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0章 鄉情可寄


第2760章 鄉情可寄

太興七年。

初冬。

豫州,許縣左近,官道之上,這幾天多了不少的明顯是官府的隊列。

這些隊列大多數都一個相同的特征,就是不僅有人乘坐的車輛,還有用來載着書冊的車輛。

如果稍微懂得一些大漢習慣的人,就會知道這些隊列,基本上都是各地州郡前來上計的。

隻不過今年的上計的時間,似乎是提前了一些。

或許是因爲天子的慶典在即,所以都趁着慶典前先趕來的?

按照大漢的《上計律》,『計斷九月』,各地郡縣每年度的各項統計數據到都是九月底截止,到了十月初,各地縣就要将該縣戶口、墾田、錢谷、刑獄狀況等編制爲計簿,呈送州郡之中。然後州郡又根據各屬縣的計簿,再編制郡國的計簿,上報朝廷,朝廷則據此評定地方行政長官的政績,予以獎懲。

在大漢《上計律》之中,規定了各州刺史部的上計官吏一般都由長史、治中等主要從事組成,而各郡國的上計官吏則由郡丞爲首,帶着長史、計曹掾史等一幫僚屬進京都禀報。可是山東一開始的時候混亂得不成樣子,各州刺史什麽的都有好幾個,鬼知道要怎麽報,又是怎麽上計的?

于是在很長一段時間之中,山東一帶的上計,在之前多少是有些忽悠,摻雜水分的。

到了曹操打趴下了二袁之後,也僅僅是在名義上統一了,各地郡縣之中依舊吏治很混亂,缺乏官吏,亦或是上官缺少的現象也很多,這使得在上計的環節之中,有時候朝廷根本找不到負責人。

想想看,這就像是後世米國聯邦稅找各地州稅,然後各州稅雙手一攤,要錢沒有,要人也沒有……

在這樣的情況下,曹操硬生生的是通過了曹氏夏侯氏,以及颍川等地的基本盤面,慢慢的派遣和替代了各地的長官,從一開始的完全委任,到了現在的半委任,以及當下曹操準備進行的全盤統管。

這是一個非常大的工程量。

上計的時間有先有後,最先到了許縣的,便是豫州周邊的,以及臨近的州郡,比如說是荊州的。

這一次,曹仁派遣出來的蒯越,就作爲荊州上計的從事到了許縣。

到了許縣的時候,蒯越便是吓了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要舉辦慶典的原因,這一次不僅是禮儀規格不同,連帶着各地前來的數量也是超出了蒯越的想象。

不僅是荊州的人來了,就連徐州的,連去年是最晚的青州人似乎也趕來了。

要知道大漢可沒有什麽快速交通工具,這些人前來,說明就隻有兩種情況,要麽就是這些人提前很早就出發了,要麽就是在路上加急了……

到了城中,因爲各地一時間大量的人員湧入,使得城中的驿館人手嚴重不足,畢竟就那蒯越一行來說,他不僅僅是一個人來的,他還要帶着今年向朝廷舉薦的人來,或是孝廉,或是茂才,這些人要在許縣之中接受考核,然後去相應的郎署任職。

還有一些在荊州郡縣表現優異的吏員,或是從地方提拔到了中央的,需要去尚書台報到,然後轉入新的職位。

同時還有一些荊州鄉紳士族的子弟随行,這些人會在許縣之中遊學,還有人會繼續去邺城的學宮……

這些林林總總的人,再加上攜帶的各種文冊和地方土特産,使得隊列很是龐大。

荊州如此,其他的州郡也同樣很多。

蒯越沒有等驿館安排好,便是直接帶着上計的書冊,送到了尚書台。

爲了确保計上計書冊之中呈報的事實與數字準确不誤,盡可能杜絕造假違律之事的發生。《上計律》對計書統計中所發生的差錯定性爲『書誤』和『實誤』兩種。

『書誤』即筆誤,是抄寫或是計算的時候出現的錯誤,問題不大,略加責罰。

『實誤』就是真的造假、欺騙朝廷,隐瞞罪責等等,這要是被查出來,問題就大了,懲罰極爲嚴重。不過由于大漢處在戰亂時期,軍政事務非常多,各郡國的上計數量很大,朝廷審核的難度也很大。

在各郡國的計書中,朝廷主要審核的是人口增減,土地數量和土地分配,财賦的收繳和支出,赈濟貧困等等直接關系到國力增長和社稷穩定的一些重要情況。

當蒯越帶着書冊到了尚書台的時候,又是心中暗驚。

因爲在尚書台之中,不僅是原本的官廨房間裏面坐滿了核實上計的吏員,就連一些走廊和院落之内,也是見縫插針一般新設了不少的桌案,往來的文吏捧着書冊,然後呼喝之聲不斷……

『異度!蒯異度!』

蒯越正在有些發愣的時候,忽然聽到了有人在叫他,回頭一看,卻見是滿寵。

滿寵和蒯越有見過幾次面,但是沒有多少交情。

蒯越連忙上前稱呼見禮,滿寵點了點頭說道:『異度所帶郡縣茂才何在?速速帶至尚書台來!』

滿寵沒和蒯越寒暄,言語生硬直接,面色也有一些疲憊,似乎是在尚書台之中,已經連續工作了很長時間一樣。

莫非是爲了上計?蒯越便是連忙拱手,還沒等說出什麽來,便是又被滿寵皺着眉頭催促,蒯越心中多少有些不悅,但是也沒有發作,便是幹笑了一聲,點頭應下,轉身出去啊了,吩咐了随行而來的吏員,讓他回驿站叫人來。

『從事,這……這隻要茂才來?』随行吏員問道,『那麽孝廉呢?』

『孝廉?』蒯越仰頭望天,冷笑了一聲,『現在看來,孝廉啊……讓他們待着涼快去吧!』

雖然滿寵沒有說要那些茂才來幹什麽,但是看看場景也能猜出來,定然是算經的人手不足,需要懂得算術的茂才去協助幫忙。

孝廉,呵呵,現在不光是關中孝廉不值錢,連着山東之處也開始掉價了!

蒯越微微歎了口氣,這才幾年時間啊?這大漢變化也太快了罷,再過些年頭,恐怕連舉孝廉,都會成爲了一個讓人羞恥的事情了。

想當年……

想着想着,蒯越不禁往西邊望了一眼,然後長長的歎了一口氣。

……(`)Ψ……

許縣西北。

郊外草場。

一隊商隊正停在草場邊上,有一些人忙碌着,在給最後面的幾輛草料車上面裝草料。

『許老六!這都冬天了,還要走商啊?』草料場内的小管事嘻嘻哈哈的對着商隊的頭領說道,『眼見着就是天子慶典了,不過兩天在走?』

被稱之爲許老六的商隊領頭人是個中年人,臉上寫滿了風霜。聽聞小管事的話,便是搖頭苦笑,『唉,我也想要留下來啊……不過這食人之祿,總是要聽人号令不是麽?主家要我去長安,總不能說我要看慶典,不去罷?』

『哈哈,那倒也是。』小管事說道,『不過這麽倉促去長安,是什麽事情?我看你們也沒備多少好貨啊……就是些尋常之物……』

作爲草料場的管事,日常和商隊打交道多了,多少也是知道一些買賣貿易的情況。

許老六打了一個哈哈,『這……哈哈,我覺得罷,這貨物麽,能賣出去的都是好的,賣不出去的才是壞的……』

『啊?哈哈,這倒也是!』小管事點着頭。

不多時,草料裝完了,小管事拿了簽字,勾寫了數目,收了草料錢和飲茶費,便是欣欣然的做了賬目登記,随後便是走了。

商隊啓程。

小管事晃晃悠悠的剛回到在草料場當中的官廨,才剛進屋坐下,屁股都還沒坐熱,就聽到門外有些動靜,進來了一人,沉聲問道:『方才來裝草料的是什麽人?是幹什麽的?』

小管事擡頭一看,連忙起身,『回禀校事郎,是許老六的商隊,準備去長安采買貨物的……』

作爲在許縣周邊最大的草料場,除了草料場的小吏之外,也有校事郎駐點。

『長安?』校事郎似乎聽聞了這兩個字便是來了興趣,連聲追問道,『是多少人?采買什麽貨物?文書是否齊全?有沒有可疑人物……』

校事郎一連串的問題,問得小管事瞠目結舌,半響才陪着笑說道:『在下隻是個草料場小吏……哪懂得這些……許老六是常年往來的老手了,往來行商都做了好些年頭了……』

校事郎皺眉,見小管事說不出什麽來,便是沉吟了一下,『這幾年都有往來?那麽爲什麽今年這個時候才出行?眼前就是慶典了,這個時候走?』

小管事笑了笑,『這個……在下就不知道了……』

校事郎哼了一聲,也沒有多廢話,轉身就走。

城郊草料場,并不是一個令人舒适的工作場所。

因爲作爲草料補給的場所,一般來說都離不開牛馬的氣味,同時又是爲了防止火災的風險,偏離城市的範圍,生活上都會有一些不便。因爲草料堆積,蟲鼠之類的也很多,因爲爲了防火,連吃食都隻能是以生冷爲主,如果不是必須一般都不生火,更不想着什麽閑暇娛樂了。

這樣的生活,當然沒有多少人願意長時間待着,除非确實是找不到什麽門路。

派來草料場駐點的校事郎,當然也不想要在草料場長期待着,所以不管是什麽異常,都緊緊抓住不放,立刻就帶了幾名力役,追了上去。

商隊走得不快,所以校事郎并沒有多久就追上了。

『停車!接受檢查!』

校事郎大喝着,然後并沒有立刻下馬,而是瞄着商隊前後,似乎是在尋找着什麽疑點。

許老六上前,笑呵呵的說道:『上官有何吩咐?』

一邊說着,許老六一邊從袖子裏面遞過去一個錢袋子,卻沒想到校事郎反手将錢袋子扔了回來,『少來這套!停車檢查!』

許老六神色微動,但是也沒有做什麽,招呼了一聲,讓車隊停下來。

校事郎這才下了馬,在車隊邊上來回走着,看着,掃視着。

『車上都是什麽貨物?』校事郎瞪着眼問道。

許老六回答道:『都是些尋常貨物……』

校事郎顯然不信,他揮動手臂示意,讓手下的力役上前檢查。

力役上前,登車翻查,但是很顯然,商隊運送的貨物并沒有什麽奇怪之處,自然這些力役也不可能找到什麽違禁的物品,隻是将那些貨物翻查得亂七八糟,一旁的商隊夥計什麽的,敢怒不敢言。

『這是什麽人?怎麽還帶着孩兒?』校事郎冷眼看着,忽然指着站在車旁的幾名孩童說道,『你商隊之中,爲什麽會有孩童?』

許老六不慌不忙的說道:『上官,這是學徒。一路跟着,多少幫些小忙,長點見識。』

『學徒?』校事郎狐疑的看着,然後走到了那幾個孩童面前,上下打量着,忽然張口問道,『既是學徒,多少應知曉算術,如今車有幾何,貨有多少,其價又是幾許?』

許老六在一旁連忙說道:『學徒新進,哪裏懂得這些……』

校事郎眼一瞪,『我沒問你!』

許老六無奈,也隻能吞了口唾沫,往一旁退了一點。

衆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兩三名學徒身上。

一時之間,場面有些寂靜,隻是聽聞呼吸之聲,似乎有些急促了起來。

稍微年長一些的學徒似乎張嘴想要說一些什麽,卻說不出所以然來,額頭上微微見汗,『我……我不……』

站在校事郎身後的許老六肩膀微微聳動,人也略微往前傾了一點點,就像是獵食的花豹,在草叢之中準備起身一般……

還沒等年長的學徒将話說完,一旁個子矮一些的學徒則是說道:『車有十二,幹貨三車,腌物三車,器皿三車,雜物一車,草料一車,食材一車。幹貨之中有丹、砂、珠、玑,腌物之中有魚、臡、醓、菹,至于器物更是繁多,至于售價幾何,此乃掌櫃賬冊所密,在下不得而知。』

校事郎一愣,頓時哈哈而笑,『呀!這孩子,倒是聰明伶俐!不錯,不錯。』

許老六的身形也是一松,似乎将懷裏的什麽東西又藏了回去,然後在一旁也是陪着笑,『學徒不精,讓上官見笑了,見笑了……』

在封建王朝之中,學徒基本上就是跟着師傅走,師傅管吃管住,學徒則是提供近乎于免費的勞動力。孩童有的還不滿十歲,便是送去當學徒的很多,所以校事郎雖然略微覺得有些奇怪,但見學徒能回答得上來他提出的那些問題,也就沒有太在意了。

可能是覺得自己有些小題大做,校事郎還在臨走的時候表示是天子慶典在即,諸多事務都是小心謹慎,上頭差遣,不敢不從雲雲。

許老六也是表示明白,然後再次将先前的錢袋塞過去。

這一次,校事郎則是收了,然後擺擺手,帶着人走了。

許老六呼出一口氣,先是招呼着夥計去把那些被翻亂的貨物重新整理好,然後轉頭看着一旁的小學徒,『你們……你……是怎麽……算了,這個不重要,不重要……』

許老六轉頭吆喝着,『動作快點,快點!』

然後又轉過頭來輕聲說道,『這一路上辛苦,你們多忍着點,有什麽需要的,就來找我……』

說完,許老六便是抓着三個孩童當中的一個,一邊牽着走,一邊說:『你看看人家,看看人家!平日裏面也沒見你少吃兩口,到了要用的時候怎麽這麽笨呢?!人家才剛來,都比你利索!給我去幫忙捆貨去!』

很顯然,在三個學徒之中,隻有一個才是真學徒。

許老六他還要再查一遍,要不然打包的時候丢了什麽,亦或是半路上繩索斷了等等,那就是更費事了。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站着,看着。

一旁是忙碌的商隊,一旁則是孤零零的兩個孩子。

雖然相互之間距離得并不遠,但是就像是兩個世界。

片刻之後,大一些的孩子望着遠處的許縣的方向,喃喃自語道:『難道……我們就這麽走了麽……父親大人那邊……』

『父親大人讓我們走!』小孩子聲音也是低沉了下來,『父親之令,不可違也。』

『可是……可是……』大一些的孩子忍不住流下淚來,『可是……』

小一些的孩子則是沉默着,片刻之後便是彎下腰來,從地上撿起了兩塊石頭,一塊遞給了大一些的孩子,一塊則是自己拿着,『鄉可離,情不可忘。此情無物可托之,不妨以此石寄之。莫做柔弱之态,父親見了也定然不喜。』

『嗯。』大孩子點了點頭,低頭看着手裏面的石頭,然後用手背抹了抹眼淚。

『準備走了!』

遠處的許老六招呼着。

小孩子回頭應了一聲,然後也是望着遠處的許縣的方向,片刻之後,便是拉着大孩子一同跪倒在地,沖着許縣方向叩拜。

許老六原本想要上前,見到了此景不由得停下了腳步,沉默了一會兒,才繼續走上了前,低聲說道:『二位,該啓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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