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1章 風險當中的機會
漢中。
李氏府。
漢中張氏居首,但是實際上張則原先名聲并不顯,反倒是李氏的名頭更大一些,隻不過風水輪流轉,縣官不如現管,張則得了實權抖起來,而李氏則是因爲失去了頂梁柱而漸漸沒落。
李氏祖上是李郃。漢順帝繼位的時候,李郃憑借擁戴之功,出任司徒。後來李郃的兒子李固擔任太尉,但是因爲質帝駕崩後,與大将軍梁冀争辯,不肯立劉志爲帝,最後遭梁冀誣告殺害。
李固有三子,其中老大和老二,也一同因爲李固之案,被梁冀所害。後來梁冀倒台被殺之後,李氏自然就成爲了忠勇之士,僥幸逃了一命的李固三子李燮,曆經苦難之後得到了重用,曆任侍郎,議郎,相國,後來擔任了河南尹,隻不過沒有能更進一步,便是在任上死去了……
所以當下的漢中李氏雖有名聲,但是沒有多少實權。
李燮之子,李從帶着一些郁悶回到了家中。
這幾天,南鄭城中的物價飛漲,油米面賣得都仿佛黃金一般的價格,就算是兩片菜葉子,都是貴得離譜,即便是李氏這樣的家庭都有些下不去手,更不用說一般的普通百姓了,簡直就是哀嚎不已。
可是即便是如此,漢中張氏的人依舊是把持着各個市坊,大小商鋪,大發戰争财,擺出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甚至在李氏說價格偏高的時候還出言譏諷,讓李從憋了一肚子的氣。
有時候,這種怨氣,是會存留的。
雖然怨氣這種東西似乎看不見摸不着,但是實際上會影響各個方面,就像是在當下南鄭城中,百姓的怨氣漸漸升騰之後,對于張則的嘀咕漸漸多了起來,而且在城中因爲各種雞毛蒜皮的事情發生口角争鬥,甚至是打架鬥毆的事情也同樣的增多了不少。
李從在街道上,就見到了好幾起。
因爲日常生活資料高漲而無法生存下去的,有些人是将自家的兒女插上了草标,換些粗糧雜餅子勉強度日……
然後吃完了,下一次又不知道要賣誰?
還有一些則是在夜色之中投了水渠。
以至于每天都要從水渠當中撈出一些浮屍出來。
街道兩側,一片蕭條。
關門的關門,閉戶的閉戶,就沒有幾個挂出店招幌子的。李從轉悠了一圈,什麽都沒有賣到。
李從一進家門,就覺得家中的氛圍有些不對。他剛剛皺起眉頭想要詢問,在門口等候的管家就已經是迎了上來,踮起腳尖在李從耳邊嘀嘀咕咕了幾句……
李從聽了,臉色便是一變,頓時人就有些僵硬了起來,一隻腳在前面一隻腳在後面,這一步竟然半天邁不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之後,李從才輕輕歎息了一聲,然後吩咐關閉門戶,然後站在前壁前沉吟了片刻,便是快步走向後院。
昏暗的夜色之中,一人背手而立,似乎是在專注着欣賞着後院之中的景色。
『子矩兄,倒是閑情雅緻……』李從往前走了兩步,拱手而道,有些苦笑的說道,『不怕小弟将兄長擒送使君之處?』
『哈哈,那便是某看錯了人……』來人轉過身來,便是關中李圓,又名李園。
當年跟随着斐潛南下漢中的李氏之中,李冠和李園,都是同族。而李冠因爲涉及到了當年斐潛刺殺之事,被緝拿問斬,李園則是存留了下來。因爲李園來過漢中,當年也因爲是和李從同姓,所以也和李從多少有一些交情。
李園看了看李從,笑了起來,『更何況即便是賢弟擒某而求功,亦有何用?某都能潛入漢中,骠騎人馬又有何不能?僅憑張氏跳梁小醜,可延得幾日猖狂?』
李從歎了口氣,伸手相邀,『兄長請……』
兩人進了後廳落座。
李從等仆從上了一些飲子和幹果之後,便是揮手讓周邊的侍從都退下去,然後低聲說道:『兄長倒是膽魄過人,但是小弟這一大家子……哎……』
『險中方可求富貴!』李園淡淡的說道,『不知賢弟以爲如何?莫不成賢弟便是欲如此沉淪,絕漢中李氏三槐之望乎?』
李從眉心微蹙,默然。這是一個非常無奈的問題,想要前程,就需要拼命,躺平了是沒有什麽前程可言的,這一點,李從自然也知道,隻不過真要豁出去,并不是那麽的容易。
『兄長,城中還有不少張氏兵卒……』李從緩緩的說道,『更何況吾于城中,并無私兵,即便是家丁也被抽調去了城防……』
李園哈哈一笑,『此便是某尋賢弟的原因!』
李從一怔。
李園身軀微微前傾,對着李從低聲說道:『張氏必敗!或早,或晚而已!城中如賢弟之士,可洞察時事之輩,相信也不再少數……至于張氏,呵呵,被貪欲所蒙,已然不辯是非,不明事理……賢弟又何必瞻前顧後,随張氏陪葬?』
李從歎息了一聲。
這一點,李從自然清楚,要不然他就不會來見李園了。張氏原本沒有背叛之前,名聲就已經不怎麽樣了,結果現在……
簡直就是完全的臭不可聞了!
跟着張則已經是一片黑暗,看不到一點的光明。
至于張則自己爲什麽沒有發現,這個原因其實也很簡單。因爲上帝視角并不是每一個曆史人物都能具備的,所有在曆史當中造反也好,謀逆也罷,什麽張元帥張天王張玉皇大帝,都還不是在某些時候昏了頭一般,什麽都看不見聽不見,隻是沉浸在自己的想象當中?
『早些決斷罷,賢弟……』李園緩緩的說道,『跟随骠騎,即便是将來未可登三槐之堂,這兩千石……還是頗有希望……』
李從沉吟良久,忽然說道:『兄長返回長安之時,不是曾言,就此罷絕軍旅,福享餘生麽?怎麽這一次又重蹈險地?』
李園叭咂了一下嘴,然後沉默了一會兒,說道:『賢弟以爲愚兄文采如何?可明經書,善民政乎?』
李從當即說道:『兄長文采自然不錯,民政亦可……』
『呵呵……』李園笑道,『請實言以告。』
李從看了看李園,似乎是在确認一些什麽,然後吞吞吐吐的說道:『這個……或可也……』
李園點了點頭,歎息了一聲,『某之前以爲,僅憑這川蜀之功,便可一生衣食無憂……然而,去年,愚兄又獲一子……』
『哦,恭喜兄長……』李從拱手而賀。
李園擺擺手,『看起來是好事,可是……老大有我這點家底,或許也不愁吃喝,然後這老二呢?長子爲嗣,總不能說讓次子就無片瓦之地……再說骠騎之下,現在越來越多有識之士彙集長安,猶如過江之鲫一般,年年考試,參考之人一年多過一年……若是某駐留不進,便是宛如逆水行舟……哎……』
『兄長……』李從忽然不知道應該說一些什麽。
李園盯着李從,語氣斬釘截鐵一般,『故而此地,此時此刻,便是功勳以待你我!若錯而失之,定是悔之莫及!』
李從低着頭。
張則在漢中叛變,原本就沒有和漢中的一些家族大戶通氣,一方面可能是覺得通氣了之後可能會導緻消息洩露,另外一方面也有可能是張則剛愎自用,覺得一切都在自我掌握之中,所以在李從等人雖說并沒有直接站出來反對,但是也并不是贊同張則的叛亂。
因此在李園的勸說之下,李從也不由得漸漸的定下了心思,既然要賭,就要下注,『兄長不妨直言,需要小弟做些什麽?』
『某不方便露面,故而城中動靜,便是仰仗賢弟探聽了……』李園緩緩的說道,『此外,城外還有些人手……還望賢弟在城中能找些穩妥的地方……』
……ヽ()()……
大巴山。
南山谷地。
在雪峰之上,魏延趴在一塊石頭上,打量着山谷之中攔住去路的張氏軍寨。
在巴人讓開了道路之後,魏延便是順風順水的一路急進到了此地。
雪峰之上,因爲地勢溫差的關系,峰頂白雪皚皚,寒風刺骨。魏延等人雖然穿着厚厚的戰襖,卻還是凍得手腳冰涼,若是在夜間溫度還更低,武器和戰甲裸露镔鐵之處,若是一不小心碰上了,稍有不慎便是粘掉一層皮。
張氏的軍寨便是立在雪峰之下的山谷之中,一方面可以免除冰寒之苦,另外一方面也堵住了通往南鄭的道路。
『看樣子有三四千人。』趴在魏延的護衛嘀咕道,『正面進攻……這四個大箭塔……啧啧,有些難辦啊……』
魏延點了點頭。
因爲朝着魏延這個方向的谷口較大,也比較平坦,而軍寨又在谷内,所以一旦有人進了谷口,就很難不被發現,即便是在夜間摸上去,軍寨之中的四個箭塔也可以覆蓋所有的區域,若是偷襲不成被迫轉爲強攻,即便是拿下來,恐怕也有一定的傷亡。
更爲關鍵的一點,是一旦轉變成爲了強攻,在軍寨後面的張氏兵卒一定會有一些人前往南鄭報信,屆時即便是魏延攻下了軍寨,也幾乎是立刻就要面對從南鄭而來的反撲!
當然最爲穩妥的辦法,就是等待機會,比如南鄭的兵卒因爲某些事情被調走了,亦或是軍寨之中來了新的運糧隊……
亦或是……
魏延目光一閃,想到了一個主意,然後開始打量着周邊的山體起來。對于一般人來說,有些山崖是難以逾越的,但是對于魏延等人來說,卻未必是不可通行的,隻不過因爲有些路确實很難走,想要走就必須舍棄辎重,甚至是武器铠甲等等輕裝上陣才行。
畢竟後世當中也有不少徒手攀爬的怪物一般的人,能夠不依靠任何裝備爬上陡峭的山峰,但是絕對沒有某個徒手攀爬的高手可以背負二三十斤,甚至是三四十斤的重量在沒有任何保護的情況下爬懸崖峭壁的……
一旦兵卒沒有了裝備和補給,即便是成功翻越了山崖,又能支撐多久?
『不行,将軍!這絕對不行!』
魏延的護衛跟着魏延也有一些時間了,見到了魏延的神态幾乎就是立刻猜出了魏延想要做一些什麽,便是忍不住壓低了嗓門勸說起來,若不是害怕低下的軍寨發現了異常,說不得就想要将魏延拖拽下來了。
『放心……』魏延一邊低聲說道,一邊目光在搜尋着路線,『這事情很簡單……既然正面進攻困難,我們就走後門……你看那邊,從山頂上結繩而下,再爬過那個石梁,估計便是可以繞到軍寨後面去……』
護衛下意識的也看了過去,旋即搖頭說道:『不成,那邊口子太小,我們又沒有多少繩索,一次隻能下一個,來不及,來不及的……而且下去之後還要爬過那個石梁,我們現在又看不見石梁背後有什麽,要是過去了發現不能走……不成的,不成的……』
魏延嘿嘿笑了笑說道:『這個簡單,我們又不用全數都下去,不就成了?到時候要是石梁那邊過不去,我們再爬上來問題也不大。』
護衛想了想,依舊是搖頭。
魏延往後縮了一下,然後示意護衛也下岩石,然後跳回了地面上,說道:『不成也要成,現在隻有一條路往前……知道這兩天那些山裏的賨人什麽的爲什麽都不見了麽?』
魏延往後面看了看,『這些家夥肯定都在後面呢,如果我們露出了一點破綻,這些家夥就會撲上來……即便是我們可以在山中行獵,但是又能支撐多久?所以,隻有盡快打通這個軍寨,直撲漢中,方有活路!』
護衛還待再勸,魏延已經不太想聽了,眼珠子一瞪,『我是主将還是你是主将?』
作爲駐紮在南山營地之中的張時來說,最近多少有些心情忐忑,難以安神。
張則叛變了骠騎将軍斐潛,作爲張氏上下自然也隻有跟着,一開始的時候在張則的鼓動之下還覺得似乎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一切都是水到渠成,但是其實真等水到了的時候,渠未必成,還有可能将最初建的渠道給沖垮了……
張則陷于自我膨脹當中,便是變得比較難以聽得進一些話。或者說在某種情緒下,會自動的過濾一些話語。就像是老闆自動會過濾『加薪』相關的詞語之後,員工也會自動過濾『忠誠』相關的語句一樣。
可是過濾歸過濾,實際上是怎麽一回事大家心中多少還是有一些底數的,也正是因爲如此,作爲留守在南山谷地軍寨之中的張時,才會如此的不安。
雖然張則一再表示他的策略萬無一失,不僅是調用了賨人,還聯系了氐人,就連大巴山當中的巴人也同樣談妥了條件,這些都将成爲川蜀進軍,亦或是骠騎來襲的防禦體系,甚至張則不止一次的強調,或者說是吹噓,表示漢中穩如華山,一切都是盡在掌握。
而在具體實際的過程當中,張時接觸到了這些賨人氐人,張時認爲這些家夥根本不可靠,一方面是武器相差太多,另外一方面張時認爲這些人根本就沒有所謂的盟約觀念,有好處的時候會嗷嗷亂叫,風頭不妙的時候跑最快的恐怕也是這些人……
可是即便是張時有認識到這些,依舊沒有什麽用。
一個旁系的子弟,怎麽有資格對于家主指手畫腳?
現在這些賨人氐人巴人蠻人,已經好幾天沒有來南山軍寨這裏讨要糧草軍械了,這無疑是一個異常的信号,讓張時多少有些預感,似乎有什麽事情即将發生……
『報!哨探有報!』
在張時沉思的時候,一個兵卒在帳篷外的高聲呼喝,吓得張時的手不由得抖了一下,一碗水頓時潑了大半在自己身上……
『艹……』張時不由得怒罵一聲,『什麽事?!』
『報!谷口,谷口哨探示警,發現山道來人了!』兵卒顯然比張時還要更加的慌亂,聲音之中都有幾分的顫抖。
『什麽?!』剩下的小半碗水也沒能保住,張時心中猛的一跳,手一松,水碗便是跌落在了地面上。
張時渾然不覺,急急奔出了帳篷,『來得是什麽人?』
『小的不知……』兵卒回禀道,『沒有打旗号……像是……像是骠騎人馬……』
『骠騎人馬!』張時大驚,頓時覺得口幹舌燥,吞了兩次口水之後才嚎叫出聲,『傳……傳令!戒備!傳令!全軍戒備!』
铛铛铛的示警的金鑼被敲響了,軍寨之中上下之人全數奔走了起來,紛紛持槍的持槍,擎弓的擎弓,舉盾的舉盾,面向谷口嚴陣以待。
一時間紛紛擾擾,雞飛狗跳。
再這樣的紛亂之中,誰也沒有注意到在軍寨的另外一邊,從山林當中貓着腰走出了一些人,起初還是低着頭貓着腰往前靠近,到了後面發現軍寨當中所有人都注意力都在山谷那一邊,根本就沒有任何人關注身後這一邊的事情,便是慢慢的直起腰來,甚至開始小跑着貼近了軍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