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3章 窦陳往昔陳年案,比景今日同路人
魔鬼被裝入了瓶中,投入了海底。第一百年到了第四百年,從一世的榮華富貴變成了選擇怎麽死,充分的表現出了當祈禱沒有得到回應的時候,所産生出來的暴躁和憤怒。
幸好的是,劉備沒有等到窦氏和陳氏徹底魔化了才來……
當然,曆史上的就不太清楚了。
反正封建王朝的官吏永遠隻是關注自己的屁股,甚少有人願意站起來眺望遠方的,因爲他們都害怕自己站起來之後,屁股下面的位置就會被其他人偷走。
一個大老爺們,三四十歲了,失聲痛哭的樣子确實不太好看,但是如果是全家上下四五十人大大小小都在哭泣的時候,這場面就難以用好看或是不好看來形容了。
張飛最看不得這些婆婆媽媽的情況,但是這一次他沒有任何的憤怒,隻是沉默。
關羽也隻是眯着眼,沒說話,一直跟着劉備返回了比景縣城中的縣衙之後,才問道:『兄長,爲什麽不當場就說是我們……』
劉備擺擺手。
關羽便是立刻閉上了嘴。
直至等到劉備和比景縣令相互吹捧了一陣,充分的展示出了劉使君的魅力,讓比景縣令笑得和包子褶子一樣退下去之後,劉備才略微的松弛了一直挺直的腰杆,呈現出了一絲疲憊的模樣。
比景縣,其實是一個很小的縣城。從縣城的這一頭到另外一頭,騎馬不過是一刻鍾的事情,兩三條街,縣衙便是其中最爲『宏偉』的建築體了。
不過就連這個『宏偉』的建築體,不僅是青苔遍布,甚至也有很多地方殘破。屋檐上面的瓦當都不全,還有些破洞顯然沒補,透着光亮。地面上的木闆陳舊開裂,隻有人經常踩踏的地方油光發亮,其他的地方麽……
劉備看着,然後心中微微有些感慨。
這縣衙,何嘗不像是當下的劉備自身?
所以這樣的一個縣衙,會吸引人前來麽?
三人坐在堂中,沉默了許久。
過了片刻之後,劉備長長的呼出一口氣,打破了這個沉默。
『我想起了當年窦大将軍的一些事情……』劉備緩緩的說道,『你們知道窦氏究竟是因何而罪罷?』
張飛哈了一聲,說道:『知道!不就是黨锢麽!』
『啊,那三弟你說說看?』劉備笑着說道。
張飛眨巴着眼睛回想了一下,『好像是孝桓帝之時,司隸校尉李公違抗大赦之令,殺了方士之子,後來便是有兩百多人并坐下獄……』
關羽眯着眼說道:『宦官跋扈,皆當死也!』
劉備也點着頭,『我一開始也是這麽認爲的……』
關羽張飛頓時一愣。
『哈哈,』劉備笑道,『不是我在給那些貪腐宦官說什麽好話,我隻是想說……這事情啊,按照骠騎的說法是什麽來着?矛盾?嗯,矛盾啊……』
按照官方,或者是士族子弟之中比較『正統』的記載,那麽黨锢之事是在漢桓帝劉志親政之後,對宦官的依仗和縱容達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直接導緻的結果就是宦官勢力在全國各地出現作威作福、專權亂政、危害百姓的事件。這些事件引起了士族人士的不滿,于是他們就結成黨派對宦官勢力進行懲處與打擊。
劉備掰了掰手指頭,『我記得啊,當時說有三件事,一個是武原侯之侄子掠汝南太守之女,一件是方士大赦殺人,也就是最後成爲了李元禮罪名的事,另外一件事情是中常侍侯覽奪民田地一百一十八頃……我爲什麽記得這個數呢,因爲那個時候我覺得這田地一百一十八頃,好多啊,當年我在涿縣的時候,我家中薄田才不足三十畝……不過麽,現在看起來,哼……』
當然其實當時反抗宦官衆的事情也不僅僅隻有三件,還有很多宦官及其親屬黨羽的不法之事,都被士族黨人或揭露,或法辦,但是這三件事情被大肆宣傳,也成爲了黨锢事件的重要導火索。
關羽眯着眼,似乎略有所悟。
張飛嗯了一聲,摸着下巴上的胡須,刷拉拉作響。
『一百一十八頃……』劉備又是重複了一下,『多麽?一頃是五十畝,一百多頃,近六千畝啊,是我家中田畝的二百倍……我記得當時聽聞此事的時候,也是很憤怒……可是麽,我記得後來孝靈帝之時,三公之位是多少錢來着,最少三千萬錢……然後有些人啊,說捐了就捐了……這些捐錢的,可不是什麽宦官……然後我就想啊,這六千畝地和三千萬錢……三弟,你那邊一畝地多少錢來着?』
『三四千錢吧……中産田,上等更貴些,便宜的也有,千錢左右……』張飛回答道,然後便是恍然,也不由得哼了一聲,『這些家夥……』
『黨锢後不久,這孝桓帝就駕崩了……』劉備捋着胡須,『年三十有六……』
關羽眼眸之中精光一閃,『兄長之意是……』
劉備搖了搖頭,『這個……不清楚,或許隻是湊巧,或許……畢竟孝桓帝也常食丹方,那玩意吃多了據說也不好……這是醫館的醫師說的……』
仙丹麽,吃了肯定就脫離凡塵的那種,有立刻見效的,也有緩慢見效的,所以孝桓帝當時做什麽喜歡做的事情的時候一不小心多吃了幾顆,也不是不可能的。
『孝桓帝駕崩之後,孝靈帝即位。』劉備緩緩的說道,『顧命之臣有三,窦大将軍與陳太尉、胡司徒……這應該是孝桓帝臨終之前就定好的……』
劉宏死後,三個大臣之中,胡廣是中庸派,号稱『萬事不理問伯始,天下中庸有胡公』,所以大體上就能清楚,其實最開始的配置,是胡廣作爲調和,一頭是窦武,一頭是陳蕃,然後外戚和清流相互制約,相互平衡,但是偏偏窦武和陳蕃走到了一起。
『我之前覺得麽,窦大将軍是個傻子……』劉備哈哈笑了幾聲,『臨事不密,遲疑不決,空有虛名,誅閹不足,送死有餘,何其愚也?哈哈,不過麽,後來我又有了點其他的想法……』
當年窦武和陳蕃之間的關系,應該不是像比景縣當中這樣親如一家,而是相互利用的。
漢桓帝去世之後,他的皇後窦妙升爲皇太後,并臨朝稱制。窦妙的父親窦武,也順理成章的被升爲大将軍,他們一起迎立時年十二歲的解渎亭侯劉宏爲帝。
據說窦武找陳蕃密謀如何除掉宦官的時候,陳蕃高興的『以手推席而起』,所以陳蕃是萬萬沒想到窦武會這麽主動的擺好了姿勢……
上麽?
上呗!
兩人一拍即合。
結果窦太後不同意,起初看起來就像是傻子父親生了一個傻閨女,一家子都傻。
『如今看來……這窦大将軍啊,并非是要除宦,而是要養望啊……』劉備笑着說道,『知道爲什麽我說他是要養望麽?』
關羽沉吟了一會兒說道:『孝靈帝?』
劉備點了點頭,『孝靈帝非窦氏所出也。』
如今的劉備覺得,窦武陳蕃其實并不是傻,而是太過于精明了,算計得太多,以至于最終幹了傻事。要是真的傻,那麽就莽上去完事,拿錘子掄麽,大錘八十小錘四十咣咣一陣亂砸,就像是袁紹當初被逼到絕路的時候,不就是一個晚上就幹掉了一皇宮的宦官?
所以這其中,有窦武的計算,也有窦妙也就是窦太後的謀劃,同時還有陳蕃等人的計較,誰都想要趁機打壓對手壯大自己,亦或是保存自身消除隐患,結果……
窦武想要搞死宦官,不是爲了大漢王朝,而是他知道他很快就不是大将軍了,漢靈帝馬上要娶新的皇後,他這個大将軍做不長久,爲了保證窦氏的利益,他才會想要清除皇帝身邊的力量,不惜裝作要和清流穿一條褲子。
『孝桓帝黨锢士人,但是又離不開士人,所以隻能是讓窦氏出面作保……』劉備笑着說道,『若是我所料不差……這其實就是陰陽兩面……何況大将軍窦氏之舉麽,現在想想……和王莽似乎有些類似……』
延熹九年窦武拜城門校尉。任職期間,征召名士,廉潔奉公,不接受送禮賄賂,妻子的衣食僅夠吃穿而已。當時對西羌連年用兵,糧食歉收,人民饑餓,窦武将所得的賞賜,全部分給了太學生,又用車載糧食和飯菜,在道路施給貧民。
窦武的侄子窦紹,任虎贲中郎将,性情疏懶奢侈。窦武經常很嚴厲地訓誡他,但窦紹還不覺悟,窦武于是上書請求将其撤職,又自我責備不能訓導好窦紹,應當首先受罪……
關羽皺眉說道:『如此說來,真是有些相似……不過窦氏真有那個膽量麽?』
劉備搖了搖頭,『或許沒有……但是窦氏可能并沒有真的想要清除宦官……這一點,從窦太後一直表現得遲疑不決可以窺見一二……又或是窦太後當時有她自己的想法,并不願意配合窦氏……』
作爲皇太後窦妙,大概是十六歲左右,就被自家老爹像是交易貨物一樣丢給了漢桓帝,然後又因爲生不了自己的皇子,不得不捏着鼻子認下了比自己頂多小了七八歲的便宜兒子漢靈帝,縱然一開始有多少爲了窦氏奉獻青春的熱血,恐怕也是在皇宮之中的陰森和狠毒之中被消磨殆盡了。
按照道理來說,雖然窦太後是太後,但是窦武是她爹啊,這父親要做的事情,女兒有什麽理由反對呢?要麽就是窦妙和窦武有了很嚴重的分歧,要麽就其實是一場戲……
『假裝出來的?』張飛瞪圓了眼,『爲什麽要搞這麽複雜?』
『剛才兄長不是說了麽?名望!』關羽不屑的嗤笑一聲,『皆是沽名釣譽之輩!』
劉備點了點頭說道:『一面打着清除宦官的名号,然後獲取士林的投靠,一邊培養自己的門生,把控朝堂上下……反正在哪個階段,估計窦大将軍舉薦的人,都會很順暢的安排下去……隻不過這個過程被打斷了……』
『兄長你是說辛亥之變?』關羽問道。
劉備嗯了一聲,『起初我也是覺得這個事情,窦大将軍怎麽會這麽愚蠢……後來想想,便是想到了一個人……』
『誰?』張飛問道。
『先帝孝靈。』劉備說道。
劉備之前覺得,當時十幾歲的漢靈帝或許也算不上什麽,誰能把他當盤豆芽菜啊?但是現在重新回頭細想的時候,劉備忽然覺得這盤豆芽菜,或許才是關鍵的靈魂所在……
就像是毛血旺上面最後澆上去的一勺花椒油。
說是主料麽,又不是,但若是缺少了,便是不夠味。
順帶也讓附着在漢靈帝身上的宦官衆又是延命了二三十年。
要知道漢靈帝不是窦太後的兒子,而且接過來當皇帝的時候,漢靈帝已經是十二歲。
十二歲,在漢代來說,不算小了。
『啊?』張飛不太相信,『不會吧,這……當時不過是十一二歲麽?』
劉備點了點頭,『所以還有一個人,中常侍曹節曹漢豐……』
關羽捋了捋長髯,『對了,如此就說得通了……當時迎孝靈帝即位的,就是此人。』
曹節是當年去河間迎接劉宏進京即皇帝位的官員,加上又是長居宮中,和漢靈帝關系自然是不錯,所以在事變之中,漢靈帝拔出寶劍表示出對宦官們這種行爲的積極支持。
皇帝覺得自己不是親生的,随時可能又被換掉,而宦官衆覺得刀在脖子上,于是兩個『弱勢群體』早夕相處,有很多時間可以惺惺相惜……
有了漢靈帝的寶劍之後,曹節幹什麽都順暢了。
在事件發生的時候,陳蕃大概隻想讓外戚和宦官同歸于盡然後再來撿便宜,所以甚至根本就沒想過要幫窦武走到最後,也沒有在意孝靈帝是死是活,所以在窦武真的遇到危險的時候,陳蕃根本就沒準備,最後隻能是一個老頭子帶了些人手去行險去『救』漢靈帝。
沒錯,就連陳蕃也不是去彙合同盟者窦武,而是去找漢靈帝去了,搶,錯了,救到了漢靈帝,陳蕃等人自然還能活……
至于窦武麽,那是誰啊?
結果窦氏陳氏的族人被流放到了比景,然後兩家人親密無間的住在了一個莊園内……
當然,當年的事情究竟如何,誰也不清楚,隻是知道最後得利的是宦官,還有那确定坐穩了寶座的,一十二歲的孝靈帝。
『說這些,就是爲了要注意前車之鑒啊……』劉備緩緩的說道,『窦氏陳氏被流放到了此處……我們也差不多……不過麽,弱者未必永久都弱……但是重要的是同心啊,若是不同心,便是多有勢力,名望,也是崩塌在即……』
關羽和張飛相互看看,沒有說話。
勝敗乃兵家常事,對于劉備來說,他并不認爲這交趾一地,就是他一生的終點。
『我們需要人手,這些人……若是願意投靠我們,自然是很好……』劉備轉換了話題,『唯志同者,方可合道。我要是當場表示诏令是我要來的……未免有些脅迫之意,那麽前來之人未必真心……』
『沒有人會心甘情願被犧牲……』劉備沉聲說道,『就算是牛羊被綁上了祭壇,都會嚎叫掙紮,更何況是人呢?罪人的孩子就是罪人麽?黨锢啊……呵呵,黨锢從一開始就有,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去除過,隻不過是換了一種名頭罷了……我需要的就是這些不甘心的人……至于那些「甘心」的,就讓他們回去好了……強留,也是留不住的,所以何必呢?』
對于劉備來說,他确實是可以向哪些人邀功一般,表示若是沒有劉備做出了多少努力,付出了多少心血,又是做出了多少事情,才換到了這樣的赦免诏令,但是就像是窦武一般,能蒙蔽一時,未必能掩蓋一世。
诏令是劉備帶來的,但是并不是山東朝堂簽發的,而是骠騎大将軍斐潛以西尚書台的名義頒發的……
劉備找斐潛要人,然後骠騎說沒人,給你個诏令罷。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是不是劉備的功勞,也算。
但是呢,這同樣也是矯诏。
在當下混亂的局面之中,在連皇帝都是說幹掉就幹掉,說挾持就挾持,被殺的三公九卿地方太守不勝凡舉,相比較來說,給交趾一帶的流放漢人赦免的矯诏,幾乎是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情了。
劉備現在更需要的是務實的人,不是靠着虛名前來的,就像是窦武搞了那麽多的名聲,還跟這個演戲,那個假裝,又有什麽用處?就像是窦武一直罵他侄子窦紹,似乎一副很嫌棄的樣子,但是曹節要殺他的時候,窦武第一時間就跑到了窦紹之處……
劉備願意給窦氏和陳氏一個機會,同時也渴求着窦氏和陳氏之中有能用的人來補充官吏的缺乏位置,當然,最爲關鍵的是,劉備是要真正的『志同道合』的人,絕對不能出現類似于窦武和陳蕃那樣的情況。
『另外,』劉備的聲音低了一些,『你們想想,其實說起來,整個事情……最後得利是誰?是中常侍麽?』
關羽眯着眼,『是孝靈帝。』
劉備點了點頭,『沒錯……在那個時候,孝靈帝是最爲弱小的……』
劉備微微笑了笑,沒有繼續說下去。
關羽揚了揚眉毛,然後捋着長髯起來。
張飛則是又開始揉搓他下巴上的胡須,刷拉刷拉的……
三個人,再次陷入沉默之中。
腳步聲傳來,兵卒在堂前禀報,『啓禀使君,窦氏子前來求見!』
劉備笑了笑,和關羽張飛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朗聲說道,『有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