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8章 間之戰
長安。
有聞司。
最新的颍川報告,抵達關中的時候,是在曹操再次進行清剿整頓行動的十天後,也就是十月初二。
雖然說斐潛和曹操相對來說還算是比較對立的狀态,但是因爲經濟上的往來,所以總是有商隊來來去去,而曹操一方顯然沒有一個比較完善的間諜防禦體系,或許也有,但是因爲其本身制度和官吏的問題,導緻或許原本應該嚴密的地方不嚴密,松懈的地方更松懈,所以很多時候,從關中出去的那些刺探間諜,總是能夠比較輕松的将消息傳遞回來。
阚澤坐在廳堂之中,一邊看着最新的情報,一邊回想着這一段時間他從龐統那邊漸漸接手的一部分人員名單。
這些人員名單,雖然很龐大,數量很多,但是阚澤隐隐有個感覺,這隻是一小部分。
因爲若是将阚澤放在龐統的位置上,定然也不會立刻給出所有的名單的,肯定還有核心的部分,隻是掌握在斐潛和龐統手中。
當然,這也是常理,阚澤并不會因爲這樣就導緻不滿,甚至是反而提醒自己要更加的謹慎。
這些名單當中,雖然到了阚澤這裏,隻是在秘卷上的一個名字和代号,但是若是落到了現實之中,這些名字和代号就是一條條的性命,甚至有可能是一家子的性命,怎麽能不小心謹慎?
在這些人員當中,阚澤看到了很多不同的身份,也越發的領悟到了有聞司的重要。
有道士,有學士,有士子,有商人,形形色色的人,各種各樣的職業,就像是一張無形的大網一樣,籠罩在整個的山東區域,遍布在冀州豫州境内……
按照龐統的意思,散布人員,隻是第一步。
稱之爲滲透。
而且最爲讓阚澤覺得恐懼的,這種滲透,甚至是不硬性的要求這些人傳遞消息的。這幾乎等同于這些人在外面活動的時候,大大的降低了風險,甚至可以說沒有什麽風險。
隻有一些節點的關鍵人物,才是負責集散消息,分派任務。
這些人會利用自己的身份,去結識各種各樣的人,不僅僅局限在官吏上,也不是完全都在士族之中,甚至有普通的百姓,一般的商人。
總之,這些人會通過接觸不同的人,必要的時候,可以完成不同的任務,或是重金收買官吏,或是對平民散播輿論。
其中甚至還有士族子弟,專門負責提出各種疑問,給周邊的民衆種下懷疑的種子……
而且,這隻是第一步!
第一步!
阚澤記得,當時他帶着一些敬畏詢問龐統,究竟是一共有幾步的時候,龐統笑而不答。
龐統,不,是骠騎大将軍,其實在用山東做試驗?
幾萬,幾十萬的人,其實就像是棋盤上的棋子,隻是試驗的一個部分?
阚澤甚至暗自推測,青龍寺大論,是不是同樣在這個棋盤之上的一枚棋子?
阚澤吸了一口氣,伸手拉扯了一下在一旁的繩索,廳堂遠處傳來了細微的叮鈴聲,旋即有護衛出現在了堂下。『傳馬軍侯,張從曹和王直尹,前來議事。』
爲了避免護衛在堂外有意或是無意的聽到了一些什麽隻言片語,有聞司所有的值守護衛都是距離堂外三十歩,除非有人招呼,或是像阚澤這樣扯鈴铛發出信号的,任何有靠近廳堂的行爲,都被視爲是有意竊聽。
因爲颍川的消息,遲早會傳遞到長安來,隻不過阚澤這裏是先一步獲取了而已,所以也沒有必要動用密室,便是在廳堂之内商議就可以了。
『這一次,看來颍川之中,會有大事發生……』
阚澤默默的想着,有些緊張,但是也同樣感覺到了興奮。
這算是從龐統那邊半獨立出來的有聞司第一次進行主導外部事件的處理。
之前清剿關中間諜,是對于内,而現在,則是對于外,或許從現在開始,才能真正的算是有聞司的一個比較完備的形态。
但是依舊需要謹慎。
阚澤可以利用手頭上獲得的名單,但是并不代表可以無底線的消耗和浪費。
最好是少量運用,并且無損。
這是阚澤給自己定下的目标……
他并沒有等待多久,在有聞司内執勤的馬軍侯,張從曹和王直尹,就前後腳都到了。
等這三人都坐定了之後,阚澤将颍川的情報拿了出來,給三人傳看。
『諸位,颍川之内……』阚澤環視一眼,『或許我們面臨着一個機會……』
三個人都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着情報,片刻之後,所有人都擡起頭,臉上多少帶出了一些疑惑的表情。
『敢問司長,這……這報告可靠麽?不是前幾天才有人說颍川之事虛假麽?』張從曹皺着眉頭問道,看的出他在意的是情報的真實性。
曹操對颍川豪右動手了?
曹操是這麽肛裂,呃,剛烈的麽?
馬軍侯在一旁哈哈笑了笑,『前幾天在說颍川之事虛假的,也是我們……』
張從曹愣了一下,『哈?!』張從曹前幾天在忙于對于有聞司檔案歸整,沒有涉及行動,所以他不是很清楚其中的關系。
『之前颍川傳聞,說動則傷亡成千上萬,這是虛假的……』阚澤在桌案上敲了敲,然後說道,『但是曹丞相動手……這是真的……』
張從曹點了點頭,『這麽說來,之前颍川傳聞,可能是……曹丞相有意放出來的……現在見我們沒有具體對應動作,才是真的動手了?』
阚澤點了點頭說道:『多半如此。』
『那麽我們做什麽?』馬軍侯說道,『派人過去……趁火打劫?』
張從曹瞪了馬軍侯一眼。
馬軍侯吭哧了一下,『不是,我的意思是,這個,那個……』
阚澤笑了笑,『無妨……其實意思也相差不多……我的想法,是試一試「間之戰」……』
張從曹目光一動,『就是上次龐令君來訓勉之時說過的那個方式?』
阚澤點了點頭。
這一會,換成了馬軍侯聽不懂了,『什麽,什麽叫做「見之戰」?是看見的見麽?還是刀劍的劍?』
阚澤緩緩的說道:『是用間的「間」。我覺得,曹丞相肯定有所防禦,在許縣周邊,颍川左近的監控,肯定是相當嚴格,如果我們的人在周邊想要做一些什麽,恐怕是有很大的風險,而且當下颍川有夏侯統兵,不管是糧倉還是公庫,都在軍方的嚴密控制之下,即便是我們想要進行破壞,也未必能取得什麽很好的效果……』
『所以我們應該試一試龐令君之前說的這個……「間之戰」……』
『請司長吩咐!』馬軍侯拱手說道。
阚澤擺擺手說道:『不是吩咐,而是商議。這個想法是我的,但是執行麽,要手下的人,馬軍侯你要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補充,而張從曹……你本身主要負責收集具體情報的,你需要站在士族的角度來看待這一次的「間之戰」……』
『士族?』張從曹愣了一下,『不是攪亂軍中?』
馬軍侯笑道:『剛才司長不是說了嗎?曹氏軍中當下肯定是多有防備,現在去風險大!用間麽,當然是迂回進攻!誰用間的時候是當兵卒一般上陣作對厮殺用的啊?』
張從曹恍然道:『是在下愚鈍了……』
阚澤看了看張從曹和馬軍侯,『這麽說,你們都覺得可行?很好,王直尹,請記錄一下這一次會議的紀要,然後我等簽字畫押……接下來的是秘要,不得落于文字……』
『在下明白。』王直尹微微點頭。其實在一開始的時候,王直尹就在不斷的記錄幾個人的話語了,在阚澤吩咐完了不久之後,王直尹便是将之前三人的商議的話題落于文字檔案之中,然後吹了一下墨迹,呈給阚澤。
阚澤上下看了一下,見沒有什麽差池,便是點了點頭,取了筆在末尾畫了一個花押。随後馬軍侯和張從曹也跟着在下方畫押。
王直尹收了,然後對着阚澤等人行了一禮,便是收拾了筆墨,走了出去。
既然是『秘要』,不得落于文字,王直尹便不需要繼續在一旁記錄了。
等王直尹走了,阚澤又是吩咐護衛在周邊警戒,然後才重新坐下,重申了一下機要保密的條例之後,說道:『依龐令君之言,用間者便如用兵,未勝先需慮敗,先求不敗,方可求勝。此次用間,不可炫耀,亦不得急于求成,成則大善,不成亦可。』
『不可貪功,不得冒進,便如行軍作戰,需慎之又慎也。』
阚澤總結道,馬軍侯和張從曹也都一同稱是。
阚澤點了點頭,才緩緩的說道,『春秋戰國用間,無非一則離君臣,二則壞倉廪,三則亂軍伍,然如今此等策略已過時……非不能用,乃收效微也。如今用間,需因地制宜,因時而變。』
『如今離君臣,當知君臣之意,非唯有王侯将相爾,所離上下所屬,皆可稱之爲「離君臣」……』
『如果我們将士族和百姓也分别看成一般的人……如此這般……』
……(`Д*)9……
幾天之後。
在邺城之南的安陽縣城内的蔡昱,遇到一次小小的交通意外。
蔡昱,在曹操入主冀州之後,就基本上是收斂了起來。一方面是他算是袁紹遺留下來的『降臣』,另外一方面則是王銘被調往了豫州,使得他感覺就像是失去了一個支撐一樣,心中多少有些失落。
嗯,蔡昱絕對不會承認他的這種失落,是因爲王銘時不時的可以給他補貼一些錢财的原因的……
要知道要讨好一個女人是很花錢的事情,更何況要同時間對付和讨好好幾個女人?
更何況那些願意爲妾的女子,一般來說都相當會花錢。
花得蔡昱啊,經常就是兩袖清風。
袁紹死了,王銘走了。
蔡昱不管是原本撈錢的路子,還是說額外的收入,都大幅度的下降。
有錢的時候,蔡昱就是風流倜傥的帥哥。
沒錢的時候,蔡昱就是毫無用處的渣男,藥渣的渣。
有錢當然就有感情,蔡郎,郎君,小甜甜,小心肝什麽的都是随便叫,什麽花樣什麽姿勢都沒問題,捅喉嚨就算是再深也不會作嘔,可是一旦沒有錢了之後,便是稍微輕輕一碰,便是惡心得不行……
雖然說蔡昱心中也是早有計較,但是真碰上了,也難免會有些傷悲。
于是蔡昱便離開了邺城,自請到比較偏一些的安陽縣城來,也算是清淨了一些。
小縣城有小縣城的好處,生活簡單,三點一線。
上班,食堂,住所。
一切風雲變幻,似乎都已經遠去。
不過,在這麽的一天,蔡昱的清淨,被打破了。
在回家的途中,一輛拉着幹草的牛車與剛巧路過的蔡昱的小車相撞。
蔡昱乘坐的小車當然是木質的,兩車的速度也都不快,隻不過是在相錯而過的時候,不知爲什麽碰到了一起。
趕車的車夫大概還沒有弄明白蔡昱的身份,頓時就毫不客氣的用濃重的冀州口音大罵起來,将所有的責任都歸咎到了蔡昱的随從身上。
蔡昱隻是小吏,坐的車輛當然也沒有什麽特别标識,但是也不是普通百姓所能随意沖撞的,被惹怒了的蔡昱随從便是毫不客氣的沖了上去,将那個莽撞的車夫從牛車上扯了下來。
蔡昱正在看着自己的小車被撞的破損之處,有些心疼的盤算着修補的價格,卻沒有想到那個車夫忽然擺脫了他随從的拉扯,沖到了他的面前,抓住了蔡昱的手臂,向他求饒……
『幹什麽?!現在才想着求饒,晚了!』蔡昱的随從跟着沖了過來,将車夫拉扯開,并且重重的踹在車夫身上,将其踹倒在地。
『……』蔡昱沉默了一會兒,臉色似乎有些變化,見随從還要沖上去毆打車夫,便是說道,『算了,算了……他也是無心之過……』
見蔡昱發話,随從這才罷休,又是将車夫的車輛推往一旁,才重新往前而去。
被打倒在地的車夫從地上爬起,揉揉被打痛的胳膊與背,将牛車重新套起來,一邊小聲咒罵着,一邊在周圍好奇路人的圍觀下離開。
在街道邊上看熱鬧的路人見事态已經平息了,也就頂多是哈哈笑了幾聲就散開了。畢竟安陽縣城街道狹小,比不上邺城寬闊,挨挨擦擦的事情在所難免,這種事司空見慣,連做茶餘飯後的談資都沒什麽價值。
隻不過在蔡昱心中,卻有些激動。他攏在袖子裏面的手有些顫抖,而在他手掌中間,則是一枚蠟丸……
這麽長時間了,骠騎大将軍又是想起了我了麽?
第二天,蔡昱就借着自己外出散散心的名頭,出了安陽縣城,到了城外往西十裏一個的一處山溝。
這個山溝因爲石頭比泥土多,并且距離水源有一段距離,因此根本就沒有農田,也沒有什麽産業,隻有些亂石雜樹,荒草灌木。
蔡昱背着手站在山溝的一塊岩石上。
『你去那邊望風,然後你去另外一邊,碰到什麽可疑的動靜,就立刻通知我。』蔡昱對着兩個心腹随從吩咐道。
心腹随從左右看了看,有些覺得不放心,『郎君,真的就是在這裏?好荒涼啊……』
『荒涼才不會被閑雜人等發現……』蔡昱說道,『去罷,我估計差不多該來了……』
蔡昱嘴上平穩,但是心中多少還是有些忐忑的。這是從袁紹死後,他進入了曹操麾下之後,骠騎大将軍第一次派人和他接觸。
蔡昱仰頭望着天空。
天空蔚然。
他之前是黃天的一員,後來又進了黑山,後來則是加入了袁紹,呵呵這麽說來,自己也算是三種顔色了……
所以天生就是和骠騎大将軍的旗幟相互符合麽?
張角的夢想就是建立一個純粹的,平等的,沒有病痛,沒有沉重賦稅的黃天世界,可是最終張角失敗了。而當年受到了張角信念影響的蔡昱,就覺得自己的世界也跟着張角的衰敗而覆滅了,直至他遇到了斐潛。
斐潛曾經勸說蔡昱留在北地,忘卻過去的那些東西,像是其他黑山衆一樣去重新開始生活,可是蔡昱做不到,他覺得要給張角複仇。
或者說,他想要完成當年張角的遺願,将邺城的天空重新染上黃天的顔色。
當年張角一面派人串聯,在各地城門上寫上『甲子』二字作爲記認,另一方面派馬元義到荊州、揚州召集數萬人到邺準備起事,又派人到雒陽勾結宦官封胥、徐奉,想要裏應外合。
可惜最後被唐周告發了。
一個在冀州擔任官職,出身是在青州,然後到了河洛去告發的唐周。
呵呵,好巧啊。
太陽微微偏西的時候,蔡昱等待的人終于出現了。
看着來人一步步的走上前來,蔡昱不由得緊張的舔了舔嘴唇,感覺自己似乎又回到了翻牆去偷香的那個時刻,心跳加速……
來人走到了蔡昱近前,然後摘下了頭上戴着的鬥笠。
蔡昱的眼睛一下瞪圓了起來,脫口而出:『怎麽是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