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5章 不過如此


第2395章 不過如此

大漠當中的變化,似乎是一種偶然,也像是一種必然。

中原和大漠就像是U形管的兩端,那一段的壓力強,就将另外一端給壓出去。

在遊牧民族沒有完全掌握鐵器技術的大漢當下,擁有比較成熟的鐵器冶金工藝漢人,在改進了戰馬的機動性和騎兵耐久性之後,爆發出來的戰鬥力是相當可怕的,就像是饑渴而二三十年的漢子,手速都相當快。

先抛開在漠北推進的張郃分部不說,目光回到豫州。

在豫州陽城之中,也有這麽一些不甘寂寞的人……

因爲某些原因,這些原本被派遣向天子獻虜的人被滞留在陽城,接受21天的隔離,呸,禮儀培訓,在沒有完成禮儀培訓之前,不能前往許縣。

對于這些西羌俘虜來說,他們其實有很多已經是行屍走肉一般,作爲北宮的親屬或是直系的頭目,失去了所有的一切,就像是被抽走了他們的作爲人的脊梁骨,隻剩下了作爲動物的本能,所以這些西羌俘虜無所謂停滞不停滞,甚至是對于一切都無所謂。

但是對于另外的一些人,就不一樣了。

比如申儀。

申儀急搓搓的像是蒼蠅搓手一樣,找到了裴垣。

裴垣之前在長安,多多少少也搞了不少錢财,眼見着在長安三輔之中的風聲日間緊張,保不準什麽時候就會燒到自己的頭上,便是趁着這個機會,順順當當的混進了獻虜的隊列之中。

就是這麽光明正大的,堂而皇之的,混出了三輔,并且裴垣還順道帶上了申儀。

啥?

怎麽這麽容易就混出來了?

麻痹的,後世那麽嚴格的審查制度都名正言順的混出去,大漢當下混幾個人出去又有什麽好奇怪的?

對于裴垣來說,豫州或是冀州,肯定是他第一首選的地方,畢竟這兩個地方相對來說比較安定富裕,文化程度也比較高一些,很是适合裴垣居住。青州徐州荊州麽就相對亂一些,但是也不是不可以接受,至于更爲偏遠的什麽幽州揚州交州之類的,在裴垣看來簡直就是蠻荒一般,是下等人才去的地方。

在裴垣的懷裏,有一個小小的木匣子。在木匣子裏面,則是他這兩三年來撈的錢财。之前在河東雖然說也是裴氏家族的一員,但是裴垣的父親早亡,所以實際上裴垣過的也并不是很好。

有時候身邊的一些小夥伴有新的錦袍穿,他就必須小心翼翼的穿着他那僅有的哪一件袍子,時時刻刻護着,害怕萬一不小心勾到哪裏,或是扯到何處,便是壞了一整件的衣裳。然後可能意味着就必須穿破衣裳,亦或是隻能穿舊的了。

别的士族子弟在騎馬踏青,縱馬尋香。他就隻能是坐個牛車慢吞吞的前往彙合,因爲他家裏養不起馬。或是連牛車都沒有,隻有騾子,甚至是驢車。

有的士族子弟身邊有俏婢女美侍姬,他身邊就一個笨手笨腳的老仆從,或是他自己服侍自己,唯一的選擇便是左手或是右手……

正常來說,在裴垣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的形成過程當中,其父母應該起到一個相對來說比較重要的引導作用,但是很可惜的是裴垣的父親早亡,他母親拉扯裴垣等人長大也已經是耗費了心力,根本就沒有多少心思還要去時時關注,或是梳理裴垣的心理變化。

于是乎,這些旁人有的,裴垣他也想要有,這種渴望最終一點點沉積下來,成爲了最終的欲望。無法抑制,不可阻擋的,貪婪的欲望。

當裴垣獲得了權柄,就開始向貪婪轉換。

權柄的目标,就是獲取錢财,錢财的目的就是滿足他的貪欲,他覺得在他小時候所欠下來的那些不滿足,那些貪欲。

開始的時候,他覺得可以爲了擁有他年輕那些渴望的東西付出一切!

所以當有機會滿足他的欲望的時候,他自然忍不住了。

按照道理來說,裴垣所在的參律院并沒有什麽具體的實權,也沒有辦法說像是大漢商會一樣給與直接的物資買賣,但是裴垣腦子活泛,能言會道,即便是有些事情他根本沒有辦法做到,但是隻要有好處,他也會先含糊的答應下來再說,至于能不能後續做得到……

誰管那麽多?

然後很不幸的是,骠騎将軍斐潛開始管這麽多了。

裴垣在《貪渎律》還沒有完全公布出來之前,他就已經知道了其中的要害,并且意識到了他自己的問題,在知曉要有大規模審判之後,裴垣也就沒有多少的僥幸心理。

因爲河東裴氏,尤其是裴茂那個該死的老家夥,爲了保全裴茂自己,甚至不惜拿族内的人頭保命!那麽萬一裴垣自己有些麻煩的時候,裴茂這個老不死肯定又是二話不說将裴垣直接抛棄!

到了最後,也就剩下了外逃這一條路可以走了。

畢竟當下曹操和斐潛是相對來說,是在一個對峙的狀态之下。

然後裴垣就可以借着一個被骠騎壓迫和摧殘的名頭,申請在豫州避難,說不得還可以混一個不大不小的官來當當……

又有錢,又有閑,美滋滋。

隻不過裴垣的美滋滋就被申儀給打攪了。

申儀沒裴垣的耐性。

畢竟申儀肩負着是要挽救在上庸申氏一族的使命啊,裴垣可以等,申儀等不起。申儀的目标就是混到天子劉協面前,然後找個機會哭訴一番,最好還能讓天子劉協下一道赦免的诏令什麽的,如果實在不行,那麽申儀就會退而求其次,表示申氏一族心慕天子,要遷徙到豫州來……

然後申儀就可以拿着雞毛當令箭,呃,舉着大義當飯吃,嗯,反正就是這麽一個意思,隻要在天子面前哭哭鬧鬧一下,然後骠騎隻要敢動手,申氏上下便會立刻表示得了天子的授意,拿到了簽證,呸,綠卡,嗯,是過所,要去豫州!

所以裴垣和申儀是兩個狀态,裴垣是已經逃出來了,而且懷裏揣着飛票,悠哉閑哉,而申儀還等着要拿一根雞毛回去救申氏一家子,對待滞留在陽城這一件事的态度當然就不一樣了。

『莫急……賢弟莫急……』裴垣企圖安撫申儀。

裴垣也不傻,他看出申儀憋不住了,同樣的,裴垣也覺得可以加快一些速度,省的夜長夢多最終雞飛蛋打什麽的,因此在琢磨了片刻之後,便是想到了一個辦法。

『若是要急着見天子麽……』裴垣緩緩的說道,『某倒是有一策……賢弟于漢中,想必是見過漢中之戰了,這骠騎軍勢如何,亦是目睹親見,故而若是以此爲由……』

申儀皺眉說道:『裴兄的意思是……』

『聽聞漢中之戰……有什麽火神石砲?』裴垣微微笑道,『想必……若是……定然……呵呵,賢弟可是明白了?』

……(;¬_¬)……

黑黝黝的山。

黑漆漆的樹。

黑麻麻的道。

張餘的腿打着抖,人咬着牙。

雞急了,能飛上樹,狗急了,能跳過牆,人急了……

拼命是不可能拼命的,這輩子都不可能拼命,隻能是逃跑了。

通往下邳的山道在夜色當中蜿蜒崎岖,在視線當中隐隐約約。山上的樹影參差,風吹晃動之下就像是潛藏着無數的兵卒人馬,随時可能撲出來一樣。

張餘死死的跟在隊伍後面,淺一腳深一腳的往前而行。

都說了,後勤官是有一些小小的權利的。這個權利雖然不能生殺予奪,但是在某些方面上也可以決定了誰能多吃一些,誰能多拿一點。再加上下相之中也有一些周泰收編的原本廣陵的兵卒,這些兵卒在投降之後的日子并不好過,被江東兵欺淩和毆打的情況時有發生,周泰也根本不在意……

于是乎,張餘找到了機會。

有下相本地人,對于周邊的道路非常的熟悉,什麽地方有樹林,什麽地方有采藥山路,什麽地方水流特别淺……

熟悉道路的那家夥在前面帶着路,避開了官道,找到了一處小徑,然後才算是松了一口氣。單獨逃亡的話,會變成逃兵,即便是自己争辯是逃出來的,也不會有人相信,但是加上了張餘,一切又有所不同了。

張餘是士族子弟,雖然是寒門破落了,但依舊還是士族子弟。由士族子弟帶領的這一支隊伍,就不再是逃兵降卒,而是深入虎穴刺探敵情的勇士!

因此張餘雖然體力不太行,依舊得到了不錯的照顧,被攙扶着坐到一旁。

張餘就覺得自己的腳底闆都是火辣辣的疼,不知道是在黑夜當中被荊棘勾破了,還是因爲走了太久,太難走的山道,以至于起了水泡……

反正現在張餘的兩條腿都是抖的。

一旁十幾個廣陵兵也在休息,然後低聲的交談。

『娘希匹!這些江東狗,真不是好東西……』

『我們廣陵人就不是人了?』

『要說就是當官的不是東西,先跑了,要不然這麽多漢子,有刀有槍,打就是了,就給跑了!』一名中年人憤憤的說道。

中年人是刀盾手,當然現在的他沒有刀盾。他是老兵,身材很魁梧。他不缺武勇,因爲他身上的傷疤證明了這個事情。他右手手指頭隻剩下了三個,左手剩下了四個,那些缺失的手指頭,都是在搏殺當中失去的。

『少廢話!你去後面看看去!』臨時的隊率指着那個中年人說道。

『爲什麽是我?』中年人不滿的站了起來,嘀咕着。

臨時隊率瞪着他,『因爲你屁話最多!』

實際上隊率不是刷官威,而想要保護中年人。

中年人和隊率,都是老兵。

一些話,好說不好聽。

即便是當官的跑了,也不是小兵能夠随意議論的。

在加上中年人也算是老卒了,雖然說是刀盾手出身,但也有足夠的戰場經驗,讓他去後方勘測,一方面更加放心,另外一方面也讓中年人的牢騷話不至于成爲他的罪過。

中年人哼了一聲,也不再說一些什麽,便是往來路上返回去查探了。

臨時隊率湊到張餘面前,『張公子,這些都是些粗人,說的都是瘋話……』

張餘會意,點頭說道:『放心罷……我知道……現在最重要的是先逃出去,其他的一切都好說……』

爲了拉這麽一隻隊伍,張餘确實是操碎了心。他借着後勤官的便利,不僅是要接觸這些降兵,更重要的是要挑選出合适的人,要不然還沒跑出來,就死在城中了,同時還要尋找逃跑的機會……

幸好,作爲後勤官,還有另外一個方便之處,就是可以見到周泰。張餘向周泰進言,表示糧食不夠了,但是還可以到泗水裏面抓魚蝦什麽的來充饑,減少糧草的消耗。周泰欣然同意,反正這活江東軍之前也是有做的,吃魚蝦什麽的也并不反感。

雖然說魚蝦很容易臭,再加上内河的魚蝦田螺什麽的,其實肉也比較少,但終究是一些補充……

這樣才慢慢的找到了機會……

隻不過很可惜的是,刀槍什麽的就比較缺乏了,甚至有的人還拿着的是魚叉,畢竟是借着漁獵的名義出來的,當然也不可能有什麽好家夥可以攜帶。

正在說一些什麽的時候,之前那個去後面勘察的中年人急急的回來了,雖然說勉力控制着情緒,壓低的嗓門之中依舊不免帶了一絲的顫抖,『後面江東兵,追,追上來了!』

『哄』的一下,衆人都亂了。

借着夜色逃離,原本以爲江東軍要等到天明才會發現不對勁,那就可以成功擺脫江東兵的追趕了,但是沒想到半夜就被查出了纰漏,周泰怒不可遏,下令兵卒沿着蹤迹就追了上來……

雖然說張餘等人沒有走官道,而是選了不常走的山間小徑,但是周泰在下相也不是幹待着,周邊的一些山路和小徑也是派遣了兵卒進行勘探過,所以張餘等人走的這條路當然也有一些江東兵前來查看。

幸好在黑夜當中,江東兵畢竟不是很熟悉道路,打起了火把行進,然後被張餘等摸着黑前行的廣陵兵發現了。

張餘猛地站了起來,結果一腳踩在地上,腳底闆又是一陣劇痛,哼哼唧唧的又抖起了腿,難以走得快,更不用說跑了……

原本一直在走的話,疼痛是會麻木的,所以雖然有傷,但是并不會多疼,在休息之後,傷口又再次受到擠壓的時候,此時反倒是會比原本要更加的疼!

『完了……』

周邊的廣陵兵看到這樣的情況,也是不由得哀嚎了出來。

帶着張餘顯然會拖慢逃跑的速度,可是如果不帶着張餘,那麽他們即便是逃到了下邳也是普通的逃兵!是要被抓住殺頭的!

即便是僥幸不死,也會被編進敢死營之中,要三個首級的功勳才能脫離!

張餘能在江東兵打到門上,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當機立斷表示投降,在察覺周泰對自己不懷好意的時候也能夠立刻開始準備逃跑,在急智這個方面上張餘多少是有一些的……

『莫急!莫急!』張餘一邊盡量忍着疼痛,将腳放下,交替着輕輕踩踏,一邊安慰着周邊的兵卒,讓自己的腦袋急速的思索起來。

『追來了幾個人?』張餘追問那個發現江東兵蹤迹的中年人。

中年人略微回想了一下,『至少有兩伍,十來個。』

張餘呼出了一口氣,『那就不怕!』

十來個,說明隻是普通的追擊,或者說是查看而已,并沒有确定張餘真的走了這一條山道。要是已經确定了張餘等人在這裏,又怎麽會隻來十來個?

張餘左右看了看,然後看到了山徑的路口處,『那邊,能不能做個陷阱?誰會做陷阱?』

『張公子,你的意思是……要搞個埋伏?』臨時的隊率問道。

『對。我覺得……這些江東兵并沒有真正發現我們,所以我們應該有機會……畢竟現在,我這……跑不快的……就算是逃,也遲早是被他們追上,』張餘抖了抖腿,他的腳底闆雖然還疼,但是比之前好了一些,可是依舊不足以和這些皮糙肉厚的兵卒相比,『所以還不如先埋伏個先手……即便是不能全數擊殺,也至少可以拖延一下時間……』

臨時的隊率微微思索了一下,便是點頭同意,并且直接安排了起來。當然,張餘則是先踉跄着躲到了山石陰影之下去。

過了片刻之後,前來搜索的江東兵舉着火把出現了。

這些江東兵雖然說在左右搜尋,但是并沒有太在意。畢竟他們認爲張餘等人即便是逃離了,也應該是在官道上的可能性最大,其次就是沿着泗水,像是這些采藥的山徑,看看也就是了。

心理上的大意,當然就吃虧了。

江東兵并沒有想到張餘等人竟然敢反過來埋伏他們,因爲他們知道張餘等人并沒有多少兵刃铠甲,但是他們也同樣沒想到,其實可以殺人的東西有很多,有時候一塊石頭,一根粗糙的樹幹,一把平日用來割繩子削木棍的匕首,都可以緻人死命。

突如其來的襲擊打蒙了江東兵,慌亂之下,先頭的幾個江東兵被撲倒在地,慘叫聲驚起了林中的夜鳥,在山谷之間回蕩,也吓得落在後面的幾個江東兵直接掉頭就跑……

『别追了!』張餘鑽出了山石的陰影,『帶上兵器,我們快走!』

張餘看着那幾個慌亂的在山徑當中逃竄的江東兵,心中不知道爲什麽就像是丟掉了一塊壓着許久的石頭,就連腳底闆那種火辣辣的疼痛也好了許多。

原來,這些江東兵……

其實也不過如此。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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