是畢竟郭奉孝能夠回來,已經是出乎荀彧的意料了。
『骠騎志在天下……』曹操伸出了手指頭,畫了一個圈,『還是某小觑了他……這個天下,并不僅僅是山東山西之地……這骠騎,竟然已經派了劉玄德進軍交趾……』
『交趾?!』荀彧愣住了。
曹操捏着胡須,『是啊,交趾之地,蠻夷雜亂,有何可取之處?』
『交趾』,本是華夏古籍中描述『南蠻』民族風俗的詞,後來才演變成爲了地區代稱。《禮記·王制》中有曰:『中國戎夷,五方之民,皆有性也,不可推移。……南方曰蠻,雕題交趾,有不火食者矣。』
『雕題』,就是在臉上有花紋,『交趾』,并不是腳指頭交叉,而是表示其在坐着或是睡覺的時候,雙腳是交叉的。
漢代的坐姿禮儀,很大程度上是來源于春秋上古時期,别說是交叉而坐了,便是『箕坐』也是一種極其失禮的行爲。
即便是睡覺的時候,古人側卧,雖有屈膝,但極少交足。這是因爲古代人認爲,『屈膝側卧,益人氣力,勝正偃卧。』
甚至更詳細的描述了在這種側卧姿勢的标準,『左側卧,則屈左足,屈左臂,以手上承頭伸右足,以右手置右股間。右側卧,反是……』
正是因爲有這樣的禮儀規範,所以南越交趾一帶的人的這種将腿交叉的習慣,讓古代華夏之人印象極其深刻,甚至以『交趾』來稱呼。
西漢之時,武帝攻伐南越,并非是因爲漢武帝對于東南亞有什麽深刻的認知,而是因爲當時南越國在前秦之後,雖然口頭上承認大漢的君主權,但是實際上并沒有直接受大漢管轄,然後因爲趙佗和呂後當政的漢朝中央政權關系一度緊張,後來雖說叛變了又重新投降,但是終究是一個心病,直至漢武帝派遣兵卒,滅了南越,設立三郡。
可漢武帝除了滅南越之時獲得了大筆的戰争掠奪财富之後,後續便幾乎是沒有什麽額外獲利了,即便是所謂海上絲綢之路,也都是小打小鬧不成氣候,否則也不必到了後來的封建王朝才将其擴大了……
因此在曹操和荀彧的思維認知當中,交趾有什麽?能有什麽?骠騎将軍斐潛派劉備去打交趾,究竟是想要做什麽?
縱然兩個人在當下的大漢,也算是聰明絕頂之人,可是畢竟少了一些關鍵性的信息拼圖,使得二人即便是再努力去拼湊,也難以窺得全貌,最終也隻能是不得不暫且放棄對于交趾方面的探尋,留着疑問等後續開解。
『主公,』荀彧向着曹操,略帶一些憂慮的說道,『骠騎之策,可行于西京,卻難以用于東都也……時不同,地亦不同,若是一味照搬,恐多有不妥……』
曹操皺着眉頭,和之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完全不同,歎了口氣說道,『某何嘗不知?隻是如今掣肘者衆,長期以往,如何能勝?』
山東士族的算盤麽,曹操也不是不清楚,畢竟山東人多,縱然有所損失,也恢複起來快,再加上劉秀之前就是用這種方式最終取得了長安,獲得了大漢的統一,所以山東士族也就認爲這一次頂多也就是隗嚣舊事重演而已。
之前曹操他也是這麽想的,可是……
在宛城戰役之後,曹操就發現,事情恐怕不那麽簡單。
曹操本能的覺得不對勁,尤其是在和斐潛會面之後,這種不對勁的感覺更加的強烈,甚至讓曹操開始審視自己之前的行爲來,懷疑是不是又中了斐潛的什麽圈套。
在這樣的懷疑和審視當中,曹操這一次對于山東士林的輿論管制,便是其策略變化的第一步……
『待奉孝回來……』曹操望着遠方,似乎在看着某個身影,微微歎息了一聲,『屆時再細細讨論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