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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4章 獨一無貳長安城


第2544章 獨一無貳長安城

大漢骠騎将軍府。

有人的地方就有事,有事的地方就有麻煩。

爲了解決這樣的麻煩,有的人試圖講理,有人使用暴力,甚至有人發動戰争。

『你問的這個問題……』斐潛笑着對斐蓁說道,『泰西厲害還是我們厲害,就像是在問,刀厲害,還是槍厲害,亦或是弓箭才厲害一樣……』

斐蓁眨巴着眼,『父親大人,這麽說來,所謂泰西之學……就是刀槍弓箭而已?』

深夜之中的大漢骠騎将軍府,在星光和燭火之間搖蕩。

『喏,你看!』斐潛指了指被風吹起的布幔,『有風自遠方來……你說着這風,究竟是願意來此,還是不願意來此?』

斐蓁眉頭越皺越緊,看着斐潛,忍着掀桌的沖動。

在廳堂之外,那些仆從和下人,早就喝令退下,周邊一片甯靜,隻有偶爾的風聲從房頂屋檐之處呼嘯而過。

『父親大人,我不太明白。』斐蓁老實認慫。

面對斐蓁,斐潛并沒有選擇說什麽等伱長大之類的話語,而是盡可能的調動起他的興趣,并且讓他自行思考,去尋找答案。

『你覺得天子,真的是天之子麽?』斐潛緩緩的說了一個顯得極爲『大逆不道』的話題。

『不是!』斐蓁也回答得幹脆利落,『若是真的天之子,現在天下就沒有那麽多事!』

『呵呵……那麽第二個問題,』斐潛豎起了第二根手指頭,『既然不是,爲什麽那麽多人都相信呢?』

『自然是……』斐蓁說了一般,忽然瞪眼了眼,『父親大人,你的意思是……該不會是忽悠,呃,不是,是騙……嗯,那個啥……』

『不管是騙還是什麽……那是另外的問題,你先要搞清楚他們爲什麽要這麽做?』斐潛沒直接回答斐蓁的反問,而是繼續追問道,『這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那麽爲什麽一代代的他們,都這麽做?』

看着斐蓁越發皺起來的臉,斐潛豎立起了第三根手指頭,『第三個問題,才是爲什麽我要引進泰西之學……』

……(σ`д′)σ……

長安西城着名食樓醉仙樓。

後面,拐角旁邊上,有一家極不起眼的湯餅鋪子。

有錢人選擇醉仙樓,但是也有不少人選擇這裏。

大概就像是後世對于普通人來說,最爲知名的不是什麽某而頓,也不是什麽某騎淋,而是某縣大酒店一樣。

湯餅鋪子的深處,坐席上坐着兩個人,其中那個矮胖中年男人不停擦着額頭上的汗,看來不知道是因爲鋪子裏面的不通風使得有些悶熱,還是什麽其他的原因,使得他不由得流露出了一些外地的口音。

『你是商賈麽,這天氣走商也不是隻有你一個,該做的事情總是要做嘛,順便幫着做做傳幾句話又有什麽問題呢?就隻是傳話,有沒有什麽實物的東西,你怕什麽?』坐在矮胖男子對面的文士不滿的說道,目光銳利的盯着中年男子。

『這些時間,在外面抓了多少?你還找我?』中年男子不停地擦着額頭上滾滾的汗珠,『長安有聞司的名頭,據說都能治夜哭!你讓我傳話,到時候要是被發現了,可能不至于死,但是被列爲不受歡迎的人,我還怎麽回來?』

『事情很重要,早一天傳過去,總比晚一天好。』文士說道,『到了爲國盡忠的時候了,你可别退縮……你知道後果的……』

矮胖男子瞪圓了眼。

文士一點都不退讓的和他相互瞪着。

『好吧……』矮胖男子又是擦了擦汗,『究竟是什麽話?』

『青龍寺的事情……』

還沒等文士說完,矮胖中年男子不由得打斷了文士的話,『青龍寺?青龍寺的事情爲什麽不找個學子?不是更清楚,更方便麽?』

『不。找一個學子才更反常。』文士搖頭說道,『一個到了青龍寺,然後急急往東走,難不成又說是家裏出事了?而且……聽聞年底要大考……冬,春,夏,連考三季,誰舍得走?』

『不是……難道我舍得啊?』中年男子嘟囔着。

『你是商人,商人不就應該是這樣麽?』文士說道,『你有真實可靠的身份……現在也隻有真實的身份,才不會引起懷疑……放心,就隻是傳話,隻要你把話都記好了,傳回去,什麽危險都沒有……』

見中年男子有些意動,文士又補充說道,『有聞司雖說兇殘,但又不是蠻橫無理的,他們不會平白無故的抓捕和通緝的……隻要你不犯蠢……』

中年男子扯了扯嘴角,心中想着,萬一呢?那又該怎麽辦?

『沒問題吧?』文士看着中年男子,說道,『如果沒問題,就仔細聽好,做好……若是長安城中還有什麽不放心的事情,你告訴我,我來辦。』

中年男子支支吾吾的說道,『您知道我在茂陵有個鋪子……』

文士輕輕拍了一下桌案,表現的格外豪氣幹雲,說道:『放心,我給你看着!等你回來一片瓦都少不了!』

『呵呵……』中年男子有些尴尬的笑了笑,『主要是新贖買了個相好……我這一走,萬一不守婦道……還請……』

『看住她?』

『不,賣了她……』

……(╯︵╰)……

在更爲陰暗的角落裏面。

窸窸窣窣的聲音更加的微小且猥瑣。

『泰西啊……』

『這要是傳到了山東之處,怕是又會引起一番震蕩……』

『可不是麽?對了,骠騎這麽搞,是真想要廢了今文經啊……』

『……哎,那要怎麽辦啊?』

『我倒是有些主意……就是不知道……』

『别管那些了,現在火燒眉毛了,什麽都好,都好!快說說看……』

『那我可就真說了啊……這骠騎不是說泰西有士麽?我們幹脆就順水推舟說骠騎準備全盤否決華夏之士,要泰西之文,泰西之人來頂替華夏之學,之人……』

『(⊙o⊙)…骠騎什麽時候說過?』

『啧,我這不是說麽……你怎麽不懂啊?』

『哦……你繼續,繼續……』

『我們就說骠騎有私心了,不要忠義了,隻求利益了,不再爲華夏長遠規劃而謀了,就是爲了鼓吹泰西之學而已……』

『妙啊……不過,若是這樣說,萬一被有聞司……』

『嗨,怕什麽?我們又不直接說骠騎的不是,我們就跟着一起說泰西好啊,有聞司能把我們怎麽樣?不是說泰西也有名士麽?那麽我們就說泰西強啊,泰西從古至今都是極好啊,泰西什麽東西都很妙啊……這樣一來,必然有人會反感了對不對,到時候他們去鬧,我們隻需要輕輕一推……』

『哦哈哈哈哈,妙啊,兄弟大才,大才!』

……(●`●)……

大漠并不是所有地方都是一片荒涼。

在凜烈冬風未至之時,大部分地面上都覆蓋着如氈般的青草,隻是當下白雪皚皚,便是多少顯出幾分肅殺的味道。

馬蹄聲聲,呼嘯而至,将白雪激揚得四散亂飛,伴随着尖銳的叫聲和沉重的呼吸,越來越多的戰馬出現在山崗之上,然後呼嘯而下。

這是西遷的丁零人騎兵,正在護送着部落西遷。

千餘丁零人的騎兵揮舞着彎刀,呼喝着奇怪的聲音,瞬間将一處正在避風躲雪的小部落團團圍住。

帳篷被砍開,身上的皮袍被砍開,堆放的草料包被砍開,珍藏着的茶葉和鹽包被砍開……

鮮血橫溢,血腥味四散。

小部落裏面的人紛紛倒下,死去。他們的身軀重重的摔落在地面上,倒在血泊之中。

小孩在嚎哭,婦女在尖叫。

丁零人則是在狂笑。

丁零人的騎兵興奮地呼喊着,把小部落之中的所有男人都殺死之後,開始将那些婦孺像是扔草料包一樣扔上了車,将他們能找到的所有糧食和貨物都或是搬到了馬屁股上,或是抗到了辎重車上,然後大呼小叫着向西而去。

隻留下一片狼藉。

殺光,搶光,順帶放一把火燒光。

就像是餓狗跳上了宴席,不光是吃,還打包,順便拉了一坨屎留在席面上,後面來的誰也别想撈到半點好……

這就是丁零,這就是荒漠之中胡人的生存法則。

冬天,就隻有這麽多食物,你吃了,我就要餓肚皮,怎麽辦?

失去了王庭的丁零人,一路遷徙而來,根本帶不了充足的食物和糧草,所以他們隻能是搶,遇到了什麽就搶什麽,帶給沿途部落的,就是滅頂之災。

至于這些沿途的小部落,是不是應該承受這些悲慘的遭遇,是不是應該供奉一切,然後無聲的死去,這些問題,都不是丁零人考慮的問題。

因爲這些丁零人,隻想着當下。

未來,距離他們很遙遠。

死亡,距離他們很近。

他們不是不怕死,而是将死亡的恐懼轉嫁到了其他人身上之後,就能減輕他們心中的擔憂和對于未來的惶恐……

……(*Д*)……

大漢骠騎将軍府,籠罩在深沉的夜色中。

斐潛看着抱着腦袋苦思的斐蓁,然後将目光移動到了遠處。

按照道理來說,斐蓁要去考慮那麽多複雜的問題,确實是有些難。

但難,不代表着就可以不去做。

斐蓁必須學會獨立思考,即便是有旁人的建議和輔佐,通過獨立思考并且得出結論,依舊是他的一個非常重要的能力,越早掌握,越好。

至于結論的正确與否,在初期并不是重要的,而是要懂得如何去做。

斐潛看了斐蓁一眼,還是提點了一句,『别想着太複雜……越是複雜的問題,越是要簡化……想到什麽,便是先說什麽,要不然怎麽知道你想的到底是對還是不對?』

『複雜……簡單……』斐蓁重複了幾聲,『學識?不對……是經文?』

斐潛點了點頭,『看,這不就是簡單了麽?天子,君臣,乃至于天下之士,天下之土等等,都是寫在哪裏?出自何處?經書啊!一代代都是學同樣的經書,一代代都奉其爲經典,那麽自然就是一代代的相傳……那麽,這經書,又是誰寫的?孔孟等人。那麽孔孟之人爲什麽能寫,其他諸子之書爲何鮮有留存?是其他諸子不識字,還是不著書?』

『這個……應該不是……』斐蓁回答道。

『那麽,又是什麽原因?』斐潛追問道,『你再想想之前我問的問題,聯系起來……想到一個答案之後别停,繼續往下推……看問題永遠别隻盯着表面,要盡可能的一直要探尋到其内核……』

斐蓁的小臉又是皺了起來。

又是過了片刻,斐蓁忽然一拍手,『我想到了,經書是爲了傳承!傳承!而在諸子百家之中,隻有孔孟之道傳下來了!』

『傳承……是對的,但是傳下來的,不僅僅隻有孔孟……』斐潛呵呵笑道,『你自己沒發現麽?在君子六藝裏面,究竟有哪些,才能算是原本孔仲尼擅長的?不是那幾本書,而是「養國子以道,乃教之六藝。一曰五禮,二曰六樂,三曰五射,四曰五禦,五曰六書,六曰九數。」』

『……』斐蓁回答不上來。

『是融合……』斐潛緩緩的說道,『将自己不擅長的,融合了進來,就變成了自己擅長的了……』

斐蓁一拍手,『就是青龍寺說的,「去蕪存菁」!』

去蕪存菁本身是後世的語言,但是被斐潛講出來之後,龐山民加以引用在擴散而開,也不存在什麽特别的認知障礙。

蕪,雜草,菁,指韭菜,或是蔓菁。

斐潛緩緩的點頭,『這才是最根本……正經,是爲了這個,正解,也是爲了這個,引入泰西,同樣也是爲了這個……』

世界上,四大文明古國,後世僅有華夏留存,這固然有地理上面的許多外在因素的影響,但是其中核心的問題,是文化的傳承。

儒家,這個在華夏文化傳承當中非常重要的一環。

爲什麽最開始的時候,儒家能夠打敗衆多的競争對手,成爲了華夏文化的傳承主流,并不是因爲儒家本身就有多麽強大,而是儒家一開始很弱小。

法家,依靠着君權,掌控着刑罰。

墨家雖然不依靠君權,但是一聲穿雲箭,千軍萬馬來相見。

至于名家縱橫家,雖然平日裏面隻剩下一張破嘴,但是重要時刻一條舌頭能舔得六國服服帖帖……

其他諸子在高光的時候,孔子在流浪。

其他諸子在當官的當官,掌權的掌權,孔子依舊在鄉野之間……

孔子在20多歲的時候在魯國,僅僅是當過管理倉庫和牛羊之類的閑官,後來一直沒有得到重用,直到快到50歲的時候,才被魯定公任命爲地方的行政長官,三年後方升爲司空,相當于魯國的工程建設部長,到了第四年,51歲的孔子當上了魯國大司寇,相當于今天的司法部長,并且代行魯相職務。

這是就孔子一生中當過最大的官了,顯然和六國丞相什麽的,根本不能比。

當然,很多人不是和孔子同期的,或許也沒有什麽可比性,隻不過孔孟都能連在一起,同是春秋戰國的人,相互對比也不算是什麽。

那麽爲什麽其他諸子都是高光在前,越來越是暗淡,而隻有孔子卻是越來越明亮,然後影響了華夏千年呢?

因爲最開始的時候,孔子什麽都沒有,而後來孔子什麽都『有』了。

孔子不僅是成爲了『聖人』,還有各種『微言大義』,以至于後續的王朝都盯着往裏面找,卻少了擡頭眺望的,慢慢的,就裹足不前了……

『天子,當有,但是這個「天」,不是天空的「天」,而是天下的「天」,若是本末倒置,自以爲天子的,就往往難成真正的天子了……』斐潛摸着斐蓁的腦袋,緩緩的說道,『若是真的以天下爲「天」,那麽即便名頭上是不是天子,也更勝天子……』

『兵器也好,經書也罷,乃至于整個的華夏,還有西域之西的泰西,都應該是手中的工具……而不應該成爲一種禁锢……』

『或者,成爲拖累自己前進的累贅……』

『就像是這風,一旦停下腳步,就沒了,就無法繼續呼嘯……』

斐蓁睜大眼,略有所思的看了看斐潛,又看向了遠方。

北風呼嘯。

總是有一些人拒絕擡頭,總是有一些人拒絕變化,總是有一些人拒絕謙遜,總是有一些人拒絕包容,但是沒有關系,隻要有一些人能感知到遠方的風,能探尋到世界的改變,願意去求知,求新,求變,那麽,華夏就有更好的明天,更爲璀璨的光華!

長安城中,遠遠不僅僅是隻有斐潛父子兩個人在面對黑暗期待黎明……

有黃氏工房,面對着通紅的鐵塊,轟然巨響。

錘落砧塊,火星四濺。

隻有經過千百錘煉,方有堅韌。

有書樓小院,桌案上攤開的書卷,燭火輕閃。

筆落紙上,墨汁暈染。

隻有經過千萬書寫,方得筋骨。

獨一無貳長安城。

不容有貳,方是日夜皆長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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