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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0章 一個全新的機會(加更)


斐潛在皇宮之處看鄯善笑話,逼迫步森低頭,看着鄯善皇宮之前向鄯善人揚起的刀槍,而鄯善王城之中的大大小小的官吏,卻絲毫沒有在意鄯善的那個老千騎長,或是童格羅迦的命運究竟會如何,而是盡力的在盧毓薛平等随軍吏員面前套近乎,展現自己的能力。

對于這些鄯善國的官吏來說,他們是官吏,政治資産大于傳統資産,所以能不能保住原有的官職,對于他們來說非常重要。即便是不能維持原有的職位,也至少要有個帽子,若是淪落爲無職百姓,沒了官帽子,那就真要了他們的老命了。

爲了保住他們的老命,他們可以立刻在斐潛統禦的骠騎軍前面卑躬屈膝,對着每一個漢人堆出他們盡可能最大幅度的笑臉,就像是今天并不是滅國日,更不是鄯善的受難日,而是他們重新獲得了新生一般。

至于童格羅迦……

那是誰?

還有鄯善國……

那是什麽玩意?

亡國還是亡天下?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鄯善國并沒有很完善的政治制度。雖然鄯善國已經算是定居在綠洲的國家了,但是似乎并沒有完全擺脫遊牧民族的那一套。大小王架構,左右大将等,雖然能夠最大限度的使得出現各種意外的時候,能有領導者站出來統禦民衆,但是無疑也增加了中央集權的困難和風險。

不管是什麽地方的人,不管是什麽朝代的官,其本性是趨于一緻的。

對自己有好處的事情,一定很多人搶着做。

對國家有好處的事情,但是對自己沒什麽好處的事情,做的人就少了。

若隻是對于他人有好處,而對于自己有壞處的事情,那還會去做的,就是鳳毛麟角了。

所以什麽童格羅迦或者什麽老千騎長,有自己的飯碗重要麽?

薛平懂得一些胡語,匈奴語和羌語他都會一些,而鄯善國這裏臨近婼羌,所以也有不少人會羌語,因此羌語就成爲了當下第三方的語言,架起了一道橋梁。

盧毓作爲早一步到了隴右,并且在民生政事當中也頗有經驗,因此成爲了随軍參事,當下也主要負責對于這些鄯善國舊吏的登記造冊工作。

如果光是登記,當然輕松。

就像是後世米帝的政府工作人員一樣。

幹什麽?

先填表。

表在那邊,自己拿。

填錯了,重新填。

标準樣式,自己看。

主打就是一個全自助,方能彰顯出米帝民衆當家做主的權利。

如果盧毓也是如此做,輕松是輕松了,但是對于骠騎治理西域毫無幫助,因此他不僅是要現場進行登記啊,同時也要根據情況,記入一些他的觀察和建議,提供給斐潛作爲參考。

鄯善國當下接近于奴隸社會的末期,封建王朝的早期,在國内有大量的奴隸,但是這些奴隸又不完全沒有自我的私産。在斐潛太史慈入城的時候看到的一些『乞丐』,其實就是鄯善國内的奴隸。

鄯善國内的這種奴隸制度,已經明顯是跟不上時代的要求,上下矛盾逐漸激化……

如果說完全封閉的社會,建立起有形或是無形的高牆,那麽在鄯善國度之内的這些奴隸,大多數情況下也不會有什麽想法,因爲周邊的環境就是這樣,也看不到什麽可供對比的項目,但是很遺憾,鄯善國因爲本身就是綠洲邦國,不可能不和外界溝通,于是就有了對照組。

爲什麽會這樣?

爲什麽别人有我們沒有?

不患寡而患不均。

所以大多數的國家領導人都不希望百姓知道他們『不均』了……

如果和鄯善國底層的這些民衆講,那些區别是基本國情,是曆史遺留問題等等,或許确實能夠起到一時的緩和作用,但是不可能總是曆史遺留問題罷?

十年,二十年,三十年過去了,還限制人口流動,限制戶籍改變,限制民衆從奴隸身份轉變成爲自由民?

同時那些貴族依舊是貴族,即便是個傻子,除了會叫嚣一聲我爹我爺爺是誰誰誰,便是别無什麽其他長處的家夥,依舊能逍遙自在,錦衣玉食?

鄯善國内的矛盾激化,底層的民衆不願意努力勞作,因爲他們知道努力勞作并不能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除了早一點累死不用年老痛苦之外。而中層則是被頂層的舊貴族壓制着,除了給舊貴族當狗别無選擇。

而現在,就多了一條路了……

反正是當狗。

給鄯善舊貴族當狗,什麽都獲不了,那麽爲什麽不能給新主人當狗呢?

于是,擁堵在盧毓和薛平面前的,幾乎都是鄯善國之中這些中層官吏,而老貴族基本上還企圖維持着矜持的姿态,即便是有派人前來,也是高高的擡着頭,彰顯着自己血統的尊貴。

『什麽?你祖輩爲鄯善國流過血?』盧毓瞪圓了眼,『那你還來這裏幹什麽?你祖輩又不是爲了大漢流過血!下一個!』

那人還想要再說什麽,後面的人一屁股将其擠開,然後帶上謙卑的笑容,『我叫尼爾買買提……我對時算術很擅長,原本是擔任尉大将下算師……我仰慕上國已經很長時間了,自從我小時候起,我就立誓要爲上國效力,如今終于是盼到了上國來臨……我,我真是太激動,太興奮了……請容許我唱一首歌,來表……』

『聽不懂。』薛平沉聲說道,『你說話太快了,再說一遍。慢一點,你口音有問題。』

『呃……』那人吞了口唾沫,想要說他的羌語才是準确流利的,而薛平的羌語才有問題,但是想了想之後,便是老老實實将語速放慢下來,再說了一遍。

『嗯,記好了。下一個!』盧毓記下,擺手,根本不理會什麽唱歌不唱歌,結果一擡頭看見了下一個來的人,不由得一愣。

隻見來的人是個老者,須發皆白。

這年齡也太大了吧?

先不說什麽三十五,這恐怕都至少有六十五了,搞不準都有七十五!

這要是擔任什麽官職,萬一死在任上,是算作誰的?

盧毓和薛平對視一眼。

薛平對着前來的老者說道:『你……你這個歲數……你看你的頭發,都白了……』

盧毓和薛平的意思是很明确的,都這麽大的歲數了,就别眷戀權柄了,在家裏好好的安度晚年不好麽?但是很顯然,老者并不領情。他一臉嚴肅的說道:『不,不,我不老!這頭發雖然現在是白的,但是隻要你們任用了我,這頭發就能變成黑的……』

『變黑……』盧毓和薛平都無奈的笑了起來。

塗黑麽?

老者也就跟着嘿嘿的笑,并且很得意,就像是他說了一個多麽讓人開心的笑話一樣。

『好吧。』盧毓隻能提起筆,『來,說說你能做一些什麽?』

老者很是振奮的,叽裏咕噜的說了起來,時不時還手舞足蹈一番,就像是要在盧毓和薛平面前證實自己還年輕,身體還很靈便……

而在老者的身後,還有一整排的人,從盧毓薛平的臨時房屋外的回廊一直排到了院子裏面。

在院外值守的兵卒擡頭看了看天色,便是準備關上門。

從街角那邊急急走來了幾個鄯善國人,見到值守的兵卒在關門了,原本還是緊一步慢一步的走,當即就是叽裏咕噜叫了起來,然後提起衣袍就往這裏跑。

兵卒哪裏聽得懂胡語,也就根本沒在意,咣當一聲關上了大門。

來得晚的幾名鄯善國官吏頓時癱倒在地,扒拉着大門嚎哭出聲……

是第二天就不登記了麽?

似乎好像不是,但是對于這些鄯善官吏來說,晚一天好像就是晚了一輩子。

這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

……ヾ(^▽^ヾ)……

而另外一個有意思的問題,就是盟約。

盟約,确實是一個非常奇妙的東西。

既不算是實際的事物,也不算是單純的語言。

既有約束力,也沒有什麽卵用,想要撕毀盟約的時候,随時有人背盟,但是所有人在簽署盟約的時候又都知道這一點。

簽署一份将來會被撕毀的約定,這像是少男少女向對方承諾一生一世一雙人,在床上啪起來之後,過不了多久就該劈腿的劈腿,該做頭發的做頭發。

承諾或是盟約,究竟的期限是多長?

皇宮之處的條件談得差不多了,鄯善國将要成爲前後鄯善,就像是之前的車師國一樣分裂。

前鄯善,由鄯善小王子樓善統禦,是距離西海城較近的區域,而後鄯善國,自然是由童格羅迦繼續去當國王。

大方向确定了下來之後,便是一些小細節的問題。

斐潛就将這些事情丢給了太史慈,讓他和文吏去談。而另外一片,在扜泥城外,在城牆垮塌的那一邊的空地上,也開始進行平整地面,搭建高台和開挖盟坑。

盟約禮儀的标準,盧毓向斐潛建議,仿效春秋古禮。

斐潛不由得感慨,這又是一個聰明人,便是笑着應允了。

春秋古禮,要有一個盟約的高台,也要有一個被稱之爲方坎的坑。以此象征乾坤,高台如山,方坎如水,亦代表了山河,并且以香火和鮮血作爲盟約的主要流程,神明佐證,盟約方成。

在城外,已經開始挑選盟約的牲口了。

而更遠的地方,則是那些茫然,又害怕,又期待,又好奇的鄯善百姓與西域其他胡人。

斐潛看着,然後笑了起來。

眼前的景象,似乎莫名其妙的和後世某些景象有些類似,恍恍惚惚之間竟然有些重疊了起來……

斐潛緩緩的說道:『盟者,殺牲歃血,誓于神也。呵呵……』

斐潛轉頭對許褚說道:『仲康,你覺得如今何爲西域之神?所誓于「神」,這「神」究竟是誰?大漢之神乎,西域之神乎?亦或是五方上帝,佛家佛陀?爲何春秋至今,無人論之?』

許褚本能的想要說自然是大漢之神,可是思索了一下之後,卻說道:『主公之意是這盟約……并無神證?』

其實這也不算是多麽亵渎神靈的言語,因爲确實從春秋至今,簽署了盟約之後又背棄了盟約的,并不隻有一個,甚至可以說絕大多數的盟約最後都是被撕毀了,但是并沒有聽聞說撕毀盟約的哪一方就被神罰了……

那麽必然就産生了兩個問題,一個是神根本不管,而另外一個就是神管不了。

而這兩個方面的猜測,也就指向了同一個方向,盟約其實約束力很有限。

既然有限,爲何又要設立盟約?

因此許褚也難以回答,便是說并無神證。

但是真的就沒有『神』證了麽?

若是确實無『神』可證,爲什麽不幹脆找個暗室,随便寫兩句就算完事了?反正大家都清楚,簽署的盟約是爲了毀約,盟約延續的時間隻是取決于雙方的力量對比而已。既然這樣就隻需要看各自國力就可以了,又何必大張旗鼓的建什麽高台,挖什麽方坎?

就是爲了搞個形式主義?

其實并不是如此簡單。

斐潛笑着,意味深長的看着遠方,正想要說一些什麽的時候,一名兵卒前來報信,說是抓到了一名『奸細』……

斐潛愣了一下,便是讓人将其帶上來。

奸細像是中亞人種,深目高鼻大胡子,用頭巾纏繞在腦袋上,一看就有本叔風範。

呃,這當然不是斐潛或是斐潛的手下以貌取人,畢竟在西域,中亞人種模樣的人有很多,未必各個都是奸細,而是因爲這個人不僅是有意靠近禁止區域,被抓了之後不僅是說不出明确來曆,身上還攜帶着短刃和毒藥。

如果光是帶着短刃,或許還能蒙混過去,畢竟西域之中,吃紅食的時候很多人都會随身攜帶一把小刀,就像是後世上班的人在外自帶筷子一樣,這沒有什麽問題,頂多就是筷子長一些利一點罷了,真要說帶了筷子就是爲了刺殺無良老闆……

但是在沒捅之前,說員工帶筷子就是爲了意圖行兇,那就肯定沒人信,所以建議上班的員工都攜帶不鏽鋼筷子,幹淨衛生不容易滋生細菌。

而毒藥這玩意就不是一般人所能擁有的了……

『你這是要殺誰?』斐潛笑着說道,『是來殺我的麽?』

翻譯叽叽咕咕的複述着。

那中亞模樣的人擡頭看了斐潛一眼,目光之中似乎非常的平靜,沒有任何的仇恨,也沒有什麽其他的波動,『也可以。』

『嗯?』斐潛看着刺客的表情,不由得有些疑惑,感情他就是湊合的麽?雖然說被刺殺這件事情,從斐潛擔任中郎将,一直到了征西将軍,骠騎大将軍一步步而來,就沒少過,以至于斐潛在某個階段甚至準備了替身,但是從來沒有聽聞說奸細想要刺殺他的時候,是一個『也可以』的說辭。

就像是可有可無的陪襯?

這真是新鮮啊……

斐潛現在基本上是沒有替身了。一方面是大漢沒有棒子黑科技,想要尋找一個相似的替身很難,另外一方面是即便是找到了替身,隻能是在某個階段内相似,随着時間的推移,相似的就會越來越少,而差異會越來越大。

這不僅僅是在氣質氣場上,也同樣會在容貌上産生區别,而當一個替身不再相似的時候,自然也就沒有辦法成爲『替身』了。

斐潛幹脆就是加強了内外圈的防禦,尤其是在外圈的排查。内圈自然是許褚等持盾護衛,而外圈則是根據不同地形,不同要點布置的防禦線。就像是現在,斐潛内圈有許褚在護衛,外圈則是延伸到了三四百步之外,由内衛營和重甲營共同戒備,巡查往來人員。

很多刺客都會在接近目标的時候小心謹慎,但是在距離目标還比較遠的情況下,就不是那麽注意了,在表情和行爲上會出現破綻,而且沒有理由随意靠近警戒區域的人員,自然就會被核查,而那些有意躲避核查的則是立刻被關注……

當然專業的007什麽的,還是有可能躲避外圈混入到内圈來的,但是一旦接近内圈,就會引來許褚的關注。再加上斐潛本身也足夠謹慎,一般的人想要對斐潛刺殺,還未必真能找到什麽機會下手。

所以,這就是奸細『也可以』的原因?

是說能刺殺斐潛就殺,不能殺就殺旁人?要殺那個旁人?

『你要殺童格羅迦?』斐潛問道。

那人默然搖頭。

斐潛看着,忽然覺得這個刺客很有意思,随後轉念一想,明白了過來,『你要刺殺步森大和尚?』

那人依舊沉默着,但是點了點頭。

斐潛忽然笑了笑,『我應該稱呼你什麽?和尚,還是比丘?』

許褚看了看那人的腦袋,給了一旁護衛一個顔色。

護衛會意上前,在那人的腦袋上扒拉了一下,果然連着頭巾扯下了假發,露出一個光光的腦袋。

那人也不攔阻,隻是低宣佛号。

『有意思,』斐潛揚聲,『去請步森大和尚來。』

斐潛原本以爲可能還要晚幾天才會遇到這個事情,但是沒想到……

不過這樣也好。

斐潛笑着對刺客說道,『你不是想要刺殺步森麽?我現在給你一個機會……』

斐潛很想要知道,當步森知道西域裏面,他原本的信徒現在站在他對立面,就像是老千騎長站在了童格羅迦的對立面的時候,是怎樣的一個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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