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3章 過猶不及


第2773章 過猶不及

不過王昶也想不到,在慶典之後,餘溫波及的火焰,竟然還能燒到了自己身上來。

或者說不是針對于王昶,而是針對着王昶所代表的骠騎大将軍,斐潛。

就在王昶以爲慶典已經過去,熱鬧也已經看完了,而那些暗中所辦之事也進行得七七八八,準備可以回程的時候,竟然遇到了一個棘手的事情……

當然,王昶也想不到,這不過是個開始。

将作大臣,也稱之爲少府,毛宗,上表彈劾骠騎大将軍有意隐匿真火藥術,進貢假火藥,欺瞞天子,罪大惡極雲雲,頓時引發一陣嘩然。

誰都清楚,朝堂如今主要的九卿職位,包括少府,也就是将作大臣,實際上都是聽命于曹操的,那麽這一次毛宗對于骠騎的彈劾,是不是意味着新一輪的東西之争就即将拉開了序幕?

旋即就有天子诏令,讓王昶代骠騎進行當殿答辯。

這是幾個意思?

王昶接到了這個诏令的時候,不由得有些發蒙。

天子,或者說曹操讓骠騎進貢火藥的事情,其實王昶早就知道了,同時起初對于骠騎二話不說就将火藥送到山東來是頗爲不解的,但是随着時間的推移,以及對于骠騎政治的理解,王朝後來就慢慢的知曉了其中一部分的奧妙……

在接到了诏令之後,在驿館之中的王阖許據陳濱都來了,商議對策。

這一次所謂的毛宗彈劾,王昶感覺又好氣又好笑。

正常來說,骠騎要麽是不進貢火藥,要麽就是進貢了,但是給的量少,這兩種情況,王昶都能理解。可涉及真假火藥,這就有些搞笑了。所以王昶首先就定了最基礎的殿論基調,骠騎進貢的火藥,肯定不會是假的。

因爲完全沒有必要。

王昶并沒有得到毛宗彈劾的副本,所以他也不清楚毛宗彈劾的理由究竟是什麽,但是對于骠騎大将軍斐潛的人品的信任,王昶認爲斐潛要麽就不給,要麽給了就不會給假貨。

次等貨色倒是有可能。

就像是那些盔甲戰馬什麽的……

因此可以說『次』,但是絕對不『假』。

『毛将作必然是得了丞相授意。』相對于比較了解許縣的驿館館令陳濱,低聲說道,『毛氏此人,乃曹丞相一手提拔,原屬寒門。』

寒門。

這倒是符合曹操的用人之道。

這一段時間以來,曹操大量任用了一些寒門子弟。這些寒門子弟和曹氏,夏侯氏的族人,一同支撐起了山東政壇的大部分框架。

少府主要負責的就是工匠,或者說是工部的前身,負責國家的工程建設,所以别看職位可能沒有三公高,但是過手的錢财可是不少,不是信得過的人物,曹操也不會讓其在這個位置上。所以毛宗的彈劾,基本上就可以肯定是曹操授意的了。

那麽曹操爲什麽要指使毛宗在這個時候彈劾王昶呢?

就在慶典結束,王昶等人準備離開的時候,好巧不巧就被彈劾了。

許據皺眉說道:『定然乃曹氏所謀!莫非曹氏欲扣我等爲人質,故而假此之罪?等等,莫非是曹氏發現了我等轉移人質之事,故意以此爲由,欲加罪你我?』

這或許也是一種可能。

在東漢之中,人質其實是一種非常廣泛的政治手段。

曹操也确實在人質手段上,推行了很多策略,甚至是專門發布了法令,表示統兵将領在外,那麽就需要人質,『軍破于外,則家受罪于内』。

當下王昶和許據通過種種途徑,将在山東境内的一些家眷和子弟,轉移到了關中去,被曹操察覺了,自然就等同于破壞了曹操的人質制度,因此引起了曹操的反制,也自然是在情理之中的事情。

王昶聞言,便是一怔,旋即皺眉說道:『若如此,倒是有些麻煩。』

曹操挾天子,其實也算是一種人質制度,隻不過這個人質麽,不能明說,還換了一個名稱,被稱之爲『質任』。

尤其是在漢末三國這個分裂戰亂時期,各個割據勢力爲了達到自己的各種軍事政治目的,人質手段被廣泛地使用起來,甚至成爲了一種約定俗成的潛規則。

究其原因,一個是漢室皇權孱弱,導緻政府的威信掃地,律法之類的都沒有什麽人去遵守了,更何況是社會道德?再加上漢末軍閥的軍隊組成非常複雜,兵源五花八門,出于控制這些士兵的目的,把他們的家屬作爲人質,也是行之有效的手段。

尤其是曹操。

曹操打敗了二袁,也收編了很多其他諸侯的兵卒,對于這些兵卒,曹操一直都是持着懷疑的态度,甚至公開和他手下的心腹将領表示這些兵卒『數承寬緩,暫見齊整,意尚怏怏。卿名先有威嚴,善以道寬之,不然即有變』,就是小心對待,别搞出事情來。

另外,這也是華夏固有的一種思維模式。當年管仲曾經對齊桓公這樣說:『故國父母墳墓之所在,固也;田宅爵祿,尊也;妻子,質也。三者備,然後大其威,厲其意,則民必死而不我欺也。』

換成後世的說法,就是買房啊,生小孩啊,然後再給一份工作,就可以『大其威,厲其意』,然後『民必死而不我欺』。

人質麽,各個朝代都有各自的手段,也不能算是什麽太不可思議的事情,隻不過是明面上不好說而已,就像是後世磚家也就天天勸要掏空六個口袋,然後一臉懇切的表示這是讓普通百姓占了大便宜,但是絕對不會說背後的那些東西一樣。

當然也不僅僅隻有曹操這麽幹,其實在三國曆史裏面,另外兩家也是一樣。

隻不過渣權是換了個名字叫做『保質』,保者作保也。『吳以草創之國,信不堅固,邊屯守将,皆質其妻子,名曰「保質」』,『吳時諸将屯戍,并留任其子,爲立一館,名任子館。』

可以看出,渣權還幹得更過分一些,沒有讓這些諸将的孩子正常生活,而是軟禁一館内當豬養……

劉備雖然沒有專門的記錄人質軟禁的事項,但是也有做這個事情。劉備本身就以白水關将士家屬作爲人質。後來劉備攻取東三郡,申氏兄弟投降劉備之後,便是讓『遣妻子及宗族詣成都。』

諸葛亮也同樣做過,當時『赤甲軍常取其民』,諸葛亮就将其中家眷『遂移家漢中』。

這些都是典型的把将士家屬作爲人質的安排。

在大多數時候,君王采取『任質』手段,還是能起到一定效果的,但是碰上不顧自家妻子的狠人,就算是十倍人質,也木有什麽卵用。

而且畢竟是不怎麽光彩的事情,就像是曹操要讓孫權進人質,不也是表示說讓他兒子來邺城學習學習麽?所以曹操也不好直接說王昶你這樣搞,我怎麽還能控制人質?因此采取另外的角度來警告,亦或是制止王昶的轉移家眷行爲,也是應有之意。

但問題是,王昶并非是骠騎的什麽人,即便是扣押了王昶,又有什麽作用呢?

『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陳濱有些憤怒的說道,『骠騎仁德,卻落得個假貢之名,欺君之罪!』對于陳濱來說,既然王昶到了許縣,他就要擔負王昶的安全責任,若是王昶在許縣被害,那麽無疑是對于外交制度的一種破壞,也等同于是陳濱等人自身也是存在了危險,因此陳濱這憤怒之中,多少也有些擔憂和害怕。

許據說道:『那麽不如我們揭開此項,就說丞相有意扣留!屆時定然引人憤恨,知其卑劣!』

王阖在一旁卻說道:『這曹氏挾天子之事,還用得着我等叙說麽?再者,彈劾乃是火藥爲假,我等就算是說是人質之事,又有幾個明白事理,知曉其中關聯?』

王阖年長,辦事老成,此言更是中肯。

吃瓜群衆哪裏管究竟根本原因是什麽,還不是有瓜就啃?

有幾個會用腦袋思考爲什麽瓜會掉下來的?

到時候漫說人質講不清楚,說不得還真落得了一個『假貢欺上』的名頭!

王昶皺着眉頭,片刻之後忽然展顔一笑,『某倒是有一策……既然說是假貢,便論假貢就是!』

……(▽)/……

另外一邊。

郭嘉一手舉着酒葫蘆,一邊搖頭晃腦。

『古今之大學問者,今寡矣。』

『學問,名乎爲學,且疑問之,故較之學問也。何以學問之事,乃可與名學者乎?學者,可究何物,乃以治學,勤勤勉勉,審慎萬般,方才下筆數語,唯恐有誤之……』

『究學術以明世知道,難之矣!』

荀彧在一旁皺着眉,『奉孝你……這是什麽意思?』

郭嘉沒理會他,而是繼續說道,『古之學問,必有志求之,方可與之,故治之少也,貴且珍也。今之學問,以亂淫之,資财以慰己,竊德以市儈,多不以爲恥反以爲榮是也!哈哈哈哈,學問啊……今古學問之道,可謂異也!』

荀彧看着郭嘉,沉默不語。

荀彧知道郭嘉之言,表面上說的是學問,但是實際上又不是學問。

若是一個社會,在學問層面上出現了道德淪喪,僅僅是在學問上面的問題麽?

當看到有人在做好事,最先反應的不是這個人在做好事,而是先想着這個人爲什麽要做好事?是不是聖母婊?是不是做了什麽虧心事?在這樣的情況下,僅僅是因爲聖母的問題麽?

『奉孝……』荀彧說道,『何必如此……』

郭嘉哈哈笑了起來,『何必如此?确實何必如此!』

『主公行此策,乃山東人心浮動,不得已而爲之……』荀彧緩緩的說道,『若是天下平定,自然會重于學問……』

郭嘉隻是笑。

荀彧聲音則是低了下去。

要建設很難,但是要破壞,卻很容易。

這一點在學問上面是如此,在其他方面上也是如此。

郭嘉笑得似乎是沒什麽力氣了,停了下來,喘息了片刻,然後說道:『關中青龍寺大論,如今已經臨近結束,正經正解,天下爲正……好啊,真好……文若啊,你可知這正經正解之中,又有多少今文古文,山東山西?』

荀彧沉默着。

這個答案,不需要郭嘉叙述,他也知曉。

『大漢……』郭嘉輕輕拍着桌案,『青青園中葵,朝露待日晞……難道大漢不應該是如此麽?爲何不是如此呢?』

郭嘉雖然說智慧過人,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爲他去過了一趟長安的原因,使得他如今覺得陰謀詭計并不是值得誇贊和榮耀的事情,反倒是陽謀更讓人敬佩,也讓人無法抵禦。

畢竟陰謀有時候小心一些,謹慎一點,不貪便宜,就基本上可以避免了一大部分了,而陽謀是那種即便是再如何小心也無法避免的,隻能是按照對方的步伐節奏來走,多少會讓自诩聰敏的郭嘉感覺到了無奈。

作爲曹操的情報頭子,郭嘉清楚在長安的青龍寺的一些變化,不過越是了解,郭嘉心中便越發的感慨。有人言,文爲心聲,那麽對于一個國家來說,何嘗不是如此?當社會上主流的文學是什麽的時候,這個國家的『心』是什麽,多多少少也就看得出來了。

長安青龍寺包容今文古文,容納山西山東,這種不排斥,不恐懼,求真求正的态度,不正是郭嘉等人一直希望看到的大漢原本的氣度麽?

泱泱大漢,豈可如若宵小?

『也罷,不說文,來說武……西域肯定出事情了……雖然說現在我還不是很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麽……』郭嘉緩緩的說道,『但是如今西域商貨,價格猛漲……這肯定是有問題……再加上呂奉先此人……呵呵……可是,文若你可知曉,這西域都護府呂奉先,妻兒老小皆在西域!骠騎沒留一人!沒有留一人啊!』

荀彧依舊是沉默着。

『還有劉玄德!』郭嘉搖着頭,『這交趾山高水遠,瘴多豸衆,按照道理來說,将劉玄德等人家小留于川蜀,又有什麽不妥?便是任憑誰來,都有道理可言!可偏偏骠騎就沒留!聽由自便!若是說劉玄德此人多少還有賢名,但是呂奉先呢?哈哈,這骠騎怎麽敢,爲什麽就敢這麽做?骠騎就不怕邊疆反叛麽?那麽爲什麽不怕?』

郭嘉盯着荀彧,荀彧卻回避着郭嘉的目光。

凡事都需要一個度的。

過猶不及。

華夏本身是很講究這個問題的,中庸之道也并非僅僅是和稀泥。

對于官吏的監視和管控,郭嘉認爲必要的舉措是應該的,畢竟大漢一開始就有禦史制度,有刺史制度,有地方上的監察制度等等,都是爲了确保官吏不會執行上出什麽問題。可是日常的這些禦史監察是公務上面的,以公對公,是必要的一種過程管理,但是以家人爲質麽,就多少有些讓人覺得過線了一些。

不僅是過了,而且效果也不好。

項羽抓了劉邦的父親作爲威脅,可是有用麽?

不僅是不能讓劉邦屈服,甚至還背了罵名。

除非是那些動不動喜歡沖到旁人家裏,說什麽夫人你也不想你丈夫如何如何……

否則這人質制度,又有什麽好處?

人質是真的能夠控制住那些野心家的野心麽?

不管是春秋戰國,亦或是漢代當下,又有那個野心家是會在意自己的所謂人質的?

隻不過是曹老闆在這一件事情上很是頑固而已,而且還很忌諱談及這個問題,所以不管是郭嘉還是荀彧,都不好說一些什麽。

『主公之意,也未必全數于此。』荀彧開口說道。

郭嘉點頭,『我明白……明白的……這慶典搞得,總是要給天子一個台階麽,要不然這慶典慶不起來,典也沒能典成,大赦麽赦了沒赦也沒什麽差别……一來可以警告骠騎等人,二來也可讓天子明白骠騎不過如此,三來麽……若是不這麽做,将來還怎麽移去邺城?對不對?還有什麽,你說,你說……』

曹操的意思麽,郭嘉其實也猜得七七八八了,荀彧輕聲歎了口氣,沒有繼續說什麽了。就像是郭嘉所言,曹操搞出來這個事情,未必是爲了要準備找借口和骠騎正面開撕,而是爲了轉移視線。一方面是爲了轉移天子的視線,另外一方面也是爲了轉移臣子的視線。

天子在慶典上被搞得不上不下,定然心中有火,現在毛宗跳出來,表示陛下你看,骠騎也不是什麽好鳥,還搞個假火藥來欺瞞陛下,所以陛下你也别指望什麽骠騎了,老老實實待在這裏是最好的了。

另外呢,這一段時間來,長安的貨物一直都是山東士族子弟的搶手貨,更有不少人甯願多花錢買關中貨,都不願意買本地貨,曹操也自然希望能夠通過『打假』的行爲,宣傳一波,表示一下關中那小子沒按好心,都不拿好貨色出來……

當然,更深層次的意思,其實郭嘉和荀彧都清楚。

曹操這麽做,已經表現出了明顯要脫離颍川的控制,嗯,或許也不能說是控制,隻能說是老曹同學喜歡挾旁人,而不喜歡旁人挾他……

可問題是這麽做,并不是一件好事情。

至少郭嘉覺得,所謂人質制度,其實不怎麽樣。

『此等之策,遲早是隐患……』郭嘉緩緩的說道,『若是不得改之,将來必生禍端……不過,呵呵,到時候也未必有你我就是了……喝酒,還是喝酒吧!天地悠悠,歲月苦短,何以解憂,唯有杜康!主公此言,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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