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權在上首沉吟不語。
他一時之間,難以決斷。
權柄放出去容易,收回來難。
就像是他自己孫家内部的權柄,即便是一家人,一個姓氏,不也同樣鬧出了各種各樣的問題?
張纮在一旁,輕輕的說了一句,『主公,舍得,有舍方有得啊!』
『哦?』孫權看向了張纮,『東部怎麽說?』
張纮沉聲說道:『此時江東,其他一切都可暫且挪後,亦或是勉力支撐,唯獨在這軍伍之事上,不能再生什麽事端了!昔日先主在世之時,親握大軍,收攏衆将,十萬江東将士,無不俯首貼耳。而今……已經是不同往昔……』
張纮說到後面,便是沒有繼續說下去。
畢竟這已經是觸及到了孫權畢生之痛。
原來不管是孫堅還是孫策,都可以直接壓制武将,而現在孫權對于軍事可以說是七竅通了六竅,對于這些江東武将,也漸漸的感覺到了調度之難。如今前方戰事,正值關鍵時刻,若對于這些軍伍有什麽應對不妥之處,到時候生出亂來,恐怕問題就相當大條了。
現在武将系列,還基本上可以說是老實,無非是因爲周瑜還活着。
一旦周瑜死了……
那麽孫權就立刻會知道若武将鬧騰起來,是多麽難以約束!
之前孫權對付江東士族,地方豪強,都已經是捉襟見肘,難以支撐,若是在加上武将也跟着翻騰起來的話……
孫權吸了一口涼氣,爲子孫後代的全球變暖大計貢獻了一絲力量。
所以在軍伍之事上,一切都不得不慎。
孫權臉色又有一些發紫,他瞪着張纮,似乎想要對他話裏話外『詛咒』周瑜表示不滿,可最終他依舊是默然無言,隻剩下的一聲歎息。
孫權大體上明白二張的意思了。
這就是政治。
有人不懂政治,便是會覺得這二張說的不都是廢話麽,馬猴不都是借着機會再水一章麽?
然則從當下來說,而二張之言,既是顯得聰敏,而且也展現了久曆世事的老練。
當然這老練也是站在了他們自己的立場上。
二張雖然沒有明說,但是也挑明了當下江東的這個『主公』就是個屁啊!
聲音大,有點味道,然後什麽都沒有……
文,沒有。
武,不成。
要和江東地頭蛇掰手腕,掰不赢。
要和武将之中拔頭籌,又沒那個本事。
此刻江東,的确已經是有根本動搖之憂。
孫權之前,還能和江東士族子弟龇牙咧嘴,耍聰明抖機靈,那是因爲江東武将系列基本上不參與!不僅是不參與,還在周瑜的指示下協助孫權進行鎮壓平定!
這代表着什麽?
代表着一旦周瑜死亡,江東武将失去了約束,那麽不管是被江東士族收買,還是武将親自下場折騰,都有可能會徹底的葬送孫家的權柄!
二張的意思麽,就大概類似于禍水東引。
或者叫做相互摻沙子。
當前軍事上不是急需錢财麽?那就将支持的錢财和讓出去的軍事權柄挂鈎起來。江東士族子弟支撐多少錢财,就獲得了在軍中的一定職位。
這個策略,其實也不是二張首創,畢竟這就屬于賣爵的變種。即便是到了後世光頭強,也不得不簽署了不少委任狀。
江東的無奈,亦或是說大多數封建王朝的無奈,就是将政治頂替了經濟。雖然在封建王朝之中也有一些人通達經濟,明曉财政,但是最終決斷的還是以政治如何,而不是依照着經濟需求。
這就是二張想出來,既可以解決軍費開支龐大,又可以解決周瑜死後權柄真空,可謂兩全其美。
唯一不美的,就是孫權。
孫權這個頭隻要點下去,也就意味着孫權最終隻能作壁上觀了。他不能伸手到任何其中一派當中去,隻能作爲裁決者高高居于上位。
從某個方面來說,這也同樣是江東地方士族所願意看到的結果。
武将一側麽,他麽需要錢财,軍械等等的物資,所以也必然是隻能捏着鼻子認了,畢竟還有戰功在前面吊着作爲誘餌,在沒有确定川蜀之戰的最後落定之前,武将側大多數都不會将主要的注意力集中在和文官搶一些犄角旮旯的職位上。
所以,二張的策略,可以完美的解決當下的問題。
至于将來……
現在不是沒錢了麽?
現在都過不下去了,還怎麽考慮将來?
沒錯吧?
孫權痛苦的閉上眼,臉色更紫了一些,『我……我需要好好想一想……』
二張對視了一眼,然後并沒有繼續勸說,而是靜悄悄的告退了。
事實上,不僅是二張,就連孫權自己都清楚,在孫權沒有提出明确的反對的時候,這個已經成爲了最後的決議。就像是那句老話,在沒有任何新辦法之前,唯一的辦法就是最好的辦法。
曆史上,江東也确實是走向了這個方向。
孫權往武将系列摻進去的那個大沙子,姓陸。
同時,孫權也确實無法在兩邊下手了,他最終成爲了裁判官,平衡者,高高坐在上面。一旦他企圖下場,就會被兩邊同時攻擊。在孫權最後蒼老的時候,他或許是發現了他的太子已經不可能做到平衡的時候,他最終選擇了是将太子魯王以及相關的一大群人一起送進了黃泉。
如今麽,因爲斐潛的關系,這些東西都被提速了起來。
就像是在一個賽道上奔跑,若是大家都是慢吞吞的挪動,那麽大家都不會太着急,但是若是其中有人突然加速奔跑的時候,必然就會帶着其他的人一同加速起來。
老曹同學被加速了,小孫同學同樣也被帶着跑了起來……
二張歸根結底,還是屬于士族系列的,他們雖然和江東士族并不是一體,但是在面對武将争權這個事情上态度是一緻的。
張昭坐在車上,和張纮相互告别,搖搖晃晃往自家府内而去。
孫權怎麽想的,張昭自然也是清楚。
張纮相對來說還年輕一些,張昭的歲數不小了,在大漢平均壽命隻有四十的年代,張昭也不清楚他自己究竟能活多久,所以隻需要将他生前的一切都平衡好就可以了,至于死後的事情,他關心不了,也不願意多操心。
若是孫權能像斐潛一般的強力有爲,說不得張昭就會轉而盡力去輔佐,讓孫權往更高的位置攀爬,可是話說回來,那骠騎什麽分量,孫權又是什麽分量?主公是如此,那麽自己在一天也就平衡一天就是,盡量維持生前身家權位,不受什麽損失也就罷了。張昭也有如此的信心,若他在一日,隻要他的腦袋還清明,總能勉強維持江東大局不至于潰決。
至于周瑜……
張昭微微歎氣。
可惜了。
周瑜明顯就是太不愛惜自身,然後才落得如此下場。張昭自然不可能見了前車之鑒,還去死命維護着孫氏上下。
天大地大,還是自家性命最大。
忠誠,是有限度的。
就像是周瑜對于孫氏的忠誠,周晖也不是很能理解一樣。
周晖自然也是聽到了關于百醫館的傳言。
很多時候,如果說真的沒有任何的希望,那麽反倒是會很決然的去接受一切,就像是被資本家逼迫到了絕路上的勞苦大衆,必然會決然的進行反抗一樣。
而如果在這個決然之前,資本家就抛出一些好康的,好玩的,好爽的,然後叫嚣着别失望啊,别絕望啊,康一康這些屁股和柰子,玩一玩虛拟的視頻和遊戲,讓虛幻的等級晉升系統在屏幕上崩出的漫天煙花成爲了自我的爽點,變成了痛苦生活的安慰麻醉劑,也就自然降低了風險,加強了可操控性。
人麽,大多數都是要靠希望撐着快要被壓彎的腰杆的。
沒有希望就給點希望,即便是虛拟的甜頭。
周晖現在就覺得百醫館就是希望,就是甜頭。
周晖雖然和周瑜并不是很親近的親屬,隻能算是從兄,但是作爲留在江北的一員,他對于周瑜在江東的情況,依舊是很關注的。
因爲周家,現如今已經是大不如前了。
周家之前是很顯赫的。
周瑜的從祖父周景,還有周景的兒子周忠,皆爲漢太尉。周景後爲豫州刺史,辟汝南陳蕃爲别駕,颍川李膺、荀绲、杜密、沛國朱寓爲從事。周家算是對于這些大佬都有舉薦之恩。
周瑜的父親周異,則是爲洛陽令。
而周景再往上,還有周榮,也是相當了得,擔任過尚書令,颍川太守,到了老病乞身回去的時候,所曆郡縣,皆見稱紀。
如此算起來,周家已經是有了百年的沉積和榮耀,隻不過到了周瑜這一代的時候,就有些不景氣了,至少沒有像是周榮周景那麽名滿天下……
周晖見到了周瑜,一見面就忍不住歎息。
周晖當年也曾經熱血過。
早在董卓爲禍雒陽的時候,周晖也相應了袁氏的号召,帶着千餘人前往雒陽,準備爲大漢天子奉獻自己的忠誠。隻可惜周瑜在軍事才能上很強,但是周晖則在喝酒吃肉開宴會上很出色,所以周晖在半路上,就被董卓的偏軍一番沖擊之下,便是死傷慘重,差點連他自己的小命都沒了,所聚集的門客家丁什麽的也是幾乎全滅。
而對于這個事情,當時在酸棗正在聚集的諸侯們表示憤慨,痛心,以及遺憾,向董卓表示了強烈的抗議,随後便是在酸棗繼續召開宴會,商議對策……
自從那個時候開始,周晖便是知道了忠誠究竟是什麽。
『見過從兄……』周瑜向周晖打招呼。
周晖也是躬身回禮。
他們兩個人的血緣關系,并不是很近,容貌更是相差甚遠。
周晖較胖,周瑜偏瘦。
周晖是周景的直系子孫,而周瑜不是,他們兩個隻是遠房親戚而已。在周瑜父親死後,也沒有想過要去投靠當時富甲一方鮮衣怒馬的周晖,而同樣的周晖在被董卓偏軍直接搞的死傷慘重之後,也沒有想要找周瑜。
如果不是這一次傳言,說什麽江東不放周瑜去看病雲雲,周晖也未必會到江東來。
可畢竟血濃于水,遠房親戚也是親戚。尤其是當下周氏子弟基本上都不怎麽不顯眼,也沒有擔任什麽重職,唯獨隻有周瑜一枝獨秀的情況下。
『公瑾弟……』周晖也沒有什麽寒暄可以和周瑜聊的,畢竟多年之間,兩個人隻是耳聞,根本就沒有見過面,一點都不熟悉,也就沒有多少交情,于是便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恕愚兄交淺言深,如今……可否是受困于此?愚兄此次帶了些賓客來,擅長隐匿潛藏行蹤……』
周瑜愣了一下。
他即便是聰慧過人,也沒想到周晖前來是爲了這事……
在片刻的錯愕之後,周瑜感覺到了心中泛起了一絲暖意,不由得笑了笑,頓時滿堂生輝,反倒是讓周晖也愣了片刻,然後不由得有些怒色上臉,心中開始懷疑是不是江東這個姓孫的家夥貪戀周瑜的美色,所以有意不放行雲雲。
周瑜不清楚就這麽一會兒功夫,周晖心中已經開始編排起來一出大戲,『從兄自江北而來,不知是如何說詞?』
『嗯。』周晖歎口氣,左右看了看。
周瑜笑着擺擺手,『此間内外,皆爲小弟心腹,從兄不必顧慮。』
周晖揚了揚眉毛,偷偷借身軀的遮掩,伸手指了指站在堂下的帶甲護衛。
周瑜揚聲道:『周二郎!』
堂下帶甲護衛頓時走進堂内,目光一凝,『主上!有何吩咐?』
『來,』周瑜示意了一下,『這是某從兄,名晖,字子光。』
周二方拱手向周晖見禮。
周晖也連忙起身還禮。
鬧騰一番之後,周晖才明白在堂下内外的那些甲士是周家的私兵,不是孫權派來監視軟禁周瑜的兵卒,方是呼出一口長氣,放松了一些,『既然如此,公瑾弟爲何不速速前往長安醫治?某聽聞長安有百醫館,有當今名醫數人,可治百病。例如華醫師,據稱可從胸腹之内直取惡疾,治垂死,活将亡,甚是厲害……』
周晖叽咕叽咕的說着,對于周瑜不愛惜自身性命很是不理解。
既然沒有行動受限,爲什麽不去治病?
百醫館顯然不會讓醫師前來江東的,這一點毫無疑問,所以便是隻能前往去治病就是,而且周晖覺得自己父親的名頭或許還能用一用,保周瑜在長安治療還是沒有什麽問題的。
周晖的父親周忠,在其年少的時候就是出仕了,從一般的官職累遷大司農。後來也擔任一段時間的太尉,錄尚書事。後因災免,之後又複爲衛尉,一度跟随劉協從長安返回雒陽,功勞苦勞都有,直至病逝。
所以整體上來說,周忠不管是在曹操境内,還是在長安之中,都有些薄名,真要是周晖用起來,說不得真的可以護送周瑜前往百醫館治療……
當然,周晖也并非是完全無私。他也有自己的考量。
周晖本人在年輕的時候,因爲他爺爺和他父親都是大官,他算得上是官三代,或是官四代了,自幼便是錦衣玉食,榮華富貴,所以他也沒有多少學習的心思,到了年少的時候隻是知道帶着美姬遊玩,走馬,鬥狗,飛鷹,出入皆爲百乘。
嗯,基本上就像是後世某些什麽二代三代目,動不動組建牛馬豹蛇等等什麽的動物大聯盟去炸街一般。
吃喝玩樂,周晖是在行的,但是要論文武這種真本領,那麽周晖并沒有。周晖原先也不以爲意,自覺有周氏之名頂着,天塌不下來,結果後來被董卓偏軍一陣亂揍,門客家丁死傷慘重,千人部隊瞬間瓦解,連周晖自己也是死中求生,再加上周忠随後也病死他鄉,守孝期間又遇到袁術爲禍地方等等事件之後,周晖才覺得亂世之中,若是沒有點本事,隻是知道吃喝玩樂,若是遇上亂軍,真有什麽事情,那就真的是……
不僅是自身難保,甚至連自家老小都是護不了!
可是等到這個時候,周晖才想要學習,已經晚了,一個是年齡大了,記憶力什麽的根本沒辦法和年少的時候相比,二則是家庭内部事務多了,不像是小時候爺爺父親頂在上面,可以無憂無慮專心學習。錯過了學習的機會,周晖後來想要彌補,也根本彌補不上。
因此周晖也就開始關注周瑜,畢竟有些血緣關系。但是周瑜之前在江東算是權柄很重,風光無限,周晖自覺地來了也沒啥意思,這一次聽聞了百醫館的事情之後,便覺得是一個機會。如果周瑜被孫權所限,那麽他帶來的門客雞鳴狗盜一番也自然是段佳話,到時候周瑜也必須要承他一份情。
如果周瑜沒有受限,那麽周晖也要勸說周瑜前往長安百醫館治療,畢竟一筆寫不出兩個周字,周家不管是在江北還是在江東,如今可以稱之爲牌面的也就隻有周瑜一人了,這要是就這麽倒下去了,周家上下豈不是……
孫權是江東之主沒有錯,可是這大漢還有天子呢!
忠誠,是有限度的。
可是周晖沒想到,周瑜在聽他說完了之後,沉默少許,微微搖了搖頭,『從兄好意,小弟知曉……不過這百醫館……小弟并不想去……』
『什麽?』周晖瞪圓了眼,你這周瑜,是傻了麽?
連命都不要了?
莫要說什麽江東的忠誠?現在連大漢都不保了,天子手下的大臣都沒有多少忠誠了,還管什麽江東這裏的忠誠?這忠誠和自家小命比較起來,究竟是哪個更爲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