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3章 試驗田計劃
甄氏和幾名女子,在某種程度上确實是朋黨,但是她們當下還沒有到黨争的地步。
斐潛舉其爲例,隻是表示連她們都有朋黨,更何論其他?
斐潛也沒要處理甄宓的意思。
因爲幾個女人彙集起來就産生了恐懼,在她們根本沒有做什麽惡劣行徑的時候,就屁颠颠的着急着要處理,要打壓,要拆散,說出去豈不是讓人牙都笑掉了?
報團取暖不等于黨争,相互作爲朋友也不等同于黨争。
朋黨,也同樣不一定會最終走向黨争。
但是黨争一定是朋黨的最終形态,就像是資本最終一定會走向壟斷一樣。
黨争,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現象。
斐潛知道,隻要是政治,就有利益糾紛,這是不可避免的。
後世也有黨争,但是後世的黨争的範圍也好,亦或是程度也罷,都不如古代曆史上的黨争激烈。
在資本主義社會裏面,尤其是選舉年,驢象爲謀取共同或個人的政治經濟利益相互攻擊的不可開交,往往極盡能事,猶如大戲,不過這種黨争很少涉及身家性命。
而在華夏古代封建王朝的後期,黨争基本上都是血腥的。
黨争的結果,輕則貶官流放,重則抄家斬首,黨首靈魂人物的興衰,關系到政治利益群體,一榮皆榮,一枯皆枯。黨争首領轟然倒下的時候,總是會讓非常多的關系者和無辜者随之死亡。
『防範于未然,未有形而除之,方爲上也。』斐潛說道,『如今黨锢之争,已是弊病,害國不淺,故當以其在毫毛而治之,不應待镵血脈,投毒藥,副肌膚之痛也。』
『春秋之時,便有黨争。時荀子曾言,不比周,不朋黨,倜然莫不明通而公也,古之士大夫也。』斐潛繼續說道,『既有此句,編制比周之事,春秋亦有。又有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這春秋戰國,朋黨之害,蔽美揚惡,知之甚也。』
『遏黨争之變化,』斐潛目光炯炯,『楚策有雲,下比周,則上危;下分争,則上安。故可否以強權除其首領,斬其附庸,以求彌争?此策良善可用乎?』
如果結黨營私,蔽美揚惡,那麽就會威脅到統治者的權力,而如果能夠使得群臣相互紛争,不結黨,那麽這自然就是統治者爲政的高超手段的體現。
一種辦法,就是殺。
斐潛的目光深邃悠遠……
……(;¬_¬)……
冀州。
栗氏迎來了覆滅之災。
栗攀兄弟被捕之後,一直以來都沒有什麽特别的消息,所以一開始的時候,栗氏還很緊張,可是緊張終究不可能永遠持續。
漸漸的,栗氏上下就以爲這事情結束了,或者即将結束了。
而等到他們放松的時候,猛然間才發現刀槍到了眼前。
這天,當栗攀的從子在莊園高台之處憑欄遠眺,看着夕陽落下的時候,他看見了一隊曹軍騎兵從遠處疾馳而來!
高高揚起的煙塵,張牙舞爪,就像是有一頭兇獸潛藏其中。
『啊啊啊……』栗攀從子的心就像是被什麽東西忽然一下子抓緊捏住了一樣,忍不住大聲叫了起來,甚至都不清楚自己究竟是叫着一些什麽。『來了……曹軍……他們來了,來了啊……』
在那些曹軍奔向了莊園大門的時候,栗攀從子他就發現自己的腿軟了,『快……快……快快……』
還沒等栗攀從子解決自己頭腦和行動不同步的問題,在莊園之處,就揚起了一片血光!
刹那間豔紅一片!
尖叫聲震耳欲聾,男子的、女子的混雜在一起!
『救命啊!救命啊……』
『啊啊啊啊……我冤枉啊……』
『我的手!我的……』
『娘親!疼啊……娘親啊……』
院門被轟的一聲打開,朱紅色的門扉撞在了白牆上,顫抖得露出了裂痕。
院内一名家丁迎了上去,還未說話,便是鮮血飙出。
領隊的曹撫劈倒了一名家丁,然後又是砍殺了另外一名沖上來的栗氏侍衛,旋即爆喝出聲,『栗氏謀亂!誅族!』
『喝!殺!』更多的曹軍兵卒湧進了莊園之内。
不管男女老少,也不管是仆從護衛還是士族子弟,反正見人就殺。
『住手!住手!』栗攀從子好不容易克服了自己的腿軟,咬着牙站在了後院門口,伸出雙手擋住了後院的院門,『罪不及妻子!罪……』
然後他就捂着脖子,倒了下去。
曹撫将戰刀上的鮮血在他的身上抹了兩下,然後收入刀鞘,『蠢貨。』
曹撫一擺頭,讓開了位置,冷漠的說道,『殺光。誰管不住自己褲裆,以後都不需要管了。』
曹軍兵卒森然應答着,沖進了後院。
曹撫的臉色依舊冷漠。
屠戮老幼婦孺,同樣也不是曹撫所期待的事情,他更想要在戰場上去砍下敵方對手的頭顱,但是他知道,他不過是曹氏旁支,這種活,自然就是屬于他的。
難不成還讓曹丕親自來麽?
立威。
抄家。
順帶補償,或是獎勵給那些之前站對了位置的家夥……
這樣的活計,即便是曹撫不來,搶着來的有的是!
『你……你們是什麽……』
『娘親……啊……』
『我不想死啊……』
有人高喊着,有人慘叫着,但是并沒有能夠阻止這些曹軍兵卒前進的腳步,揮舞的刀槍。
人聲嘈雜,夕陽濺落,血色正濃,就像是要燃燒起來一般……
……(〃皿`)_(:з」∠)_……
『曹孟德借孔文舉之事,以誘政見不合之輩,聚而誅之,黨争也。』斐潛緩緩的說道,言辭之中頗有金石之聲,铿锵有力,『然此舉僅可暫緩……蓋因此法,便如野草焚于野,春風吹又生。若是主弱枝強,則多以拉攏求全,扶一打一……』
……(-"-怒)……
星光寥落,還未至子時,吳郡城中,漸漸的便靜下來了。
雖然說千裏之外的武陵地區,江陵地帶風起雲湧,戰雲密布,可是吳郡此地依舊是安詳的,許多事情所引起的動靜都被壓制在了一個極小的範圍之内。
報時的更夫懶洋洋的敲着更鑼而過。
楊儀暫轉未眠,這幾天他在家中,并沒有去将軍府當值。
陳氏船廠就像是一場鬧劇,圍觀的那些官吏就像是參加宴席的賓客,吃吃喝喝哈哈笑笑,然後拍屁股都走了,留下一堆的殘肴給楊儀。
楊儀一想到這些,便是覺得臉發燙,頭發暈。
或許從楊儀挑戰陳氏船廠之後,他就不再是那個精通算術的審核高手,而是一個跳梁小醜!
雖然說周瑜并沒有派人指責楊儀什麽,但依舊讓楊儀感覺就像是當衆被人往臉上扇了一擊響亮的耳光!
熱在臉上,卻痛在心中。
到此爲止……
随後張昭出來收拾殘局,大家也就表面上笑呵呵的像是什麽事情都沒有。
可是這事情真的就能說是到此爲止了麽?
由于楊儀是新來的,對于江東之人都沒有什麽交情,更談不上得到什麽其他人的安慰或是支持,隻能像是當下這樣,偷偷的一個人自己舔傷口。
不過民間的八卦消息,總是很快就會被轉移了注意力。
随着武陵江陵一帶的戰事消息傳遞到了江東吳郡,楊儀和陳氏船廠的事情也就漸漸的沒有了熱度,消失在江東人的牙縫裏面。
夜風徐徐。
楊儀輾轉反側,忽然聽聞在院外似乎有些動靜,旋即有仆從貼到了他的窗下,『郎君,院外角門之處有人前來拍門,說是姓秦,投門刺于此……』
楊儀推開了一點窗戶,然後從窗戶縫隙裏面接過了門刺,迎着仆從提着的氣死風燈一看,便是眉頭一皺,沉默少許之後,『有請。』
片刻之後,楊儀見到了秦博。
兩人分作在桌案兩側,一盞燭火搖曳閃動。
楊儀看不起秦博,因爲楊儀覺得秦博沒文化。你一個平方開方都不懂的渣渣,憑什麽有資格在我面前裝大個?
現在,楊儀卻在秦博眼中看到幾分的譏諷,這讓他越發的心中憤怒。隻不過楊儀多少知曉秦博半夜而來,必然有些什麽特别的事情,都已才強壓着怒火詢問,『秦從事,你不去武陵,卻來我這裏,究竟是何事?』
秦博看着楊儀,覺得這個人實在是太不會說話了。要不是看在主公孫權的面子上,秦博根本連理會楊儀的想法都沒有。秦博呼了一口氣,也沒有多廢話,從袖子裏面掏出了一封書信,遞給了楊儀,『閱後立焚。』
楊儀略有些遲疑接過了書信,然後看到書信上略顯得有些熟悉的筆迹,不由得心中一跳,擡頭看向了秦博,『這是……』
秦博點了點頭,伸出手,手掌向上擺動了一下。
楊儀有些激動,帶着一些急切的展開書信……
書信是孫權寫的。
書信之中孫權對于楊儀的陳氏船廠事件表示了理解,但是同樣點出困難是暫時的,未來是光明的,目前的敵人太強大,所以需要更加小心,不能莽撞。在書信的末尾,孫權還特意重新叙述了一遍當初他遇見楊儀的激動心情,表示從那個時候開始,孫權就對于楊儀有充分的信任,從現在,到永遠……
楊儀捧着書信,潸然淚下。
『主公還有幾句話……』秦博低聲說道。
楊儀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期盼的看着秦博說道:『主公說了什麽?』
秦博并沒有馬上回答,而是指了指楊儀手中的書信。
楊儀恍然會意,旋即将一旁桌案上的燈罩提起,将書信湊到了火燭上,很快就被引燃了。楊儀捏着書信,等到書信燒近一半的時候才扔到了地面上。
火光閃耀,很快就将書信燒成了灰燼,在地闆上留下了些黑色的印迹。
秦博一邊眯着眼看着書信灰燼上的些許紅光,一邊低聲說道:『主公說要團結一些和我們志投意合的人,不管那些人原本是江東的,還是淮泗的……現在我們的力量太薄弱了,要小心行事……』
……<·)))><<……
『隻可惜江東孫氏,隻知其一不知其二,雖有除扶之舉,然無篩選之用,必然落空……』斐潛沉聲說道,『更有隻知黨争而争,爲名而名者,圖利而利者,更是危害社稷……』
自古以來,黨争往往和統治者的權力分散衰弱有莫大關系。
春秋戰國時期,周朝分封的諸侯國,封建意識強烈,因而即便是有小人比周,朋黨營私,諸侯争霸,依然要名義上尊重周天子和諸侯君主,諸侯王國裏面的貴族靠分封任命,并不是即便是門客三千也不是說能當王就當王的。于是,在春秋戰國時期,諸侯國與國之間分分合合,大臣間結黨營私固然有,但是影響往往隻是在各個國家之中,範圍不大,并且影響的時間也因爲各國之間的征伐以至于持續不長。
相争多了,國都亡了,還争個屁啊?
到了漢代,經過秦朝大統一,漢朝取而代之,周朝的分封制對華夏的影響略微衰弱,四百年又是一個相當長的時間,于是黨争就慢慢的形成了。
黨争的根本,就是人的情感好惡,再加上利益的分配矛盾。
或者是因爲利益的問題,影響到人的理智。
在漢初,劉邦逐步鏟除對統治有威脅的大臣,并且逐漸分封自己的子弟,此時,皇權穩固,衆大臣自身難保,更何談結黨營私?
然而呂後卻開了一個不好的頭,即便是劉邦有『非劉氏不得封王』,可是呂後依然我行我素,呂氏上下權柄滔天,大臣們隻能阿谀奉承,從此外戚幹政成爲漢代潮流。并且随着雄才大略開國之主的威望和影響逐漸消失,懦弱劉氏子孫世襲皇帝之卻被人玩耍在股掌之間,使得皇權變得越來越脆弱,這給其他團體觊觎權力打開了一道縫隙。
尤其是東漢,宦官更是肆無忌憚,由于曆代皇帝大多幼年執政,因而隻得依靠宦官來維護政權,于是宦官團體便自然容易成爲炙手可熱的權力中樞。不過在漢的黨争之中還多少是有些憂心社稷的正義人士在撥亂反正挽救傾倒,而後世封建王朝的黨争卻越發的顯得隻剩下了一張正義的皮,剩下的全數貪婪的膿血。
往後的封建王朝之中,很多黨争都變成了存粹個人意氣之争,不講道理,不辨是非,反正不搞死對手不罷休,不管國家也不管百姓……
『争,當有律。』
斐潛說着,就像是說着天要有光,地上要有山川一樣。
『所謂朋黨,若無私心,如何不可公于世?』
甄氏等人聚集在一起,踏青,遊玩,賞花,不涉及政治,僅交換意見,不以旁人的權柄來獲取自身的利益,這種朋黨就還沒有觸及黨争的紅線,也就自然沒有必要大驚小怪,恐懼非常。
從小到大,誰沒幾個朋友?
若是連這個都怕,那麽之能說明王朝的統治者太弱了。
『黨争不可免。你我皆爲黨也,人生在世,便爲人黨。左鄰右舍,便爲比朋。人不可不争,争于天地,方有莊禾,争于山川,方有通途……』斐潛沉聲說道,『故而欲消弭,掩飾,轉嫁相争,皆謬也。當如大禹治水,堵不如疏。某遷郭逢二人如是,公達士元遴選吏員,亦當如是。』
『前些時日,某與子敬于城西農莊之中,恰有二人相争,言戰馬驽馬何者爲美……』斐潛将當時發生的事情講了一遍,然後說道,『若以曲直論之,非曲則直乎?若以戰馬爲用,便當盡除驽馬?天下之争,又有多少類此之事?』
斐潛解決問題的方式很簡單。
簡單到了讓荀攸和龐統都有些想不到……
試驗田。
黨争是因爲利益分配不均而産生的,而産生利益不均的最爲主要的原因就是空間不夠。就像是在養殖場裏面的空間不足,并不能提供給同時進行戰馬和驽馬的培育,如果強行在一起的話,很容易就引發各種矛盾,即便是不考慮馬種之間的發情交配問題,也會因爲一捆草,一捧豆料而相互謾罵,甚至大打出手。
所以擴大試驗田,提供更多的場所,就非常有必要了。
一群馬,或許隻是需要一個草場。
那麽一群人,或許就需要更大的一個地方……
擴大到更大的方面,站在更高的角度去看,隻要将事先的标準,相關的規定确定好了,這其實就像是莊禾的試驗田。
莊稼沒成長起來的時候,誰能說一定會如何?莊禾成長的時候,是不是要各種照顧,而且還需要特别的看護,避免被其他的人或是走獸破壞?而且還需要等待一段時間才能具體看到結果?
所以如果将這個模式放在更多的方面上呢?
比如對待一個改革的措施,有保守黨也有激進派,保守黨會說保守的好處,避開那些保守的缺點,同樣的激進派也是如此,雙方僵持不下,最終就會成爲黨争。而且保守派和激進派都有優點,也有缺陷,可是無論是哪一方都不願意承認對方的優點隻想要擴大對方的缺陷,從攻擊政令蔓延到攻擊人身,最終雙方拖着王朝一起落水。
而現在斐潛的想法,就是将這個試驗田挪到外面去。
比如西域,
又比如北域。
亦或是什麽其他的地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