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8章 雪紛飛
陽春三月有莺飛草長的美景,但是在寒冬臘月之中,也有屬于冬天的快樂。
圍着火爐,吃着火鍋,看着小雪,聽着小曲。
家,不管如何,總是能帶來溫暖,便是外出遊子心中永遠的一片淨土。
斐潛一家子麽,今天吃羌煮。
羌煮是個好東西,很多人都是這麽認爲的,尤其是龐統。
之前斐潛在長安的時候,龐統到了斐潛家裏蹭飯,不是要吃羌煮,就是要吃烤肉,每一次似乎都是如此,少有例外。
羌煮,就是火鍋。『羌煮』是涮羊肉,『貊炙』則是烤全羊。
因爲漢代是實行得分餐制度,而羌煮則是圍坐一處,那些講究禮儀的便是認爲這個行爲太『羌』了,一點都不『漢』,所以一度也是非常排斥的。
可是分餐,距離就遠了,然後動不動還要謝這個,謝那個,敬這個,敬那個,而随意性較強的羌煮,無疑就是更貼近于後世的聚餐氛圍,斐潛也更喜歡。
隻不過今天羌煮麽,龐統沒來。
雖然說斐潛讓張時去河東清查倒賣軍械的事情,但是并不代表着就能完全放手給張時,所以還需要一些其他的布置,龐統便是去忙乎了,否則按照這個黑胖子的性格,即便是斐潛和黃月英蔡琰等人一起吃,龐統也會大大咧咧的湊過來……
其實這也很正常,斐潛和龐統其實不光有上下屬的關系,甚至還有兄弟般的情誼,也有七拐八繞的親戚關系,反正很複雜,也很親近。
涮羊肉說簡單挺簡單的,火鍋一口、蔥白幾段、生姜一兩片、清水一鍋,就得了。涮的東西就是原汁原味的羊肉、白菜和豆腐,在加上各種其他的配料,豐儉由人。
但是就像是治國理政,誰都知道要怎麽做,可究竟做起來怎樣,就像是羌煮一般,看起來簡單,要講究的時候也不容易。
首先便是這羊肉。
雖說斐潛現在有一些香料了,但是涮羊肉吃的依舊是新鮮,腌制的便是沒了那個鮮字,因此可以放一些香料來蘸取,但是不能喧賓奪主,所以從羊肉品質上來說,首先是要盡量新鮮。
後世都是凍品爲主,而在斐潛這裏,則是當場現場就殺了……
當然也有人說經過排酸的羊肉味道才會更好,但是那個隻是一知半解,就像是所有的事情都不是絕對的一樣,排酸也并非是絕對的,因爲肉會産生酸,是因爲機體死亡所引起的氧氣确實産生的乳酸以及其他物質,可是現場宰殺的連給這些肉産生乳酸的時間都沒有,又何來排酸一說?
所以斐潛當下吃的羌煮,其實有些類似于後世潮汕地區的火鍋。
除此之外,後世的涮羊肉一般都是機器切的冰凍肉,雖然說足夠薄,但是實際上麽,因爲肥瘦不同,所以在滾水裏熟的速度也不一樣,而純手工切出來的肉片,庖丁會根據羊肉的肥瘦程度,也不一定追求很薄的切法,肉質越好越可以切得厚,這樣的羊肉涮進鍋裏才不僅有後世的嫩,還能吃出後世所沒有的香,和肉筋上的脆……
再加上斐潛當下吃的是雪區羊,那味道……
算了不說了。
反正一家子聚在一起,便是圖一個熱鬧。
這段時間長安三輔熱鬧倒是挺熱鬧,但也讓黃月英有些擔心,雖說斐潛龐統等人已經做好了布置,但是黃月英卻了解得不多,因此即便是龐統一再寬慰,也是難免有些思慮難解,見到了斐潛之後便是好一陣的埋怨,咕咕嘟嘟啊啊囔囔了好一陣子,直至斐潛說黃老爺子準備到長安來了之後,才算是轉移了黃月英的注意力……
黃老爺子來長安,最爲重要的自然是讓黃老爺子避開将來可能發生的戰亂波及,畢竟荊州雖然說暫且告一段落,但是大漢東西雙方的矛盾并沒有得到根本的緩解,将來必定會出現紛争,甚至會有更大的戰争,而宛城就是前線,誰也不能确保下一次是否能夠萬無一失。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說,雖然斐潛之下有鄭玄,有司馬徽,但是這兩個人顯然沒有黃承彥更加的親近,而黃承彥和司馬徽的交情,也可以确保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影響到司馬徽的态度和行爲,在某種程度上來說,黃承彥的到來,也将爲斐潛加強在老一輩的話語分量,從而更好的推動政令的施行。
隻不過對于一個家族來說,若是搬遷,需要處理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所以黃承彥現在是在武關之處,還要等一段時間見才會到長安來。
眼下對于斐潛内宅之中,最爲重要的事情,其實就是蔡琰的安胎養胎了。算起來小家夥差不多會在二月左右出生,對于相對來說個性淡泊的蔡琰來說,正在孕育的生命仿佛給她添加了不少母性的光輝,便是連看見斐潛的時候也是淡淡的笑了笑,并沒有像是之前對于斐潛那麽的關注和在乎,讓斐潛多少有些不适應。
當然,這樣也是最好不過,若是蔡琰當下還是什麽都要管,什麽都操心,斐潛也是不允許的,也不好。
有時候斐潛想着,選對妻子其實也很重要,否則一回到家中便是開始展開後宮大戲,幾個或是一群的女人說着甄嬛體的詞兒,動不動就是搞這個,要不然就是弄那個,然後皇帝不僅是要在前庭面對搞事的大臣和豪強,然後還要面對後宮之中瞎幾把亂搞的破事,還需要擔心會不會頭上被綠……
曆史之上,多少當大官的可以對政敵殘忍,可以心狠手辣,然而往往被自己家的妻小潑皮折騰得沒有辦法。譬如當了官,就是會有一大堆的親戚過來投靠,于情于理似乎就必須養着,給他們吃,給他們穿,還要給他們謀取一條出路,但凡是家中有人過來要錢,就一定要給,給少了都不行,否則便是有人回去家鄉一陣臭罵,表示這個人忘本忘祖宗,無情無義無理取鬧,然後反過來傳遞到了監察禦史耳朵裏,便是往上一秃噜,便是官都當不了。
當然也有許多想當清官的,自己兩袖清風,自然無法照料那麽多的家鄉人,家鄉的人就隻覺得他小氣吝啬數典忘祖,然後前面被貪官圍攻,後面被還要被家鄉人指着鼻梁痛罵,甚至被家鄉人出賣……
『所以,若是族人前來,安排倒是要安排,不過麽不可随意給與……』斐潛一邊替黃月英和蔡琰往她們兩的碗裏撈着菜,一邊也沒忘了給自家小子撈一點,然後到了最後發現自己的反倒是沒了,隻能又是再往内加新的,然後眼睛盯着鍋,嘴上交待着。
『不許隻吃肉!』斐潛一扭頭看到斐蓁偷偷的将菜挑出來,便是眼一瞪,『菜也要吃!都要吃!』
斐蓁下意識的就偷偷拿眼瞄黃月英,然後被黃月英無視了,隻能是低頭哦了一聲,然後心不甘情不願的夾了一小塊的菜,愁眉苦臉的塞進嘴裏,宛如嚼蠟一般。
蔡琰因爲胎兒的關系,所以每一頓胃口都不大,吃一點就飽,但是過一會兒就餓,見到自己碗裏都滿了,便是制止了斐潛的添加投喂,慢悠悠的有一口沒一口的吃着。
黃月英昨夜糾纏了斐潛好長時辰,容光煥發,心情好,胃口就好,西裏呼噜吃得起勁,根本不理會自家孩子可憐巴巴的小眼神,隻顧着挨在斐潛身邊,一邊吃一邊盯着鍋裏還有些什麽,『郎君你放心啦……這個,這個好吃……』
斐潛看着黃月英,覺得一點都不能放心,『反正你就記得,有找到你這裏的,就全數推來給我就是了,你别做主亂給些什麽……』
黃月英點着鍋中的食材,『知道了!看!浮起來了,熟了!這個,我要這個!』
雪花紛紛,嬉嬉鬧鬧,飄飄搖搖。
……( ̄3 ̄)a……
在斐潛和家人一起吃羌煮的時候,在冀州之處,也同樣也有幾個人圍坐一處,吃着羌煮。
『曹公未進軍荊州之時,某便見得曹公,谏言于其面,直言荊州一地,麻煩極大,問題極多,勸曹公不可擅輕而動,然則如何?』
『這荊州一地,爲骠騎之根本是也,昔日骠騎起自浮萍之時,便于荊州……更何況荊襄士族,多有聯姻,這黃氏蔡氏龐氏,皆爲親屬,曹公即便是得了荊州,這些人,是用,還是不用?季孫之憂,不在颛臾,而在蕭牆之内也……』
清河縣。
縣城中最爲貴氣的酒樓上,在屋内助興的女子正在樂曲聲中邊歌邊舞,兩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人各自持着酒杯,似乎都在看着舞姬,但實際上是借着舞曲的遮蔽,相互談着一些不方便他人聽聞的話語。
『……兄弟是中平元年上了任……不是兄弟我吹噓,上任之後,對政務之時,是兢兢業業,不敢有半點懈怠……可是偏偏遇到了黃巾賊!』
左邊的那個中年人一臉的無奈,『我也并非是完全不通軍事,整頓防務,嚴肅軍律,修葺工事,又是打探黃巾賊子的消息,又是定下封鎖清剿的策略……可,可問題是,區區一縣之地,所能用的兵卒又有幾何?黃巾賊呢?打敗了幾百人,便來了幾千人,打敗了幾千人,便是來了數萬人……』
『兄弟我打退了黃巾賊三次!足足三次啊!那個時候,城頭上的屍首……連我自己都是差一點死在了城頭上……哎……』
右邊的中年人将一杯酒遞了過去,『不想那些了,喝酒,喝酒。』
『嗨,也罷!喝酒!』
兩人相互緻意,然後一飲而盡。
『兄弟我也知道,如今翻這些舊賬,多少也沒有什麽意思……隻不過當下社稷紛亂,人心也是如此,更有人言還不如當時就是黃天換了蒼天!』
『此言太過!太過了,當罰酒,罰酒!』
『嗯……罰酒便是罰酒……』
兩人便是又是喝了一杯,然後目光便是向着酒樓之外投去。
酒樓外面,便是清河略顯得有些敗壞和破舊的市坊。即便是飛雪紛紛,也不能盡數遮蔽着破敗,就連路上的行人,也似乎是脫了全身的氣力,隻剩下了一個行屍走肉一般的軀殼。
『呵呵,昔日韓使君所在之時,我等以爲韓使君無能,不能成于當世,然後呢?袁公倒是衆望所歸……衆望所歸啊!結果又是如何?呵呵……如今袁公走了,曹公來了……三支兵馬,加起來便是差不多二十萬了罷?又是先動手的,便是如何?如何了?』
左手的中年人露出了一個諷刺的笑容,『荊州之地,便是二十萬,結果便是堪堪取了一個荊北之地,然後呢?骠騎一出武關,便是忙不疊的議和,議和!這天下可不僅僅隻有荊州!又是需要多少兵馬?多少錢糧?就一個荊州之地便是如此,天下,天下又将如何?這天下,依舊還是大漢天下麽?』
右邊的人愣了一下,然後也是長長的歎息了一聲,過了片刻,他自己取了酒壺,連續飲了幾杯,聲音低沉的說道,『大漢終究還是大漢……』
『大漢……呵呵,大漢啊……』
『大漢……嗚嗚,大漢啊……』
窗外,是雪紛飛。
……(o□`o)……
紛紛飛雪而下,穿着黑紅色的朝服,戴着沉重的冕冠,劉協站在皇宮高台之上,看着遠處市坊之中的民衆在飛雪之中緩緩而行。
隔得遠,便是什麽都聽不見,隻能是靠着想象。
想象這些大漢的百姓說一些什麽,做一些什麽,亦或是在忙着一些什麽。
太興四年,伴随着新生命的誕生,劉協漸漸的從一個懵懂的少年,走向了青年……
在過去的歲月之中,劉協經曆過許多事情。
風雪,人心。
劉協出生便是在後宮紛亂之中,但是他被董太後保護得不錯。董太後雖然說起來隻是保護孫兒的本能,并沒有傳授給劉協什麽安身立命的本領,但是也讓失去了母親的劉協在幼年時期不至于太過于悲慘……
劉協所有的悲劇,便是從那一夜開始。
噩夢就像是毫無止境。
幼年的劉協印象之中,大漢是富庶的,畢竟劉協幼年時期,多少也沒有短缺過什麽錦衣玉食……
可是之後所有的人,都是說大漢是窮的,是困苦的,是瀕臨滅亡的……
就算是當時斐潛帶着劉協他到了山寨之中,親眼見到了,嘗到了百姓的吃食,劉協依舊不太願意去相信,他覺得這不過是大漢的邊境的緣故。
大漢龍興之地,當不至于如此。
可是等劉協到了許縣之後,他才發現,也不過是如此。
在許縣的日子裏,有時候會感受到不同的感激與善意,但與此同時,也有各種惡意的來襲,這些都甚至不是劉協個人所能決定的。
自從皇兄被弑之後,劉協對于這個天下的任何人,總是多少抱着一些懷疑和擔憂,這種情緒深刻的浸透到了劉協的骨髓之中,其實一直都沒有什麽改變過,也因爲時事的變換,劉協開始不得不學習着更加冷酷,殘忍的直面,即便是因此傷害到了别人……
就像是他父親孝靈帝,即便是知道了劉協母親死得冤枉無辜,可依舊是不得不妥協了一樣……
有些事,或許對,或許錯,或許沒有什麽對錯。
一開始劉協對于整個天下沒有多少概念,就像是當初他面對董卓的時候并沒有感覺到死亡的威脅一樣,或者換一句話來說,無知所以無畏。
可是随着天下的局勢逐漸的緊張,整個大漢不斷的分崩離析之後,甚至當下整個大漢分裂成爲了東西兩塊,嗯,或許應該說是三塊,縱然江東那個什麽孫權上表,似乎是臣服,可依舊是企圖挑事而已,并非是真正的想要服從……
原本大漢的京都,劉協的出生之地,如今變成了東西雙方的間隔之所,不管是斐潛還是曹操,都似乎帶着一種默契的放着這一塊區域,就像是圖畫之中的留白,又像是圍棋之中的官子,隻等着将來的去留下些筆墨。
那麽,現在是否有機會動上一動?
直至如今,骠騎都沒有一個強行出關的意圖,和曹操方面也始終沒有起較大的沖突,即便是今年在荊州的交鋒,也僅僅是在一定程度上的控制,并沒有不死不休的架勢,這讓劉協在放下了些心之後,又隐隐有些失望。
在劉協對于斐潛的認知當中,劉協個人對其評價,還算是蠻高的,劉協認爲骠騎忠于社稷,心憂國難、體恤民衆,在關鍵時刻——尤其是在西涼賊人橫行無忌之時,斐潛用于站出來承擔責任,也确實做得不錯,所以骠騎他是值得被争取,也能夠想清楚事理之人。
從某個角度上來說,如果斐潛和曹操能夠徹底的臣服于劉協的腳下,那麽整個的大漢便是會立刻安穩下來,大漢東西便是不再分隔,而劉協也剛好可以作爲斐潛和曹操之間的平衡杆,調整和協商,使得大漢真正走向中興之路,就像是當年劉協先祖所做到的一樣……
『陛下……』高台之下有黃門禀報道,『伊籍伊中郎來了……』
劉協回過頭來,看着台下的伊籍,說道:『有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