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9章 亂于心


『有曹軍奸細!』

賈衢站在城門之上,手掌重重的拍在了城垛上。

張濟還沒有領軍到壺關,壺關之内尚無大将。

這也是賈衢爲什麽要先行展開堅壁清野的原因。

趁着曹軍大軍未至,減少曹軍的補給來源,就可以拖延曹軍行動速度。

可是賈衢沒想到的是,在壺關之外的這些民衆之中,就已經混入了曹軍的奸細!

『使君!』鄧理上前一步,『屬下願領兵卒,絞殺奸細!』

賈衢沒有立刻答應,而是看了看鄧理,沉思片刻,方點了點頭,隻不過并沒有讓鄧理單獨下關,而是讓關上的軍侯張既和鄧理一同出關,維護秩序,抓捕奸細,同時還調了弓箭手到了城垛之處,嚴防萬一。關内也同樣的派遣了巡檢帶着兵丁上街,控制街道。

如今大戰在即,既要防關外,也要盯着關内。

張既,字德容,是左馮翊高陵人。

有個雅号,人稱刀筆張。

至于爲什麽是武職卻被稱之爲『刀筆』,是因爲早些時候,在關中想要獲取經文,得到一些知識,并不是那麽容易。

張既的家庭,隻能說是還算不錯,但是并不能讓他自由的選擇學習的方向。因爲關中隴右不穩,所以更多的關中河東北地的家庭,希望的是家中能有男丁可以保護門戶,驅逐賊寇,所以大多數的都是優先會選擇習武。

就像是張遼,趙雲等人一樣。

當然,張既沒有張遼趙雲等的武藝,他的天賦一般。

不過,張既還算是比較幸運的,他有足夠的餐食能支持他學習武藝,但是實際上他更喜歡讀書。爲了家庭拿起刀槍棍棒,但是他依舊渴望着能拿刀筆。

家庭的資源就那麽一些,用在習武上多了,自然就不可能再有多的錢财去采購書本,幸虧張既從小就會做人,當然這也是大部分富庶家庭出身的孩子的特點,要麽不會做人,嚣張跋扈得令人厭惡,要麽就是比窮孩子更通達人情曆練,會使用銀彈攻勢。

張既比較聰明,他選擇第二種。隻要他一有空,就借着拜訪其他世家子弟的由頭,混到了官廨之中,因爲當時他年紀小,又是郡縣之内相熟的,所以也沒人去驅逐他。于是張既就借這樣的機會,幫着一些小吏削竹簡,磨墨,甚至是在懷裏準備好刀筆和竹簡給需要的小吏使用,借此來學習一些官府的行文,以及誦讀一些常見的經文……

他這般狗腿的行爲,自然就被人用來取笑。

不過,也正是因爲如此,當時張既還得到了當時縣令的贊許,準備舉他作爲孝廉,隻可惜随後便是爆發了長時間的西羌之亂,随後就是河洛和長安的内亂,許多政府機構便是完全喪失了,那名願意賞識的縣令也在戰亂之中死去,升遷之路一度斷絕。

幸好後來斐潛到了長安,又重新開了科舉,隻可惜中途斷絕學習的途陉之後,張既已經失去了最好的年歲,也不如少年的時候的記憶了,隻能是憑借着自幼學習的武藝從軍,輾轉征戰,累積軍功,成爲了壺關的軍侯。

讓張既和鄧理兩人出關,無疑是賈衢慎重思考過的的……

壺關是一個整體的區域。

也是當下上黨的核心。

在賈衢的治理之下,上黨這一段時間來發展得都不錯。

不錯的定義,就是比下有餘,比上不足。

這個和上黨的地理位置相關的。

上黨地形,可以大體上分爲南北兩個部分。

北部就是以壺關,以及壺關關隘爲主體的大一些的盆地區域,也就是後世長冶地區,而南面則是以長平,高平等的小一些的盆地,甚至可以說是丘陵區域,大體上是在後世的晉城周邊。

因爲春秋戰國的長平之戰,導緻南面的這一塊丘陵區域,也就是後世的晉城一帶,都非常的荒涼,直至唐代之後才漸漸的興盛起來,而長冶區域,也就是壺關城,和壺關關隘周邊,就成爲了當下上黨的絕對核心。

這裏集中了上黨郡的絕大多數的人口。

人口在亂世之中實際上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資源,有人口才能征兵,才有辦法産出糧食等等物資,所以像是上黨這樣原本人口比較稀薄的地區,一直以來都是以穩固民居,擴展荒田,休養生息爲主。

上黨北部區域的适宜耕作的面積較小,其盆地并不是很大,和太原盆地,以及臨汾盆地沒法比,但是因爲處于中心樞紐位置,上黨北部地區往東可經過滏口陉直插邯鄲、邺城一帶,也可通過壺關一帶攻入河北南部,當一個政權的重心在河北南部時,這個方向的威脅尤爲緻命。

所以,賈衢在上黨的責任并不輕,他不僅是要防禦滏口陉,還要時時刻刻盯着高平長平的方向,同時在壺關之處防禦。

張濟當下之所以不在壺關,就是因爲他帶着人馬前往滏口陉,一則巡查防務,二則練兵去了。

而樂進之所以直撲壺關,一方面是因爲這條山路最短,另外一個方面則是隻要掐斷了壺關,那麽上可以直接進攻太原盆地,甚至可以威脅到北域都護的大後方,另外也可以直接從冀州得到補充,從而進軍臨汾盆地。

當然,從河内往河東臨汾盆地的道路,還有一條沿着王屋山的轵關陉。亦或是幹脆走更遠的繞過中條山的路陉,但是這兩條路都有一個非常大的問題,就是狹長通道,随時可能被兩頭一堵,頓時氣死老鼠。

這也是樂進爲什麽不願意走白陉,或是太行陉,攻克高平進入上黨北部的原因,因爲上黨南部山區地帶,高平長平一帶,雖然可以沿着丹水走,水源什麽的不缺,可是當年秦國在長平,和趙國對峙,想盡一切辦法都沒辦法正面突破,隻能劍走偏鋒,可見若是想要在這一片區域大規模推進,無疑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而且如果真的曹軍大部隊陷入了高平長平一帶,那麽被骠騎軍一個包抄打斷了後路……

所以,從壺關而進,雖然有被上下夾擊的風險,但是至少有一點是可以肯定的,就是菊花至少暫時是安全的。

樂進突破了谷口,隻是讓曹軍可以放心大膽的從山陉往壺關前進。而想要攻克壺關以及壺關關隘這樣的重型雄城,光靠奇襲是很難做到的。

在面對壺關的時候,自然如果能夠内外配合……

因此,出現曹軍奸細,賈衢雖然有些吃驚,但是并不能算是完全意外。

隻不過……

賈衢心中略有一些疑惑升騰而起,他仰起頭,眺望着遠方。

上黨地區往南可經過白陉、太行陉進入河内地區,東漢之初,劉秀據河内,遣寇恂和馮異同守河内。馮異北攻天井關,拔上黨,河内地區才得穩固。樂進進攻壺關,從戰術角度來說确實是不錯,也可以理解,但若是從更高的戰略層面來說,爲什麽會選擇壺關呢?有比壺關更有價值目标,也有比壺關威脅更大的地方,曹軍爲什麽都沒動,而是先來啃壺關這根骨頭?

樂進就不怕上黨南部的骠騎軍南出太行陉,直接攪亂河内局面?

亦或是樂進攻壺關,奪軍寨,隻是佯動,目的是爲了将上黨,甚至是河東的軍隊引出天井關與轵關,在河内一帶進行埋伏?

雖然說天井關和轵關不像是壺關這麽雄渾,但是想要攻伐也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在這樣的情況下,選擇引誘關隘的守軍出動,然後類似像谷口三軍寨這樣,一舉而下,似乎也成爲了最佳的辦法。

可問題是,既然樂進已經在谷口軍寨用了這樣的戰術,難道賈衢就會傻得和張阗一樣,會第二次中計?

亦或是,樂進真有什麽拿下壺關的手段?

比如……

賈衢的目光投向了城下。

關隘之下的百姓,依舊是混亂的。

賈衢似乎想到了一些什麽,微微笑了笑。

若是拳師看到了賈衢在面對這樣的情形的時候,依舊笑得出來,說不得又要當場氣抖冷起來,耍出一套拳法,或是打出杠法絕學……

隻不過賈衢并不是在笑百姓,而是在笑曹軍。

曹軍的真實目标,在不經意之間暴露了。

……(><)……

關隘之下,張既站在關隘内城之後,等待着号令。他一邊側頭聽着城門外的雜亂聲音,一邊用目光隐蔽的上下掃了幾眼鄧理。

上者勞心,下者勞力。

中間的呢?

既要勞心,也要勞力。

張既顯然就是中間層,所以他既要勞心,也同樣需要勞力。

那麽是不是說,中間層就特别辛苦,因爲兩方面都需要『勞』呢?

并不是。

而是都辛苦,也都可以選擇偷懶。隻不過因爲越下層,生活的壓力會越集中越大,因此被迫的就不可能選擇偷懶而已。

張既不喜歡偷懶,從他甯願懷揣着刀筆就去官廨裏面混經文,讀行文,而不願花時間在飛鷹走狗之上,就可見一斑,所以他讀懂了賈衢在讓他跟着鄧理一同出關平息混亂的意思。

鄧理是山東人。

不僅是在上黨壺關,還有在很多地方,都有山東人。

百姓也是。有近些年來的,也有早些年來的山東流民。

這些人裏面肯定藏有奸細,否則骠騎大将軍也不會特意成立有聞司了。

但是不是因爲有奸細,就要将這些山東人全數特别對待,亦或是戰時管制呢?

顯然不可以。

若是真的這麽做,必然就會引發混亂。

不過也不是說完全就不加以提防。

同時,這也是山東人的機會,他們也需要在這個過程當中,展現自己。比如鄧理。

鄧理可以不出關的,畢竟他是書佐,但是在當下這樣的局面下主動請纓,多數都是爲了清洗自身的嫌疑。

什麽?彙合奸細奪關?

真以爲關上站在賈衢身後的護衛,依舊那些弓箭手,弓弩車,投石車都是紙糊的?

見到了鄧理也将目光轉過來的時候,張既沒有回避,更沒有退縮,而是點了點頭,簡單了說一句:『出了關門,刀槍無眼,書佐可要小心。』

鄧理沉默了一下,朝着張既拱了拱手。

關隘之上,戰鼓轟然而起,壓制了喧嚣之聲,然後在戰鼓間隙,發出警告讓百姓退出一箭之地。旋即就有弓箭射出零星的白羽箭,一方面是做出标記,一方面是第二次的警告。

有意,或是無意沖到了關門之前的百姓,連滾帶爬的離開了危險的區域。

張既在門縫當中看到有些家夥故作遲緩,目露賊光,便是冷笑了兩聲。

城門上的兵卒探頭下望,看見關隘城門之處沒有危險了,才給出了開門的信号。

吱吱呀呀聲中,城門再次拉開,張既便是帶着人沖出,而鄧理也随之沖出了關隘城門。

張既在上黨壺關的這一段時間,他的主要職責,便是平定太行山之中的賊匪,也是見過不少血的。

黑山賊已經敗落,首領授首,十幾萬的黑山賊,或者說是黑山衆,分崩離析,大部分被斐潛送到了陰山北地,屯田開荒,但是不代表着太行山中,就立刻變得一切太平。

習慣了用暴力解決一切問題的家夥,就像是吸食什麽上瘾一樣,甚少會願意重新拿起鋤頭的,所以即便是張燕死了,他們依舊會三五結成賊寇,時不時的下山撈一票,然後逃回山中吃喝,等沒有用度了之後,又是繼續下山做賊做匪,偷竊搶劫。

種地太累,太慢了,搶劫又快,又爽。隻要能爽,又有誰會去管明天是生,還是死?

不管是什麽年代,這種人總是少不了的,所以太行山中的賊匪,一直都沒斷過。

消滅這賊匪,麻煩不小,功勞很少,因爲這些賊匪隻能是地方性質的事務,不算是多少的軍功,周邊山高林密,往山裏面一貓,想要找起來确實不容易。所以,現在張既在知道了壺關即将面臨曹軍的進攻的時候,心中略有一些意外,但是更多的是興奮。

作爲壺關的軍侯,他十分清楚壺關的守備情況。

軍寨的陷落,并沒有讓張既覺得多害怕,甚至他覺得曹軍也就剩下這點本事了。要是真的強橫,何必用這等手段?更何況從事後來看,若是張阗當時死守垭口軍寨,曹軍還未必能那麽順利的拿下谷口!

所以,當下混雜在這些屯田百姓之中的曹軍奸細,或許原本就是爲了内外應和取谷口軍寨的?

因爲是樂進攻破軍寨太順利了,所以這些曹軍奸細便是來想要拖慢賈衢堅壁清野的速度?

張既想着,手上的動作可不慢,沖出了城門之後,便是立刻呼喝着,帶着兵卒朝着混亂最嚴重的區域沖去。

張既平日裏面進山剿匪,對于太行山中的一些零星山路,地形地貌都是很熟悉。

所以,這是機會!

甚至連眼前的這些曹軍奸細,張既都覺得是自己的機會,是手中的戰功!

在隊列之中搞破壞的那幾個人,其實也一直都盯着壺關城門之處,見到壺關兵卒撥開了亂流,朝着他們的方向而來,也是知道不好,便是一邊嘴中亂喊着,一邊悄悄的藏起了刀子,往人多的地方鑽過去,企圖借着亂跑的人群掩護逃離。

這些曹軍奸細,很早的時候就偷偷的到了這裏。

什麽?

哨卡路卡?

即便是在後世,一些高速路,橋梁收費處,或是什麽風景區售票處,都有些小路可以繞過去,更何況是在大漢當下?小部隊滲透,基闆上都防不住,所有的崗哨,都是防大部隊的。

百姓紛亂,就像是無頭蒼蠅一樣亂撞,

很多時候的這種混亂,就是群體無意識的體現。

對于個體來說,無疑是有意識的。

每個人都會有每個人的想法,而且若是讓其中某個人來說應該怎麽安排,要怎樣的秩序的時候,多半也能說得頭頭是道,井井有條。

隻不過,就像是後世經常聽見的一句話,『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

不管是覺得好還是不好,危險或是安全,每一個的個體都有自己的判斷,但是一旦形成了類似于當下壺關之外的松散集體的時候,個人的意識就會變成了群體的無意識。

即便是後世有經過九年義務教育,多少懂得文字和符号的意思,能明白秩序的重要性的民衆,遇到什麽事情一旦沒有管控好,說混亂就立刻混亂,說哄搶就立刻哄搶,更何況是在漢代,很多百姓連數值符号都是一抹黑,而且山東和上黨說話口音還不同……

真以爲大漢當下就有全國普通話?

一群知識匮乏,心情緊張的民衆,聚集在一起的時候,這種『無意識因素』就會被疊加放大,而智力、個性,這些有意識的因素,就會被吞并消失。

因此,群體中的人,大腦是麻木的,就像被催眠一樣,會進入一種迷幻狀态,隻能進行條件反射,成爲無意識因素的奴隸。在這種狀态之下,别管之前有說什麽,又是強調了些什麽,都會瞬間消失,隻剩下了本能驅使,退化成無序的混亂。

而曹軍奸細,便是潛藏其中,利用了這一點!

在張既帶着兵卒沖進人群之中的時候,新的變化出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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